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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等到黎明之时 我们共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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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很黑。
盘山公路从山脚开始盘旋而上,一边是岩壁,一边是深渊。护栏是矮矮的水泥墩,被车灯扫过时泛出一层惨白的光。
车已经上不去了,再往上的路太窄太陡。叶枫把车停在山腰的碎石平台上,熄了火。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车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辆车吞进山里。叶枫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池朔的呼吸在密闭空间里交叠,一个短促,一个浅慢。
“阿朔。”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池朔动了一下,熊从腿上滑下来,被叶枫接住了。池朔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叶枫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到了吗。”
“车到这儿。剩下的路得走上去。”
池朔弯了弯嘴角:“那你背我。”
撒娇一样的语气。
叶枫没有回答。他下了车,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把外套裹在池朔身上,然后在他面前蹲下来。
池朔趴上来的时候,叶枫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而此刻背上的人越来越轻,轻得像是燃尽了所有的热和光,只剩下最后一点灰烬的温度。
“走吧。”
叶枫把手电筒塞进池朔手里,托住他的腿弯站起来。池朔的手臂松松环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后颈上。叶枫能摸到他凸起的肩胛骨,隔着两层毛衣,硌得人心里发疼。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和凌晨背着他走出医院时一样,和上次背着他走出游乐园时一样。
山风卷着松涛吹过,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小叶子。”
池朔的声音从颈椎传上来,闷声闷气的,像隔着一层水。
“嗯。”
“你累吗。”
“不累。”
“你每次都说不累。”
“真的不累。”叶枫说。
池朔没有马上接话。他的手电筒晃了一下,光柱扫到了路边的一丛灌木,又移回来落在前方的石阶上。
过了很久,他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委屈。
“我想要我的情人节礼物……你还没有给过我呢,我也有给过你……”
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庆祝一个完整的情人节。
叶枫的喉结滚了滚,好半天才挤出三个字:“补给你。”
“那说好了。”池朔尽可能用力搂了搂他的脖子,语气雀跃得像个拿到糖的小孩:“那时候我们要去爬雪山,然后滑雪,最后……在火堆旁……看雪……”
叶枫有些听不清了,无论池朔在说什么,他都会一口答应。
“……好。”他也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池朔的手电筒暗了一下。他吃力地晃了晃手腕,光重新亮起来,变暗了。
电池快耗尽了,和他的生命一样。
“小叶子。”
“在。”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从来都不后悔推开你,我也很高兴能认识你,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们成为恋人,让我感到很幸福……或许我们的结局没有那么美好,或许我们有很多的遗憾。但我依旧觉得,我能醒来就很幸运。
我拥有一整天的时间,和你道别。”
池朔没有停。他的声音还在继续,轻得像一片羽毛,从叶枫的耳后飘过来。
“我没机会跟你说对不起。我说过很多话,教你念书,教你做报表,教你跟客户打交道……但是我很抱歉……”
“你不用……”叶枫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话。
“让我说完。”池朔说。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在家人和我之间做选择。你从来没选过,是我替你选了。我以为对你好,其实不是……”
“这是我的错,我不该任性,这样你就不会……”叶枫打断他,努力让眼泪不掉下来。
“不是的,我爱你,如果换做是你,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所以……不要责怪自己,我的……小叶子。”
池朔的手电筒终于灭了。光柱闪了两下,彻底暗了。
天边已经开始泛出一丝灰白,黑暗开始被稀释。山路不再需要手电筒也能隐约分辨轮廓。
石阶上的青苔是深色的斑块,灌木丛是模糊的阴影,他们的影子被越来越亮的背景,衬成了一个清晰的剪影。
“小叶子,你放我下来一下。”池朔说。
“快到了。”
“放我下来。就一会儿。”
叶枫把他放下来,扶着他坐在路边一块平整的山石上。池朔坐定之后喘了很久,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叶枫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的温度比凌晨更低了,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骨节硌手。
池朔低头看他,眼睛里还有光那种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近乎执拗的光。
光在减弱。叶枫能感觉到。
它没有熄灭,是像蜡烛烧到最底部的那一小截,蜡油快没了,棉芯还在拼命地亮。
“小叶子。我快没力气了。”
叶枫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
“待会儿上去以后,我要看日出。”池朔说,“你答应过我的。”
“答应过。”
“看完日出以后,你帮我做几件事。”
叶枫低着头,把额头抵在池朔的膝盖上。池朔的膝盖隔着毛衣硌着他的眉心,很凉。
池朔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抚摸。还是那个熟悉的力度,和他每次考砸,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揉他脑袋的动作一模一样。
“存折在我床底下的鞋盒里。密码是你的生日。本来八年前就要给你的,是我们去滑雪的旅费。我存了三年。”
叶枫的肩膀在抖。
“你以后养只猫吧。橘色的,要养得胖胖的。你怕孤独。”
叶枫没有说话。
“你哥哥那边,你去找他。他会的。他会听你说。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池朔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花掉他仅剩不多的力气。
