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这是Be美学》毛毛小豆

5、把你拥进血肉里 你送我的烟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自己也不太相信的童话。但他转过头看着叶枫，眼睛里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

　　“这个传说可能不太准。”他弯了弯嘴角，“但我想试一下。”

　　叶枫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池朔的后颈上，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细软的发丝。

　　池朔的皮肤微凉，在他掌心里像一块被夜色浸润过的玉。

　　“不准也没关系。”池朔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扰现在美好氛围，“反正……”

　　叶枫吻了上去。

　　摩天轮在他们嘴唇相触的那一刻，到达了最高点。

　　城市在他们脚下铺成星河。高架桥上的车灯是流动的星河，远处写字楼的窗户，游乐园的霓虹灯……他们在所有星光的正中央接吻，和这个喧闹的世界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

　　池朔的嘴唇很薄，很软，有一点不健康的干裂。

　　他不急切，不索取，只是安安静静地仰着头，任由叶枫吻他。他的眼睫很长，轻轻扫过叶枫的脸颊，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叶枫闭上眼睛。他把池朔的后脑勺托得更稳，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池朔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闻到了池朔身上医院消毒水的残余气息，混着毛衣上淡淡清香与阳光的味道，和他自己外套上洗淡淡的木质香。这些气味揉在一起，变成了此刻唯一的真实。

　　池朔先退开。

　　他离开叶枫的唇，额头抵着叶枫的额头。睫毛扫在叶枫的眉骨上，呼吸急促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的气体温温地落在叶枫的唇上。

　　“叶枫。”他叫他。

　　不是小叶子，是叶枫。

　　“嗯。”

　　“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了。”

　　他的声音很稳。但叶枫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那团燃烧着生命的野火，此刻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却还在拼尽全力发出最后一点光。

　　“以后……”池朔顿了一下，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闭了闭眼，“你要好好的。”

　　叶枫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臂把池朔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池朔的胸腔贴着他的胸腔，那颗心脏隔着两层衣服、一层皮肤、一层骨骼，在他怀里一下一下地跳。很慢，很轻，却异常坚定。

　　摩天轮开始下降。

　　城市的灯火从下方重新升起来，越升越高，重新填满了整个透明的轿厢。

　　他们走出摩天轮时，天已经黑透了。

　　游乐园的灯光全开了。行道树上的灯串是暖白暖白的。远处的城堡被紫色和蓝色的射灯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糖块。

　　人潮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依然热闹。晚上才来的情侣牵着手走过，举着棉花糖的孩子骑在父亲肩上，笑声被晚风送得很远。

　　叶枫扶着池朔往外走。池朔的步子比下午更慢了，每一步都要停一下，等一口气喘匀了再迈下一步。

　　他穿着叶枫的外套，外套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盖过了他的手指。米白色毛衣的领口露出他过分明显的锁骨，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累吗。”叶枫问。

　　“有点了。”池朔没有逞强。他把身体的重心往叶枫身上靠了一些。

　　“要不要回去。”

　　“不要。”

　　池朔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夜空。深蓝色，没有云，星星不太多，但月亮很亮。弯弯的一钩挂在城堡尖顶的正上方。

　　“烟花还没看。”他说。

　　“你记得。”

　　“当然记得。你说过有烟花的。”

　　叶枫看了一眼手表。距离烟花表演还有二十分钟。

　　他环顾四周，在主干道边上找到一个空的凉亭，扶着池朔走过去坐下。池朔坐定之后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一阵，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我去趟洗手间。”叶枫说，“你等我。”

　　“嗯。”

　　“别乱跑。”

　　池朔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笑了：“我跑不动。”

　　叶枫没有马上走。他蹲下来，把盖在池朔腿上的外套掖了掖，又把大熊往池朔怀里推了推，确认他抱得住了。然后他站起来，快步穿过人群。

　　他没有去洗手间。

　　他拐进了游乐园的管理中心。那是一栋藏在城堡后面的小楼，白色墙壁，蓝色屋顶，门口挂着一个不太起眼的牌子。

　　叶枫推开门走进去，前台的工作人员正在看手机，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大步走进来，吓了一跳。

　　“请问……”

　　“烟花。”叶枫的声音很简短，“可以定制内容吗。”

　　工作人员眨了眨眼睛。她显然没遇到过这种要求。

　　游乐园的烟花表演是固定流程，每天晚上都是一样的音乐、一样的编排、一样的烟火规格。

　　但面前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让她把“不行”咽了回去。

　　“这个需要提前预约的，而且费用……”

