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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求你再多看看我 捡你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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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游乐园门口的停车场。
叶枫拉开车门,把池朔从轮椅上扶起来。池朔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栽。
叶枫早有准备地接住了他,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
“慢点。”
他把池朔安顿在副驾驶座上。池朔窝进座椅里,头靠着靠枕,眼睛半闭着。叶枫帮他把安全带系好,又把那只大熊放在他腿上让他抱着。
大熊的棕色绒毛在车内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更深了。两只塑料眼珠上,跳着仪表盘的光点。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叶枫把轮椅折好放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仪表盘的蓝光亮起来,映在他脸上。他侧过头仔仔细细看着心上人,池朔抱着熊,脸埋在绒毛里,只露出半边苍白的额头。
“阿朔,走了。”
“嗯。”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干道。游乐园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光点,被沉沉的夜色吞没。
夜路很静。
城市还没醒。高架桥上的车比白天少了一大半,每隔几秒才有对向的车灯从护栏上方掠过,在车厢里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光。暖黄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去。
叶枫打开了收音机。调频里在放一首老歌,音量拧得很低,他没换台。他记得这首歌。八年前,池朔的手机铃声就是它。
池朔在副驾上安静了很久。久到叶枫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
“小叶子。”
声音像被水浸过,软而轻,被车窗外的风噪和收音机里的低吟裹挟着,几乎听不真切。他一直在等池朔开口,就像这八年来,每一次坐在病房里,等池朔的手指动一下。
“嗯。”
“你记不记得八年前,你说要开自己的公司。”
叶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他当然记得。那年他才十九岁,满脑子都是退学和创业。
他觉得叶家的一切都是枷锁,只想白手起家证明给所有人看。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池朔的时候,池朔没有笑他。
池朔只是说:你先把书念完,把该学的学到手,然后我帮你。
“你让我先念书。”叶枫说,声音有点哑。
“嗯。你念了。”
“念了。”
“公司也开了。”
“开了。”
池朔把脸从熊身上抬起来一点,侧过脸看叶枫。
车内光线很暗,叶枫的侧脸被仪表盘的蓝光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和八年前比,他的下颌线更锋利了,眉骨更高了。
握方向盘的手不再是小男生,而是成年男人了。
“做得很好,”池朔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知道的。”
叶枫没有说话。他盯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池朔喘了口气,闭上眼睛歇了几秒,才又慢慢开口:“你有个客户,姓刘,特别刁难你。说你年纪太小,公司不靠谱。你跟他喝了三次酒,第三次喝吐了。回病房的时候,浑身酒气。”
叶枫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他应酬完直接去了医院,身上还穿着西装,领带歪在一边。
他坐在池朔床边,把那天的谈判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知道池朔听不见,但他还是讲。
他说那个客户软硬不吃,他说今天又被他灌了很多酒。他说阿朔,你如果醒着,肯定会教我怎么说,他越说越委屈,直到最后没了声音。
他以为那些话都散在空气里了。
“你还骂了他一句。”池朔笑笑,嘴角弯弯,气息却更弱了些,“你说,要是阿朔在,他肯定……”
“池朔。”
叶枫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哑,像砂纸从木板上碾过去。他伸手关掉了收音机,车厢里只剩下风噪,和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他迫切地想知道。
“你听到了多少。”
池朔安静了好一会儿,胸口轻轻起伏着,像是在攒力气说话。
“不太多。有时候很清楚,有时候只是一个声音。我知道你来了,知道你在说话。”他停了一下,又喘了口气,“知道你在哭。”
叶枫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没哭过……”
“小叶子。”
池朔的语气和八年前一模一样。那种不带责备的,温和的,轻轻戳穿他逞强的语气。
叶枫没有说话。
路灯的光一遍一遍扫过车厢。光从挡风玻璃上落进来,落在池朔脸上,把他浅色的瞳孔照得一明一灭。
“有一次你带了花,”池朔说,气音几乎要被车窗外的风噪盖过,“雏菊。放在床头柜上。你跟我说花语是‘藏于心底的爱’。”
“你怎么知道的……”
“你说的时候我听到了。”
池朔顿了顿,歇了两秒。
“你每次都换一种花,每次都告诉我花语。满天星是‘甘愿做配角’,白玫瑰是‘我足以与你相配’,向日葵是‘你是我的阳光’。”
他轻声念出来,像在背诵一首被岁月浸泡了太久的诗。那些叶枫以为飘散在空气里的话,那些他对着一个听不见的人自言自语的深夜。
池朔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他每一个都记住了。每一个都存了八年。
“你每次都告诉我,”池朔说,每一个字都带着细碎的喘息,“说了八年。”
叶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池朔的脸大半埋在大熊的棕色绒毛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池朔的头发,软的,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窗外的风卷着夜的凉意吹进来,拂动了池朔额前的碎发。