“还有一件事。”
他停了很久。风吹过去,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叶枫抬起头看他,他的脸色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近乎透明,但他在笑。
“你找个对你好的新人。要让他给你做饭。你胃不好。”
叶枫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池朔按进怀里。他抱得太用力,指节掐进池朔后背的衣服里,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树枝。脸埋在池朔颈窝里,滚烫的眼泪砸在毛衣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我不要。”他闷声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越来越紧的拥抱,和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哽咽。
池朔伸出手臂环住了叶枫的背。他的手臂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松松地搭在那里,像一只鸟落在枝头,随时会飞走。
“好啦……”他拍了拍叶枫的背,“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叶枫松开他,重新在他面前蹲下。池朔趴上来的时候,身体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他的胳膊环着叶枫的脖子,手指松松地扣在一起。
叶枫站起来,撑起身体继续往上走。
天光在他走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变亮。山路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石阶上的青苔能看出颜色了。路边的灌木矮矮的,一丛一丛。
远处山脊上有一片深灰色的云海,正在被即将升起的太阳从下方一点一点照亮。
池朔的呼吸越来越浅。
他很久没说话,只有颈后偶尔拂过一点微弱的热气,有时候会忽然停一下,停到叶枫的心脏也跟着停,然后他又浅浅地吸一口气。还在。
“小叶子。”
“嗯。”
“我有点困了……”
叶枫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今天听过很多次池朔说累了,有点累。
他没有说过困。
燃烧。回光返照。燃到尽头是什么?是油尽灯枯。是火焰熄灭之前最后那一阵安静。
他不敢往下想。
“阿朔,别睡。”他的声音有点急了。
凌晨他是害怕。现在他是恐惧。
“就眯一会儿。”池朔说,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了,“太阳出来的时候……叫我……”
“阿朔。”
“嗯。”
“马上到了。你看,前面就是山顶。”
池朔没有回答。叶枫加快脚步,膝盖在每一级台阶上重重地弯下去又弹起来。他的小腿在发烫,脚踝在发酸。他没有慢下来。他背上的池朔越来越安静。呼吸很浅很浅,像蝴蝶翅膀扇动空气的那一点动静。
山顶到了。
叶枫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踏上了山顶的岩石平台。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深灰色云海,风卷着云絮翻涌,像一片凝固的海。远处的天际线已经烧出了淡金色,正一点点往上漫,把黑暗从山尖挤走。
他蹲下身,极轻极轻地把池朔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像怕碰碎一件薄瓷。
池朔靠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胸口,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叶枫把外套脱下来裹紧他,把大熊塞进他怀里,又将那束蔫了边的雏菊,轻轻放在他膝头。
池朔的手指动了动,虚虚勾住了大熊的耳朵。
云海的边缘越来越亮,淡金变成了橘红,又烧成了浓烈的赤霞。
风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像在等待一场盛大的诞生。
池朔的眼睫颤了颤。
他慢慢睁开眼。第一缕金光恰好落在他瞳孔里,像碎了一颗星星,在他眼底漾开浅浅的涟漪。他看着东方那道越来越亮的天际线,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太阳……要升起来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风里就会散。叶枫把他抱得更紧,下巴抵着他冰凉的头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第一道光刺破了云层。
太阳跳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天地都被点燃了。滚烫的金色铺天盖地,从云海的东边漫到西边,把每一朵云都镀上了暖边,把灰色的岩石染成了琥珀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池朔的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
看着太阳从一弯弧形变成半圆,看着半圆的边缘越来越亮,看着那个滚烫的、完整的光球,终于挣脱了云海的束缚,悬在了天际。
金光漫过他的睫毛,漫过他苍白的脸颊,漫过他搭在叶枫手臂上的手。
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膝头的雏菊晃了晃,一片花瓣落了下来,飘进了云海。
叶枫怀里的人,彻底安静了。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嘴角还留着那一点浅浅的笑意,眼睛里还盛着整片日出的金光。
“日出了。”
叶枫轻声说。
山风掠过平台,卷起他的衣角,没有回应。
他不敢低头,却又不得不低头。他看见池朔的皮肤被朝阳映成了暖色,可那暖意透不过皮肤,他的额头是凉的,睫毛是凉的,嘴唇也是凉的。
但他是笑着的。
他最后看见的,不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不是监护仪跳动的绿光,不是消毒水的味道。
是日出。是他用最后一刻等来的、叶枫答应过他的日出。
太阳越升越高,云海翻涌着金色的波浪,远处的山峦露出了层层叠叠的轮廓。整个世界都亮透了,亮得晃眼,亮得无处可藏。
叶枫没有哭。他就那样抱着池朔,坐在那块岩石上,任由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刻在石头里。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把他脸上的泪痕吹干,又被新的眼泪打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金光变成了刺眼的白光,久到云海开始散去。
他低下头,额头贴着池朔冰凉的额头,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却像刻进了风里,刻进了骨髓里,刻进了往后每一个没有池朔的日出里。
“我在。”
山风呼啸而过,云海翻涌不息。
天,亮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