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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住处 陈厌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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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厌安在一栋楼前面停下了。
柳明之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栋楼——有六层,红砖外墙,砖缝里的水泥早就干了,干到开裂了,裂缝从楼上一直延伸到一楼,每一道皱纹都在告诉你这栋楼已经很老了,老到随时可能会塌。
楼道口没有门,黑洞洞的,里面什么光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到。墙根底下堆着辆锈死的自行车,车轮没了,只剩车架,车架上的漆掉光了,铁锈在潮湿的空气里一层一层地长出来,长得比原来那层漆还厚。
柳明之打量了一下。这小孩住的地方比他地下室还破。他那个地下室至少还能住人,不漏风,不漏水,除了没窗户没阳光之外,其他方面勉强能用。这栋楼给他的感觉是——这不是给人住的,这是给那些还没死但已经没什么活头的人住的,他们在这里面耗着,一天一天地耗,耗到哪天不想耗了就不耗了。
陈厌安在楼道口站了两秒,然后走了进去。
“几楼?”柳明之问。
“四楼。”陈厌安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回声,闷闷的。
柳明之跟在后面,看着陈厌安捏得越来越紧的拳头。
陈厌安的脚步停了,然后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那声音听着就不顺,钥匙转了好几圈才转开,锁芯锈住了,卡得死死的。
“到了。”陈厌安说,“…锁有点难开”
陈厌安推开门,走进去,“进来吧。”
柳明之跟在后面,走进去的那一瞬间,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让人觉得不舒服的、闷闷的潮气,吸进肺里之后整个人都不太舒服的味道
他打量着这间屋子。
脏,乱,破。
客厅不大,窗帘拉着,一半掉下来了。
陈厌安站在客厅中间,没动。他没看柳明之,也没看这间屋子,他的目光落在地上某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房间在哪?”柳明之问。
陈厌安抬起手指了一下左边那扇门。
柳明之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床上没有被子,只有一张床单,床单皱成一团,堆在床尾,颜色发灰,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了。床头有一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几本书,摞在一起,书的封面朝上,他看了一眼,是高中的课本,边角卷了,书脊上的字模糊了,翻得太多次了。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了一半,里面塞着什么东西,鼓鼓的。
柳明之走到衣柜前面。那衣柜是那种老式的两门衣柜,木头的,漆面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他拉开柜门,柜门在拉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轴锈了,需要用力才能拉开。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
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了看。
一件校服外套,跟他第一次见到陈厌安时穿的那件差不多,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的线头散开了。
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胸口有一行英文字母,字母掉了一半,剩下的几个歪歪扭扭地粘在布面上。柳明之把这件卫衣抖开看看,尺码太小了,陈厌安现在穿的话袖口会到小臂中间,衣摆到肚脐眼,穿不出去。
一条黑色的裤子,裤脚磨毛了,膝盖的位置起了一层细小的毛球,用手摸上去沙沙的。
一件格子衬衫,红黑格的,扣子掉了一颗,领子发黄了。
他把这几件衣服一件一件地翻了一遍,又翻了衣柜下面那层叠着的几件T恤。那些T恤皱得像咸菜,有的上面有洞,有的领口松了,松到挂不住肩膀,有的印花全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干裂的土地。
柳明之把最后一件T恤扔回衣柜里,关上柜门,靠在柜门上,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陈厌安。
“你这都什么玩意?”柳明之说,语气里没有嘲笑的意思,就是一种很直接的、不带修饰的嫌弃,“丑的丑,小的小,破的破。”
陈厌安没说话,他站在卧室门口,没进来。看着房间里的某个地方。
柳明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床头柜和床之间的地板上,有一把刀。
水果刀,刀身不大,刀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干了,颜色从红变成了黑褐色,嵌在刀身的划痕里,擦不掉了。刀柄是黑色的塑料,刀柄和刀身的连接处也沾了那种暗红色的东西,干透了之后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壳,起皮了,边角翘起来,随时会掉。
柳明之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把刀。他没有碰它,就是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顺着刀的方向往旁边看。
床头柜旁边,离刀不到半米的地方,有一个相框。
相框摔碎了。木头的,漆成棕色,玻璃面碎了,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像一张蜘蛛网,网的中心有一个洞,那个洞的位置正好是照片上一个人的脸。照片被撕成了两半,撕得很用力,撕口参差不齐的,两张半张的照片背对背地躺在碎玻璃中间,面朝下,看不到内容。
柳明之伸手把其中一半捡起来,翻过来。
照片上有两个人。
一个小孩,一个女人。