　　“多少都可以，费用不是问题。”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他的外套没穿在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那种执着让工作人员觉得，如果有人在这时候说一个不字，他会把整个游乐园的烟花买下来自己放。

　　“你想改什么内容。”工作人员问。

　　叶枫把内容写在便签纸上，推过去。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再说话。她拿起对讲机，走到角落里，低声说说明情况。

　　叶枫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脊背挺得很直。

　　工作人员回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异样：“他们技术上说可以做。但能做保留的很少，时间来不及，前面的字母做不……”

　　“这就够了。”

　　叶枫把钱放在柜台上。他没有问多少钱，工作人员也没有说。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放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前面能不能放一些花。普通的烟花。越多越好。”

　　“可以。但为什么……”

　　“他想看烟花。”

　　叶枫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他回到凉亭的时候，池朔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靠着凉亭的柱子，怀里抱着大熊，偏着头在看远处亮了灯的城堡。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弯了弯嘴角。

　　“你去了挺久的。”

　　“排队有点久。”叶枫在他身边坐下。

　　“洗手间要排队吗？”

　　“晚上人多。”

　　池朔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身体往叶枫那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肩膀上。城堡的紫色灯光在他们眼睛里缓缓变幻。

　　“小叶子。”池朔轻轻呼唤。

　　“嗯。”叶枫应答。

　　“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不知道。”池朔说，“我感觉你有点紧张。”

　　叶枫低头看他。池朔枕在他肩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城堡灯光的映照下一闪一闪。他看起来随时都会睡着。

　　但他还在说话。

　　“没有。”叶枫说。

　　“那就好。”

　　池朔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说：“烟花什么时候开始。”

　　“快了。”

　　话音落下。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那声音巨大，悍然，好像有人用光在夜幕上撕开一道口子。

　　游乐园里所有人同时抬头。第二朵紧跟着升上去，在高处炸成金色的瀑布。第三朵是紫色的。第四朵是红色的，第五朵第六朵……各色流火此起彼伏，照亮了半边天际。

　　池朔抬起头。

　　他的瞳孔里盛满了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盛开，消逝，再盛开。

　　他抱着大熊的手指微微收紧，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地惊叹。

　　叶枫没有看烟花。

　　他在看池朔。

　　看着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明灭，看着他的眼角被照亮又被暗影覆盖，看着他被烟火映成金色的眼睫一眨也不眨。

　　他想，就这样吧。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然后那行字出现了。

　　烟花在短暂的间歇后重新升空。七个光点同时升到最高处，然后一起炸开。

　　池朔。

　　金色的两个字，在夜空中燃烧。

　　池朔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然后是一颗心。红色的，滚烫的，像有人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挂在天上给所有人看。

　　然后是叶枫。

　　两个人名在天上并列，中间隔着一颗跳动的，燃烧的心。

　　游乐园里的人群发出了巨大的惊呼和口哨声。有人开始尖叫，有人举起手机疯狂拍照，有人在下面喊“在一起”。

　　所有的声音都涌进池朔的耳朵里，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看见天上那两个名字，还有中间那颗心。

　　然后，“我爱你”三个字从地平线上同时升空。

　　它们比前面所有的烟花都大，都亮，都持久。白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片夜空，把游乐园的霓虹灯，城堡，摩天轮……把世间所有的光都压了下去。

　　池朔看着天。

　　“池朔”和“叶枫”已经散了。烟火的金色微粒从高处落下，像一场温柔的星雨。但那三个字还在。

　　我爱你。

　　挂了很久很久。像一个刻在天上的，永远不会消失的誓言。

　　池朔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八年前车祸发生的那一刻他没有哭，醒过来听到自己只24小时的时候他也没有哭。他一直在从容地安排一切，安排心愿，安排后事，安排自己所能为叶枫做到的一切。

　　他以为自己是来弥补遗憾的。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来告别的人。

　　但他现在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死亡。

　　是因为这三个字太大了，太亮了，太不留余地了。

　　他八年里没有付出的爱，欠了叶枫的爱，以为会跟着自己一起埋进土里的爱，被叶枫用一场烟花，昭告了全世界。

　　叶枫从背后抱住他。

　　他把下巴抵在池朔的头顶，手臂环过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紧紧锁在怀里。池朔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腕上，一颗一颗的，烫得厉害。

