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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的眼中都是你 没有你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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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快完的时候,叶枫去陶艺工坊取回了那块手印泥板。
老师傅把它烧好了。泥坯上了透明釉,过完窑火,指纹变成了一种深的褐色。
两只手印交叠在泥板上,一只宽大厚实,一只骨骼分明。
老师傅把泥板递过来,说烧得挺好,没裂。
叶枫接过来,两只手捧着,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两个杯子呢。
老师傅从架子上拿下来。两个歪歪扭扭的杯子,一个杯底刻YF,一个刻CS。刻YF的那个稍微周正一点,是叶枫握着池朔的手做的。
刻CS的更歪,杯壁上留着池朔手指打滑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某种只有叶枫能看懂的暗号。
“这只当时没扶稳,”老师傅指着那个歪杯子,语气里有手艺人的遗憾,“泥坯塌了一次,重新拉起来的。有点变形。”
“没关系。”叶枫说。
他把杯子和泥板用软纸包好,放进车里。
池朔走了以后,叶枫没搬家。
还是住原来那套公寓。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公司起步第三年他咬牙贷款买的。
当时想的是,等池朔醒了,至少有地方回家。后来池朔没醒,他也一直没搬。
衣橱里池朔的衣服还在,冰箱上贴着池朔写的便利贴,那行“冰箱里有饭”的字迹被冷气冻了八年,有些褪色了,但还是能看出笔锋的棱角。
每一笔都是池朔的。每一笔都在。
他把那只歪杯子放在茶几上,往里插了一束干枯的雏菊。
刻CS的那只杯子他没舍得用。
池朔说以后你喝水的时候就当我在陪你。但他还是舍不得。万一摔了呢。池朔留给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每一件都是孤品。
他用手指摸了摸杯壁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刻痕。
C和S挤在一起,像两个靠得太近的字母,像池朔握着他的手在泥坯上打滑的那一下。
他把刻着CS的杯子放在电视柜上,旁边摆着那只游乐园赢来的大熊。
大熊的棕色绒毛在日光灯下看着有点旧了,塑料眼珠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池朔抱过它,他把脸埋进它的绒毛里,说,真好啊。
现在它替池朔坐在那儿。每天看叶枫早出晚归,看他换鞋,看他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睡着。
它什么都不说,跟池朔一样。
猫是入冬之后来的。
那天叶枫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见一只橘色流浪猫蹲在花坛边上。
很瘦,肋骨一根根撑着皮毛,尾巴断了半截。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咬的还是被门夹的。
它蹲在那儿舔自己的前爪,动作很慢,很认真,好像天底下就剩这一件事值得做。
叶枫在它面前蹲下来。
猫抬起头看他。眼睛金黄,很亮,像两粒被路灯照透的琥珀。
它没跑,也没喵喵叫,就那么看着他。
叶枫想起池朔说过,你以后养只猫吧,橘色的,胖一点的。
他看了看猫突出来的肋骨。“你胖吗。”
猫没回答。
他把它抱起来。猫在他怀里挣了一下,然后安静了。骨头硌手,很轻。
轻得像那天早上他在医院第一次背起池朔时一样。他当时想,一个人不该这么轻。现在抱着这只猫,也这么想。
带回家,喂了罐头,在浴室洗了三遍。猫站在水盆里发抖,但没抓他,只是用那双黄眼睛看着他。
他拿毛巾把它裹起来擦干,吹风机开最低档。猫在他手底下眯起眼,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小叶子。”叶枫叫了一声。
猫的耳朵动了动。
“以后你就叫小叶子。”
猫没反对。
小叶子刚来的时候是真瘦,吃东西很凶,像是怕这顿吃了下顿就没。
叶枫蹲在猫碗旁边看它把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地吞,断掉的那半截尾巴翘得老高。
叶枫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抖了一下,没躲。脊骨一节一节硌着叶枫的掌心。
“慢点吃,”叶枫说,“以后每天都有。”
猫没理他,继续埋头苦吃。
后来它发现真的每天都有,就不狼吞虎咽了。
开始挑食。
叶枫买了五种猫粮,它只吃其中一种,另外四种闻一闻就走开。
叶枫蹲在猫碗前面,把四种猫粮排成一排跟它讲道理:“你以前是流浪猫,流浪猫不能挑食。”
猫坐在他对面,用那双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舔爪子。态度同样明确。
流浪猫已经是过去式了。
叶枫拿它没辙。他把四种猫粮收起来,第二天又去买了两箱它爱吃的那种。
池朔以前也是这么对他的,那时候他也挑食。
叶枫看着猫碗边撒出来的几颗猫粮,忽然觉得池朔还在。自己对一只猫的方式,全是池朔当年对他的方式。
小叶子吃完猫粮跳上沙发,在叶枫腿上踩了几圈奶,找了个满意的位置把自己卷成一团。
叶枫把手放在它肚皮上,温热的,那点小小的体温透过皮毛传进掌心。它现在不硌手了,肚子圆滚滚的,摸起来像一只装满了温水的热水袋。
