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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不准开门   柳明之 ...

  •   柳明之把钥匙揣进兜里,站在门口没走。

      “听着,”他低头看着陈厌安说,“谁敲门都不准开。不管他说什么——□□的,送快递的,物业的,邻居借东西的——都不准开。我在外面,我有钥匙,我回来自己会开门,不用你给我开。听到没有?”

      陈厌安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柳明之没给他机会。

      “听到没有?”又问了一遍。

      “听到了。”陈厌安说。

      柳明之看了他一眼,转身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锁舌扣进门框的声响。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确认锁上了,才拔出来下了楼。

      早高峰买菜的那拨人已经散了,摊位上该摆的东西都摆好了,该挑的也被挑走了,剩下的菜没那么精神,但也便宜。他先在市场外面转了一圈,看了看几个菜摊上的东西,最后在一个戴草帽的老头那儿买了一把菠菜和三块钱的豆腐。菠菜一块二一斤,他要了一把,老头称了说一块五,他说一块三,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一块四,他说就一块三,老头把菠菜塞进塑料袋里递给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柳明之没听清,也没在意。

      往里走是肉摊。一排铁架子上挂着各种部位的肉,有的摊主在案板上剁骨头,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闷又响,整个市场都能听到。柳明之在一个中年女人的摊子前面停下来,看了一眼摆出来的排骨。那排骨是早上刚上的,肉色鲜红,骨头断面还带着没干透的血迹,肥瘦刚好,不是那种全是骨头的边角料。

      “排骨怎么卖?”

      “二十三一斤。”

      柳明之拿起一块看了看,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放回去了。“太贵了,那边才二十。”

      “那边是那边的,我这肉好。”女人说话的时候手里没停,正在用一块抹布擦案板上的血水,抹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擦了又擦,案板还是红的。

      “十九。”柳明之说。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柳明之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女人又低头看了看排骨,又看了一眼柳明之,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放。“拿走拿走,挑吧。”

      柳明之挑了两根肋排,称了一下,一斤多,女人说了个数字。

      他把排骨装进塑料袋里,又在市场里走了一圈,买了一小把葱,两块姜,两头蒜。葱要了两根,摊主说五毛,他说三毛,摊主说行行行你拿走。姜要了一小块,摊主切下来一称说一块二,柳明之把姜翻了个面看了看,没长芽,递过去一块,摊主找了两毛的硬币给他,硬币上沾着泥,他用手指擦了一下才装进口袋里。

      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他两只手都拎着东西。右手是排骨和豆腐,左手是菠菜和葱姜蒜,塑料袋的提手勒在手指上,勒出了一道红印子。他没在意,换了只手拎,把右手腾出来从兜里摸出手机。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给柯裴发消息。

      “还有没有场子。”

      发完了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柯裴回了一个字。

      “没。”

      柳明之把手机攥在手里,边走边打字。

      “你就帮我再找找呗。”

      这回回得快。

      “你当我是谁,四环东区人脉王?”

      “你他妈就不能帮我问问?”

      “自己滚去找。”

      柳明之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傻逼。”

      发完了把手机塞回裤兜里,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插在兜里继续走。

      路过一家彩票店,门口贴着一张发黄的中奖喜报,上面的日期是去年的,喜报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了,翻卷着,像一块从墙上剥落的树皮。

      柳明之上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不太灵敏,亮了一下就又灭了。上了五楼,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

      走进客厅,他的目光余光扫到了窗户那边。

      陈厌安趴在窗台上。

      他整个人趴在窗台前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两只手从卫衣袖子里伸出来一截,他的脸朝着窗外,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鼻梁和颧骨的轮廓勾了出来。眼睛半睁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看起来快睡着了,眼皮已经往下坠了。

      柳明之把钥匙扔在矮桌上,金属碰撞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陈厌安动了一下,头从手臂上抬起来,转过头看着柳明之。他的眼睛从半睁变成了全睁,从那种快睡着了的迷糊变成了看到人回来之后的清醒,那个切换的过程很快,快到像是一个人在你面前按了一下开关,灯就亮了。

      柳明之扫了一眼客厅,新买的衣服只有袋子还在了。

      窗户外面不锈钢管子上挂着东西。

      那些衣服裤子用衣架在不锈钢管子上挂着,随风飘动。

      他把排骨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又从柜子里翻出那把生锈的水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不快,水果刀,也不大,但切这种小排骨够用了,大不了多用点力气。他把排骨剁成小块,大小不一的,有的块大,有的块小,大的那些他用刀尖在肉上划了两刀,好入味。

      陈厌安靠在窗台边看着柳明之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在厨房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剁在肉上的声音闷一些,剁在骨头上的声音脆一些。

      “哥。”

      “嗯。”

      “我等你等了好久。”

      柳明之把剁好的排骨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两遍,水是凉的,冲在排骨上溅起细小的水珠,有一部分溅到了灶台上,有一部分溅到了他的袖口上,袖口湿了一小块,颜色从深灰变成了黑色。他把排骨捞出来,把葱姜蒜洗了切了,姜切片,葱切段,蒜拍碎了放在一边。

      “继续说。”柳明之说,把锅端到灶上,开火,锅底还有上一顿留下的油渍,烧热了之后冒出一股青烟,青烟从锅底升起来,在油烟机底下打了个旋就被吸走了。

      “我没有给别人开门,”陈厌安说,“我听不听话,我还洗了衣服呢。”

      柳明之学着手机视频里往锅里倒了油,油在热锅里滑开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等油热了,把姜片和蒜末扔进去爆香,蒜末在油里炸了一下就变色了,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蒜香味从锅里冲出来,在厨房里炸开了一瞬,然后被油烟机吸走了大半。