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陈厌安看着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脸上还有婴儿肥,不是现在这种削瘦的、棱角分明的脸,是那种圆圆的、带着少年气的脸。手里拿着一张奖状,奖状上的字太小了看不清,但能看到“奖状”两个字是金色的,在照片里反着光。小孩没有看镜头,看着女人一脸讨好和期待。
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头发,头发染成了棕黄色,披在肩膀上,发尾分叉了,干枯得像稻草。她的脸跟陈厌安很像,她的表情不太好。皱着眉头,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没有温暖,没有“我儿子拿了奖状我好开心”。那双眼睛里有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不耐烦,像是烦躁,像是“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像是“拍完了没有”,像是“我还要上班”。
陈厌安看着那半张照片,眼睛里的光很暗。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十一二岁的自己,看着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柳明之把这半张照片放回碎玻璃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妈?”柳明之问。他知道答案,但他还是问了。
陈厌安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柳明之脸上。那双眼睛里暗得很,像一条巷子走到最深处的那种暗,没有灯,没有光,你站在巷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但你知道里面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只是你看不到而已。
“以前是。”陈厌安说。
现在不是了的原因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懂,所以柳明之也没再问。
柳明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转过身,在那张单人床的床尾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个抽屉拉开了。抽屉里塞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支笔,一个本子,几个硬币,一根断了的耳机线,还有一个纸团。
他把那张纸团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成绩单,上面印着陈厌安的名字,下面是一排数字,数学23,语文48,英语38,物理29
“成绩还真是……够差的。”柳明之把那张成绩单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发呆的陈厌安。
“有什么要带的东西,你自己看看,你这衣服没一件能穿的,我带你去买。”
陈厌安回过神,看着他,带着无数探究。
柳明之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别开视线。
“你不是讨厌我吗,”陈厌安的声音传来,“但又对我这么好。”
柳明之的视线重新回到他身上。
陈厌安还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握着拳头微微发抖。他穿着那件大得离谱的深灰色卫衣,鸭舌帽还扣在他头上,帽檐歪了,往左边斜着,遮住了他半边的额头和一只眼睛,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正看着柳明之。
“哥,”没有撒娇的语气,没有讨好的意思,没有平时那种故意犯贱的想法,跟叫你名字一样,“为什么?”
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照了一下他的脸,那张脸在火光里明暗交替了一下就恢复了常态。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烟雾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在他面前慢慢散开。
“我也不是做慈善的,”柳明之说,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不高不低,好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没什么好纠结的,“我呢,想法很简单,现在在你身上花的精力,你最好以后能折现成现金给我,毕竟你也不简单不是?但现在我不想跟你继续聊这个话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陈厌安,没躲,没闪,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他是在说一个事实,这话听起来很冷,很现实,很不近人情。
陈厌安看着他那张被烟雾遮了一半的脸,没有躲开视线,没有低下头,没有任何他平时会做的那些小动作。他就那么看着柳明之。
他的嘴巴动了一下,嘴唇上下张合了一下。那声“哦”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
柳明之叼着烟往外走“走吧,”柳明之说,走到门口,在陈厌安面前停了一下,伸出手,把陈厌安头上那顶歪了的鸭舌帽正了一下
“先去买衣服,然后去买点排骨给你过个嘴瘾。”
“很贵”陈厌安说。
柳明之没回答,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客厅。他的脚步声在木头地板上嘎吱嘎吱地响着,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厌安一眼。
“快点,别磨蹭。”
陈厌安转过身,跟在他后面,穿过那间脏乱破的客厅,
陈厌安突然想到什么,回房间在地上捡了一片玻璃相框的碎片放进口袋里。
把门锁好钥匙放在门口的地上才下了楼。
柳明之已经在楼梯下面了。他站在楼道口,逆着光,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了出来,肩膀宽宽的,腰收进去。
陈厌安看了一会才走上前。
“先去买衣服,”柳明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陈厌安跟在他后面,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哥,”陈厌安说。
“嗯。”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