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共生》晚秋作序

22、买衣服 柳明之

　　柳明之带陈厌安去的那个服装市场在东区，离烟花街坐公交不到二十分钟。那地方柳明之以前来过几次，不是什么正经商场，就是一片搭了铁皮棚子的批发市场，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卖衣服的档口，通道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头顶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塑料招牌，红的黄的蓝的绿的。

　　下了车，柳明之在前面走，陈厌安跟在后面。他头上还扣着那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半张脸，那件大得离谱的深灰色卫衣在风里晃来晃去。

　　市场门口的通道两侧全是档口，老板们有的站在门口吆喝，有的坐在里面玩手机，有的在整理货架上的衣服，把那堆得乱七八糟的T恤一件一件地叠好又重新摞上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衣服特有的味道，混着塑料和橡胶的气味，还有从隔壁小吃摊飘过来的油烟味，各种味道搅在一起。

　　柳明之在一家档口前面停下来。这家卖的都是男装，门口挂了几件卫衣和夹克，颜色偏深色系，黑色藏青深灰墨绿，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图案，就是最简单的款。柳明之站在门口扫了两眼，然后走进去，在一排卫衣前面站定，伸手从衣架上抽了一件出来。黑色的，纯棉的，领口是那种宽松的圆领，不紧不勒，胸口有印花和字母。他把衣服抖开，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摸了摸面料，不是那种薄得透光的便宜货，也不是那种厚得像盔甲的糙料子，手感还行，不扎手。

　　“这件，试试。”柳明之把衣服扔给陈厌安。

　　陈厌安接住那团黑色的布料，看了一眼柳明之，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衣服，又看了一眼柳明之。“在这儿试？”

　　“那边有镜子，你把外面的脱了套一下就行，又没让你脱光了。”柳明之用下巴朝档口角落那面穿衣镜指了一下。

　　陈厌安抱着衣服走过去，把那件大得离谱的深灰色卫衣脱了——脱的时候衣领卡了一下他的耳朵，他歪着头扯了两下才扯下来，里面的T恤跟着往上卷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白得跟纸似的。他把那件花里胡哨的黑色卫衣套上去，头从领口钻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炸了，静电把他的碎发吸得支棱着。

　　柳明之靠在货架上看着他。那件卫衣穿在陈厌安身上，肩线刚好落在肩膀边缘，不宽不窄，袖长刚好盖住手腕，衣摆到大腿根往上一点。不紧身也不垮到没型，就是刚好。

　　黑色衬得他更白了。

　　陈厌安转过身，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又侧过身看了看侧面，然后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柳明之。

　　感觉在问他——怎么样？

　　柳明之看了两眼，没说什么，伸手从衣架上又拿了一件，藏青色，连帽款，帽子上有一根抽绳，绳子末端是透明的塑料头。柳明之把绳头的塑料头捏了一下，又把衣服抖开看了看里面的走线，线头不多，车工还算平整。“这件也试试。”

　　陈厌安把那件黑色卫衣脱了，换上藏青色的。

　　这件比刚才那件稍微宽松一点，袖子长了一小截，盖住了他半截手指。

　　柳明之走过去，伸手把陈厌安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往下拽了拽，拽到两根绳子一样长，然后把帽子从后面翻过来搭在他后背上。陈厌安站着没动，由着他摆弄，像一个人形模特，站在那儿，任你给他穿什么，他就穿着，不发表任何意见，就看着柳明之。

　　柳明之退后两步又看了一遍，歪了一下头，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把那件藏青色卫衣在他身上所有该落的地方都落了一遍，然后“嗯”了一声。

　　他转身在货架上又翻了几下，从最底下翻出一条裤子——牛仔裤，版型偏垮、裤腿宽松微阔，裤长偏长堆堆脚面，有些水洗做旧感，磨白破洞多，裤腰有点高。

　　“裤子，你要不要试试。”