“你胖了。”叶枫说。
小叶子打了个呵欠。
“他说得对。橘色的就是像我。”
叶枫靠在沙发靠背上,听着猫细小的呼噜声,在安静的客厅里一下一下地响。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茶几上那只歪歪扭扭的杯子上映出一小片暖色。他闭上眼。
池朔,我养猫了。橘色的。就你说的那种。还不算太胖,但我已经把它养得不挑食了。你要是看到,肯定会说,跟你一模一样。
冬天第一个雪天,叶枫去了一趟滑雪场。
他把小叶子寄养在宠物店。走的时候小叶子蹲在笼子里瞅他,黄眼睛圆圆的,隔着玻璃叫了一声。
“我两天就回来。”叶枫隔着玻璃说。
小叶子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说话要算数。
滑雪场在北边的山里。开了三个小时车,山路上积了一层薄雪,轮胎碾过去沙沙地响。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换上雪服,扛着滑雪板坐缆车上山。缆车升到半空的时候,四周全白了。
他站在雪道顶端往下看。雪道很陡,白色的坡面在日光里泛着冷光,上面已经有几道滑板的痕迹,交错着。
他以前不会滑雪。八年前池朔说要带他来,说自己小时候滑过,可以教他。叶枫说好啊,哪天去。
现在他会了。自己学的。公司团建去滑雪场,同事们在初级道摔得人仰马翻,他一个人上了中级道。摔了无数次,浑身青紫,站起来再滑。同事问他为什么非要学会,他说答应了人。同事便没再问。
白色雪末在身后扬起来,像一朵小型的烟花,从雪道顶端一路绵延到山脚。
山脚没有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束干枯的雏菊,有六朵,用一根蓝丝带扎着,花茎脆得一动就断。他蹲下来,把雏菊放在雪面上。
白色花瓣和白色雪几乎融在一起,只有花蕊的黄是暖的,像一小片被冻住的阳光。
“阿朔。”
声音被山风吞掉了一半。
“我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雪落在那束雏菊上,落在他手背上,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把雪水眨掉。
“我今天也过得很好。”
他对着雪说。
从滑雪场回来那天晚上,小叶子在门口等他。
开门的时候猫正蹲在玄关的鞋柜上,尾巴卷着前爪,坐得端端正正。看他进来,从鞋柜上跳下来,绕着他脚踝转了两圈,蹭了他一裤腿毛。
叶枫弯腰把它捞起来。小叶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呵欠,然后用脑袋撞了撞他的下巴。
叶枫托着它屁股把它举到眼前。猫在半空中蹬了两下后腿,然后放弃挣扎,用那双黄眼睛看着他。
“想我了吗。”
猫没回答。但它把前爪搭在了叶枫鼻尖上。肉垫是凉的,软软的,有一点猫砂的颗粒感。
他把猫放下来,用额头抵了抵它毛茸茸的脑门。猫没躲。
他坐在沙发上,把小叶子放在腿上。猫在他腿上转了三圈,找到一个完美的位置,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开始呼噜。
呼噜声很大,大得在这间安静公寓里显得有点吵。但叶枫不觉得吵。他低头看着小叶子橘色的后脑勺,想起池朔说,你怕孤独。
他确实是怕孤独的。从小到大都怕。小时候怕家里人不爱他,大了怕池朔不要他,后来怕池朔醒不过来。
但现在他坐在沙发上,腿上趴着一只打呼噜的橘猫,茶几上歪歪扭扭的杯子映着路灯的暖光,电视柜上的大熊安静地坐着。他觉得这间屋子里还有人在。
不是猫。是池朔。
叶枫闭上眼。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叶枫和哥哥吃了顿饭。
是叶峥先约的他。打了三次电话,前两次叶枫按掉了,第三次接起来。叶峥说快过年了,妈想一家人吃顿饭。叶枫说好。
他把小叶子留在家里,留了两碗猫粮。临走时猫蹲在沙发扶手上看他换鞋,尾巴尖一翘一翘的。叶枫换好鞋,摸了摸它的头。“晚上回来。”
吃饭的地方是家老字号,叶家订了包间。叶枫到的时候叶峥已经在里面了,坐在圆桌边,面前放了一杯茶。
他比叶枫大五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成一些,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来了。”叶峥说。
“来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叶峥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没喝。茶水很烫,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你公司今年做得不错,”叶峥说,“我看了你们年报。”
“嗯。”
“你一个人扛下来的。”
叶枫的手指在茶杯边上摩挲了一下。他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池朔在归途里说的话。
你哥哥其实很关心你,你去跟他聊聊,他会听的。
“池朔走了。”叶枫说。
叶峥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新闻看到了。”烟花的新闻。那次游乐园的烟花有人拍下来发到网上,评论区都在猜是谁放的。
叶峥一看就知道。他看着叶枫,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之前跟我说,让我跟你聊聊。”叶枫说。
叶峥没说话。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半张脸。
“他说你不是我想的那样。”
叶峥把茶杯放下来,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楚。