      把排骨倒进锅里,锅铲翻了几下,排骨在热油里翻炒,每块的表面从红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浅褐色,肉香味从锅里升起来。他往锅里加了一勺料酒,料酒碰到热锅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白色的蒸汽从锅底猛地上涌,带着酒味和肉味混在一起的香气。

      锅铲在锅里翻着,排骨在油里滚动,每一块都被油裹住了,亮晶晶的。

      陈厌安说,“哥你怎么不理我。”

      柳明之把排骨翻炒到表面变色之后,加了一勺生抽,半勺老抽,老抽倒进去的时候锅里的颜色从浅褐色变成了深酱色,酱油的咸香味压过了料酒的酒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他加了两碗水,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把火调到中火。

      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地响了,水泡从锅底往上冒,在排骨之间的空隙里挤出来,顶得锅盖轻轻震动着,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一缕一缕的,在油烟机的灯光下扭来扭去。

      “你想让我说什么,说你听话,说你好乖?”

      柳明之靠在灶台边上,从兜里摸出烟,看了一眼抽油烟机,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锅盖上那些凝成的水珠,水珠从锅盖的边缘往下流,流过锅盖的玻璃面,在锅沿汇成一小圈水渍,被灶火的热气烤干了,又凝出来新的。

      “我可能会比较贪心想你再多夸夸我。”

      柳明之没说什么,把叼在嘴里的烟点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汤汁收了大半,排骨的肉从骨头两边缩了一点,露出骨节的白头。他用筷子戳了一下最大那块排骨的肉,筷子穿过肉的时候没有阻力,软烂了。他加了一勺盐,又加了一点点糖,搅了两下,尝了一口汤汁,咸了。往锅里加了一点水,再尝一口,好了。

      他把火关了,把排骨盛出来装在盘子里。盘子是那种白色的搪瓷盘,边沿磕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他把排骨一块一块地夹出来码在盘子里,码得不算整齐,但堆在一起看着就是一大盘,肉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汤汁在盘子底部积了薄薄一层,深褐色的,浓稠的。

      菠菜用开水焯了一下,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拧干水分,切了两刀,用蒜末和盐拌了。豆腐用开水烫了一下,淋了一勺酱油。

      “吃饭。”柳明之把菜端上桌,给自己盛了一碗饭,给陈厌安盛了一大碗。

      陈厌安坐在桌边,看着那盘排骨,没动筷子。

      “吃啊,”柳明之把烟灭了说。

      陈厌安夹了一块排骨,骨头上的肉炖得脱骨了,陈厌安咬了一口排骨,然后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饭扒了两口。

      好吃!!

      柳明之吃了一块就没动那盘排骨了,边看手机边吃饭

      陈厌安吃得差不多了。他的碗边上堆了一小堆啃干净的骨头,排得整整齐齐的。

      柳明之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

      柳明之早吃完了。

      “洗碗,”他说,“把锅也刷了,灶台擦了。”

      “知道啦。”陈厌安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闷闷的,混合着水龙头的水声和碗碰碗的叮当声。

      柳明之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坐,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一会儿,灯管的两头发黑,灯管里的荧光粉在通电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响,频率很高,高到大部分时候你注意不到它,但当你安静下来的时候它会自动从所有声音里浮现出来,像一个一直在说话但没人听的人。

      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翻到柯裴的对话框。他盯着柯裴最后发的消息看了几秒,把对话框关掉了,又打开了,又关掉了,把手机扣在腿上。

      柯裴说的是实话。野场子不是天天有的,有的开一晚上,第二天就没了,有的开几天,被举报了也完了。钱多的那种更不好找。他知道这些,但他没别的路子。拳场被封了之后他认识的打拳的人散的散跑的跑,有的依靠人脉去了别的地方,有的转行不打了,有的进去了。他手机里存了十几个号码,他一个个翻过去——有的他不想打,有的打了也没用,有的关机了,有的换号了。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烟灰缸是刚洗过的,底部还有没干透的水,烟灰落进去的时候沉到水底,灰色和透明混在一起。

      柳明之又点上一根烟。

      陈厌安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两只手在卫衣上擦着水。他走到客厅,在柳明之对面的地上坐下来,两条腿盘着,手放在膝盖上,跟个在听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一样。他看着柳明之抽烟,看着他夹烟的手指,看着他弹烟灰的节奏,看着他吞进去又吐出来。

      “哥。”

      "又怎么了?”柳明之的声音刚被烟熏过,沙沙的。

      “你会不会觉得我作只会讨可怜。”陈厌安看着他,。

      “你老还知道啊?”

      水龙头没关紧,水在厨房里一滴一滴地滴着,嗒,嗒,嗒,从厨房传到客厅,传到沙发,传到柳明之的耳朵里,像一个一直在走但永远走不到头的时钟,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同样的声音,从不停。

      柳明之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头在烟灰缸底部嗤了一下,灭了。

      “一会闲的没事带你出去走走,现在,让我睡会午觉,闭嘴。”柳明之问。

      陈厌安点了下头。

      “好~”

      “别他妈这么恶心。”

      柳明之躺在沙发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胸口,沙发的长度刚好够他躺下。

      陈厌安把窗帘又拉了拉让外面不要有光透进来,然后蹲在沙发边看着柳明之。

      柳明之应该是真累了,明显感觉到被这小崽子明目张胆的注视也懒得管了。

      陈厌安似乎也知道现在柳明之不会骂自己,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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