　　陈厌安接过裤子，这回他没犹豫，走到角落里，把身上的运动裤脱了换上那条牛仔裤。

　　柳明之扫了一眼，本来拖拉慵懒的牛仔裤穿在陈厌安身上倒也没有多显得不协调，反而牛仔裤裤腰部分自带的腰带把陈厌安的腰衬得更细了点，

　　“就这套，加上那件卫衣”柳明之对老板说，“多少钱？”

　　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小卷，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她站起来把衣服上的价格牌翻了一下，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个数字。“这件卫衣六十五，裤子四十五，那件藏青色的，贵哦，八十五，一共一百九十五。”

　　这时候陈厌安已经把衣服换回来了，毕竟不洗鬼知道这衣服经历过什么。

　　柳明之没还价，把钱拿出来数了数付了，把衣服装进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塑料袋是那种最普通的，薄薄的，透明带红的那种，提手的地方会勒手，装的东西多了就容易破。柳明之把袋子接过来递给陈厌安。

　　“拿着。”

　　陈厌安接过袋子，塑料袋在他手里窸窸窣窣地响着，他的手把那两个提手攥在一起，攥成一把，攥得很紧，像是怕袋子会飞走。

　　柳明之已经走到隔壁档口了。这家跟刚才那家不太一样，门口挂着的衣服颜色亮了很多，有奶白色的卫衣，有浅灰色的开衫，有那种摸上去毛茸茸的摇粒绒外套，颜色都偏暖，看着就软乎乎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走进去，在一个堆满卫衣的货架上翻了起来。

　　总不能让这还在青春期懵懂的小崽子一直穿一种风格的衣服吧，没多久审美肯定腻。

　　他从最底下翻出一件奶白色的卫衣。圆领的，面料是那种磨毛的，摸上去像桃子皮一样，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不厚，但软，软到你把它拿在手里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会在上面多停留一会儿。

　　柳明之把那件卫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拎着衣架，在陈厌安面前晃了一下。

　　“这件，你要不要试试。”

　　“好！”陈厌安看上去很喜欢，一脸高兴。

　　柳明之注意到他那个表情，没有说话，直接把这件奶白色卫衣扔在他身上，又转身去翻裤子。一条浅灰色的微喇裤，裤脚从膝盖往下慢慢放宽，上窄下宽，小腿位置微微散开的裤子。

　　柳明之犹豫了一下，这套陈厌安穿上会不会太显得纯良无害了，明明就是个黑芝麻汤圆。

　　他把这条裤子也拿下来扔到陈厌安抱着的衣服堆上，然后从另一个货架上拿了一件开衫。灰色的，颜色比比裤子的深点，羊羔绒的，领子是那种宽大的翻领，扣子是那种大颗的木纹扣，不是塑料的，是那种真的木头的，拿在手里有分量，上面还有一圈一圈的年轮纹路。

　　“都试试。”柳明之说。

　　陈厌安抱着那堆软乎乎的衣服走到这家店用一根绳子一块布搭起来的换衣间里。

　　没多久他就出来了，他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明显比之前快了一些。

　　那衣服把他整个人从一个本来就看上去没什么危险的轮廓彻底变成了一团柔软的、蓬松的、像云朵一样的东西。

　　柳明之靠在货架上，看着他走过来，什么都没说。

　　陈厌安站到柳明之面前，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转了一圈。

　　他在柳明之面前转圈的动作不是那种刻意的展示——胳膊没张开，脚跟也没踮起来，就是整个人在原地转了一圈，跟小朋友穿上了新衣服在镜子前面转着看自己身上每个角度的样子似的。

　　他转完一圈，面对着柳明之，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样？”陈厌安问。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点不确定，“好不好看，会不会很怪，是不是不适合我啊？”

　　柳明之的嘴角动了一下。

　　“丑，换了吧。”柳明之说。

　　“哪丑了！”陈厌安跟他“争辩”。

　　“你穿着丑。”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老板，这套多少钱？”