“还有一次,”池朔说,“你什么都没说。就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叶枫记得那个晚上,或者说他清楚地记得每一个夜晚。
那是车祸后第三年。公司刚起步,遇到瓶颈,资金链差点断了。他白天求了一圈人,晚上回到病房,坐在床边握着池朔的手。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我以为你睡着了。”叶枫说。
“没有。”池朔说,“我醒着。”
他说的“醒”不是真正的醒。但叶枫明白了。在一片黑暗和静止的深水里,池朔在用一种他不知道的方式醒着。
听他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在床边坐下时衣服摩擦的声音,沉默时喉咙里咽下去的哽咽。
“你哥哥来过。”池朔说。
叶枫的手指顿了一下。
“来过几次。有一次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你不在。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你没跟我说过。”
“我那时候说不了话。”池朔弯了弯嘴角,“现在跟你说过了。”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说话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件需要耗费极大力气的事了。他的呼吸比刚才更短促,抱着大熊的手指也松了松。
“小叶子。他不像你想的那么坏。”
叶枫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延伸向黑暗的公路,远处有一辆卡车的车灯由远及近,在车厢里投下一道长长的白光,又迅速消失。
他其实知道池朔说的是对的。只是八年的隔阂,不是一句“他不坏”就能轻易抹平的。
“你去跟他聊聊。”池朔慢慢说,“他会的。他会听。”
“池朔。”
“嗯。”
“你醒了才十几个小时。”叶枫的声音有点抖,“你就不能说说你自己的事。”
池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是真的被逗到了的笑。
“我自己的事啊,”他说,“就是你。”
叶枫的喉结滚了滚。
“你以后养只猫吧。”池朔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刻意放得轻快了一些,像是想把车厢里太浓的情绪搅散,“橘色的。胖一点的那种。”
“为什么橘色的。”
“像你。”
“哪里像。”
“心里胖乎乎的。”
又是这句话。今天在游乐园里他说过一次,现在又说了。叶枫的鼻尖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意,但他硬生生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了。
他现在不能哭。
他不能在池朔面前哭。
“还有,冰箱里不要总放速冻水饺。你胃不好。”
“你以前说过的。”
“你听了吗。”
“听了。”
“真的?”
“真的。”叶枫说。
听了,但没做。
因为池朔不在,做饭这件事变得毫无意义。他宁愿吃速冻水饺。他想要更多的时间想心爱的人。
池朔像是看穿了他。没有戳穿。
车渐渐开出了城区。
路两边不再是成片的高楼,而是稀疏的行道树,和偶尔闪过的一盏路灯。山在远处,黑漆漆的轮廓隐约浮在天际线上。
池朔的声音越来越轻了。
他说话的气口越来越短,句子和句子之间的停顿越来越长。他的手指彻底松开了大熊的绒毛,垂在腿侧,指节因为体温偏低而泛着一层青白。
叶枫颤抖着从方向盘上腾出右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凉。但还有温度。
池朔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小叶子。”
“在。”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叶枫记得。
九年前,学校附近的巷子口。他刚打完架,脸上还挂着彩,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浑身是伤,浑身是刺,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那时候池朔抱着一摞资料从巷子口经过,差点被他撞到。白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而匀称的小臂。他问:“你叫小叶子是吗?”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他。别人叫他叶枫,叫他疯狗,叫他叶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只有池朔叫他“小叶子”。
那个称呼太软了,太轻了,温柔好像溢出来了,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叶枫当时站在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秋夜的冷风灌进他被撕破的校服领口,他咬着牙不抖,但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池朔没有问他为什么打架。没有教育他。没有报警。他只是看着叶枫的眼睛,用那种后来叶枫熟悉了一辈子的语气,叫了他一声。
就一声。叶枫就哪里都不想去了。
“记得。”叶枫说。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稳住。
“你那时候好凶。”池朔的声音在他后颈上响着,带了一点笑意,但那笑意被气若游丝托着,轻得像要散掉,“眼睛瞪得跟牛一样。脸上还有血。我心想,这个小孩肯定很难搞。”
叶枫没有回答。
“但是我知道你是好人。”池朔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发抖。”
叶枫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巷子里那三个人倒在地上。你赢了吗?你没赢。一个人打三个,打赢了你也怕。你在发抖,但你没跑。你站在那儿,以为我是来找你麻烦的,哈哈……你都站不稳了,但你还在瞪我。”
池朔的呼吸落在叶枫后颈上。很轻。很轻。
“我就想啊,这个小孩,胆子不大,但是骨头硬。我得把他捡回去。”
叶枫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一团烧红的棉花堵住了,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九年前的巷子口,他确实是怕的。怕输,怕被那三个人欺负,怕自己不知道能去哪。
他不能回家,不想被哥哥看见一身的伤,被他看不起。他站在路灯底下,秋天夜里的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想咬着牙不抖,但根本停不下来。然后池朔出现了。
他只是带他去药店买了创可贴,然后问:“吃饭了没有?”