“他说的对。”叶峥说。
叶枫看着他。
叶峥没避开他的目光。他的眉眼和叶枫有点像,但更板正,更像一个被规训到没有棱角的版本。他看了叶枫很久,终于开口。
“小时候,爸妈确实更关注我。不是因为他们更爱你。是因为你太省心了。自己吃饭,自己上学,在外面闯了祸也不说。他们觉得你不需要他们。”
叶枫没说话。盯着茶杯里的茶水,水面有一层很小的涟漪,因为他的手在抖。
“不是不需要,”叶峥说,“是怕。怕开口要了也拿不到,所以干脆说不要。”
叶枫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扔了的时候,池朔出现了。
现在叶峥坐在他对面,用了二十多年,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懂事的孩子……没有糖吃。”
“我不是来替他们开脱的。”叶峥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稳底下有种压了太久的愧疚在发颤,“我只是想告诉你。不是你想的那样。从来都不是。”
叶枫低下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池朔说你是好人。”
“你信他吗。”叶峥问。
“信。”
“那你信我吗。”
叶枫抬起头看着叶峥。叶峥也在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叶峥帮他写过一次作业。
那次他发烧,趴在桌上起不来,叶峥什么都没说,把他的作业本拿过去,一笔一划模仿他的字迹写到半夜。
“信。”叶枫说。
叶峥点了点头。他转开脸,看着包间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他一贯的板正。
“过年回家吃饭。把你那只猫也带上。妈想看看。”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小叶子。叶峥知道他养了猫。
叶峥一直在用一种他不知道的方式,关注着他的生活。
“好。”叶枫说。
春天来的时候,叶枫整理池朔的遗物。
一个旧钱包,一个笔记本,还有两张电影票。
还有那个鞋盒里的存折。
存折下面有个信封,没封口。叶枫打开,抽出一张纸。
池朔的字,笔锋清晰。
纸上只有两行。
第一行:滑雪旅费。
第二行:小叶子,生日快乐。以后想去哪里都可以,我陪你。
叶枫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揣进外套内侧口袋里,贴近心脏。
他对着空房间说:“说好你陪我。结果是我一个人。”
小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溜进了卧室,悄无声息跳上他的膝盖。没叫,只是把自己团成一只橘色的球,压在他大腿上。暖的,沉甸甸的。
叶枫低头看它。猫抬起脑袋,用那双黄眼睛看他。
那一眼跟池朔一点都不像。但都是一样的,眼中都是只有他。
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懂的看着。
叶枫摸了摸它的背。
“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在。”
小叶子呼噜起来,把脑袋重新埋进爪子里。那团橘色的球在他腿上一动不动,压得很安心。
很多年以后,叶枫的公司搬了新地址。
前台小姑娘入职第一天,看见总经理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只丑丑的杯子。杯底刻着YF,杯壁上留着两个交叠的指纹。她以为是老板的手工作品,随口夸了句:“这个杯子挺有设计感的。”
叶枫看了一眼那只杯子,说:“我爱人做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她来之前做过功课。公司员工手册上的高管简介里,叶枫的婚姻状况写的是未婚。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叶枫没解释,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白开水,不烫不凉,刚好。
当天下午团建报名,小姑娘负责统计人数。她敲开叶枫办公室的门,问叶总这次去不去。叶枫看了眼目的地,是个滑雪度假村。
“去。”他说。
小姑娘在名单上打了个勾,正要转身出去,叶枫叫住了她。
“能带猫吗。”
“……什么?”
“猫。橘色的。不咬人。”
小姑娘愣了三秒,然后说我帮您问一下。问回来的结果是度假村允许带宠物,但需要额外收清洁费。
“可以。”叶枫说。
团建那天,公司同事看见他们平时不苟言笑的叶总从车上下来,肩上背了个猫包。猫包里伸出一个橘色的猫脑袋,眼睛半闭着,表情像在说,你们好吵。
有人大着胆子问:“叶总,这猫叫什么?”
“小叶子。”
同事们面面相觑。他们想起自家总裁的名字叫叶枫。小叶子这个称呼放在一只猫身上,听起来不像宠物,更像是把自己最珍视的称呼给了它。
又有人问:“养多久了?”
叶枫想了想。
“好多年了,”他说,“从它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养。捡到它的时候很瘦,现在胖了。”
猫在猫包里打了个呵欠,把脑袋缩了回去。
叶枫低头看了眼猫包,弯了弯嘴角。
“挑食。脾气大。不让别的猫靠近。”
同事们没听懂这句话里的意思。他们只知道叶总养了只橘猫,叫小叶子,很胖,很挑食,脾气大。他们不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对他说。
橘色的。胖一点的。像你。
猫知道。叶枫知道。池朔也知道。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