　　老板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陈厌安身上那套衣服。“一共一百八。”

　　柳明之看着他一副不舍的把这一身衣服换下来的样子，“知道你喜欢，先去换了，你以为这些衣服多干净？”

　　老板听到这话脸色阴了一下，很明显很无语柳明之这么说他的衣服，虽然算不上多干净吧，但这人说的跟这衣服有多脏一样。

　　陈厌安换回原来的衣服把衣服递给老板，老板给他们把衣服胡乱塞进了红色塑料袋里。把袋子递过来的时候袋子在空中晃了一下，塑料的摩擦声在嘈杂的档口里几乎听不到，但柳明之听到了，他伸手接过来，转身递给陈厌安。

　　柳明之走出去两步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回过头，看到陈厌安站在一家档口门口，看着橱窗里挂着的一件卫衣——那是一件燕麦色的卫衣，颜色介于米白和浅棕之间，像秋天被晒干了的麦秆的颜色。卫衣的设计很简单，没有任何印花和图案，但版型很特别，是那种宽松的落肩款，袖口和下摆都有那种自然的收边，不是紧的，是那种松松垮垮的。

　　柳明之走回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喜欢？”

　　陈厌安点了点头。

　　柳明之走进店里，把那件燕麦色卫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在手里捏了一下。料子是那种重磅的棉，厚实，但不是硬，他把衣服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的做工，走线工整，没有线头，领口的包边是那种双层的，不会穿几次就变形。

　　他把衣服递给陈厌安。“试试，今天最后一件，听到没有。”

　　“嗯！”陈厌安想去试试

　　“别试了。”柳明之对老板说，“多少钱？”

　　老板是个年轻男的，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正蹲在地上整理货架。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件卫衣上的价格牌，“这件九十五。”

　　陈厌安吓得想放回去。好贵！

　　柳明之没还价，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张一百的。

　　老板把衣服给他们打包好，把袋子递给陈厌安。

　　“走了，回去做饭。”柳明之说，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陈厌安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开口了。
　　“哥。”

　　"嗯。”

　　“你觉得我穿着那些衣服好看吗？。”

　　柳明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我说了，丑。”

　　“哦，那你还买。”

　　“你他妈不是喜欢？”

　　“那你觉得适合我重要还是我喜欢比较重要？”

　　“恶不恶心问这种话。”柳明之嫌弃的看了一眼陈厌安。

　　远处公交车来了，喷着白烟，从路的那一头开过来，车头的LED灯牌上显示着他们要去的那一站，红字，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很显眼。柳明之拍了一下车门，门开了，他上了车，刷了手机。陈厌安跟着上了车，两只手都拎着红色塑料袋，袋子的提手在门框上蹭了一下，发出塑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们还是坐到了最后一排。陈厌安把三个袋子放在脚边，红红的一片，像一堆红色的礼物堆在他脚下。

　　怎么不算礼物呢？陈厌安这么想。

　　他靠着车窗看着柳明之，柳明之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他的眉骨上那道旧疤在公交车内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新添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公交车在路口等红灯。发动机的震动从座位底下传上来，嗡嗡嗡的。

　　陈厌安突然回想起来以前。

　　他想到了自己十七岁的时候穿的是什么。那时刚从那间没有人管的出租屋跑出来，跑到这个街区的时候，身上穿的那件T恤是在夜市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的，黑色的，洗了两水就变形了。裤子穿的是那时候妈妈好不容易施舍给自己的一条十块钱左右的裤子，一穿就是两年。要不然就是校服不离身，校服居然成了他最体面的衣服。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这些事情他很久没想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此刻。

　　“哥。”

　　“又怎么了？”

　　“你别把我扔了行吗。”陈厌安的声音能听出些许依赖，“求你了，离不开你了。”

　　柳明之在眯神，嗯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专注听他说的话。

　　但陈厌安当真了。

　　“那——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