叶枫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他只记得池朔把他带到一家馄饨铺子,点了两碗馄饨。
池朔自己吃一碗,把另一碗推到他面前。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池朔的脸。
那时候叶枫想,这个人是不是傻的。大半夜在马路上捡一个打完架的混混,花钱给他买药,还请他吃馄饨。
后来他才知道。池朔不是傻的。他只是看到了叶枫在害怕。所有人都看到了叶枫的拳头,只有池朔看到了他在害怕。
“那碗馄饨是猪肉玉米的。”池朔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每一个字都要穿过九年的光阴才能抵达叶枫的耳边,“你还加了辣椒。加太多,辣得流眼泪,还嘴硬说没哭。”
“我才没哭……”叶枫说。
“嗯。没哭,是辣椒太辣了。”
池朔弯了弯嘴角。叶枫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池朔在笑。
“你那时候觉得我是什么?”叶枫问。
“觉得你是个好人。”
“我脸上还有血。”
“好孩子也会流血。”池朔说,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清,“好孩子流血了还是好孩子。”
叶枫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是全身都在抖。他把车速放慢了,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阿朔。”
“嗯。”
“你别睡。”
池朔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沉沉的夜色。
叶枫重新打开了收音机,调到刚才那个台,钢琴的前奏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是另一首老歌。
“小叶子。”
池朔又叫了他一声。这一次,轻得几乎只是唇形在动,却清晰地砸在叶枫心上。
“我爱你。”
“……我知道。”
叶枫把车停在了路边。
池朔偏过头看他。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但他还是找到了叶枫的眼睛,弯了弯嘴角。
“我知道你知道。”他说,“我就是想再说一遍。”
叶枫解开安全带,俯身过去。他把池朔的头揽过来,把额头抵在池朔的额头上。池朔的额头微凉,睫毛扫在他的眉骨上。
叶枫闭上了眼睛。
“我也爱你。”他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欠池朔这句话欠了太久,整整八年,再加上八年前那些因为他的别扭和骄傲,明明在意却偏要嘴硬的冷战日子,那些他以为来日方长所以没说出口的每一天。
他欠的债太多了。他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还。
池朔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抬起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只手很凉,骨节很硌人。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的手指从叶枫脸颊上无力地滑下来,搭在叶枫的手背上,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想握住,却没了力气。
“走吧。太阳不等人的。”
叶枫重新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低地轰鸣起来。他打转向灯,把车从路边驶回主路。
山在眼前,已经近到能看清山脊的轮廓线,和山腰上零零星星的灯光。
池朔没有再说话。
他抱着那只大熊,脸埋在绒毛里,眼睛半闭着。叶枫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他身上,把领口拢了拢。池朔的呼吸很浅,但还是均匀的,每隔几秒一次。
叶枫看了一眼中控屏上的时钟。
凌晨四点半。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极淡的鱼肚白。
他踩下油门,把车速提上去,路标从窗外飞速掠过。
池朔的呼吸在他耳边。
一下。
又一下。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