　　他能感觉到池朔整个人都在发抖，不仅仅是身体，还有那颗被压抑了八年的心脏。

　　“你说要让我开心。”叶枫说。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哽咽，被烟花的余响盖住了一半。

　　但池朔听到了。

　　“但让我开心的办法……”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到几乎要把池朔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就是让你也开心啊。”

　　最后五十发满天星同时升空。

　　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场盛大的、永不落幕的流星雨。

　　夜空恢复了深蓝。月亮还在，弯弯的，安静地挂在城堡尖顶的上方。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仿佛是散场的宴席上最后一点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证据。

　　池朔在叶枫怀里慢慢安静下来。他的眼泪停了，呼吸也渐渐平稳。

　　他靠在叶枫胸前，眼睛还看着刚才烟火盛开的那个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还在看。

　　“够了。”他说。

　　声音沙哑，像笑又像哭。

　　“这辈子……够了。”

　　叶枫把脸埋进他的发间，没有说话。他抱着池朔的手臂紧了一下。

　　又紧了一下。

　　池朔闭上了眼睛。

　　凉亭外面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

　　烟花散场后，人群开始往出口方向涌去。有人举着手机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有人兴奋地讨论着最后那行字是谁放的。没有人注意到路边那个不起眼的凉亭里，有两个人在拥抱。

　　他们路过。人声渐渐远去。

　　游乐园开始安静下来。

　　过山车的轨道黑了。旋转木马的音乐停了。碰碰车场顶棚的灯也熄了。只有摩天轮的灯带还在暖黄色的光里缓缓转动。

　　叶枫推着池朔的轮椅从凉亭里出来，沿着主干道慢慢往回走。走到碰碰车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要不要去。”

　　池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碰碰车场已经关了，栏杆横在入口处，车棚里的车子排成一排。

　　池朔弯了弯嘴角。

　　“算了。下次吧。”

　　下次。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真的没有遗憾，好像他们真的还有无数个下次。

　　叶枫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一瞬，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好。”他说。

　　路过过山车的时候，池朔抬了抬头。过山车的轨道在夜色里只剩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一条沉默的巨蛇盘踞在游乐园的上空。

　　“那个也下次。”池朔说。

　　“好。”

　　叶枫的声音很稳。好像是在答应一个明天一定能赴约的约定。

　　他推着池朔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声响，被夜风卷走了大半。

　　池朔抱着他的大熊，把那束已经有些蔫了的雏菊放在熊腿上，安静地窝在轮椅里。他的呼吸很轻，轻的有些听不见了。

　　游乐园的大门就在前面。

　　灯火通明的主干道已经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那道铁栅栏门。和今天凌晨他们进来时一样，只是旗杆上的彩旗已经看不出来颜色。

　　“小叶子。”

　　池朔的声音从轮椅里传上来。

　　“嗯。”

　　“我们去山上看日出吧。”

　　叶枫停下来。

　　池朔没有回头。他靠在轮椅上，看着前方那道铁栅栏门，看着门外更深的夜色，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以前说好的。”

　　叶枫想起那个以前。某年某月某个晚上，他们沿着江边走了很远。

　　那时候池朔说想去山上看日出，叶枫说好啊，哪天一起去。

　　哪天。

　　和游乐园一样，和旋转木马一样，和摩天轮一样。

　　和所有的“哪天”都一样。

　　他把轮椅的扶手攥得很紧，紧到手指没有了知觉。

　　然后他松开手，走到轮椅前面，蹲下来。

　　“来。”

　　池朔看着他的背影。

　　“我背你。”

　　池朔没有犹豫。他伸出胳膊，环住叶枫的脖子。叶枫托着他的腿弯，慢慢把他背起来。

　　池朔太轻了。轻得叶枫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的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还是偏凉，但比今天凌晨从医院出来时暖了一点。

　　抱紧叶枫脖子的力道又重了一些，像是怕下一秒就会失去他的小叶子。

　　叶枫感觉到了。他托着池朔腿弯的手往上托了托，把他背得更稳。

　　“走。”

　　叶枫背着他，穿过游乐园的大门，走进了夜色里。

　　摩天轮的灯终于熄了最后一盏。

　　漫天的烟花早已散尽，只在空气里留下一点淡淡的硝烟味，和某种被烧过的纸张的余香。

　　空气里还有别的东西。雏菊的味道。爆米花的甜味。陶艺工坊里湿泥巴的土腥气。鬼屋里干冰制造的白雾残留在衣服上的痕迹。

　　游乐园睡着了。

　　他们还醒着。

　　他们去山上看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