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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可以不用害怕 我一直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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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屋的入口是一张巨大的嘴。
猩红的嘴唇往两边咧开,露出歪歪扭扭的两排牙齿。门洞里涌出人造的冷风,裹挟着音效机循环播放的呜咽。入口两侧的枯树上挂着假的蜘蛛网,在风里一荡一荡。
叶枫推着池朔的轮椅,在鬼屋门口停下。
他盯着那张嘴看了两秒。红外感应的鬼怪模型骤然弹出,伴随一声尖啸,叶枫的肩膀猛地绷紧,幅度很小,但他知道池朔一定看见了。
池朔什么都看得见。
“小叶子,”池朔的声音从轮椅里传上来,含着一丝笑意,“轮椅进不去。”
叶枫低头看他。池朔正仰着脸,鬼屋门口红色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像两簇微弱的火苗。
“那就走进去。”叶枫说。
他把轮椅寄存在入口处的工作人员那里,扶着池朔站起来。池朔的手搭在他小臂上,站稳之后轻轻推开他,自己往前迈了一步。
鬼屋门口的冷风灌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注视着那张血盆大口,回头看了叶枫一眼。
“跟着我。”
他先走了进去。
叶枫跟在他身后。入口的黑色帘幕在身后合拢,将外面的日光和喧闹一并切断。里面很暗,只有墙壁上每隔几米一盏的暗红色地灯,提供一点有限的视野。
音效从四面八方涌来,风声、呜咽声,某种黏腻液体滴落的声响。
池朔走在前面。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鬼屋里通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
叶枫看着他穿米白色毛衣的背影,在暗红色的光线里忽明忽暗。他的肩膀是放松的,呼吸平稳。
拐角处蹲着一个假人。他们走近的瞬间,假人弹起来,手里举着塑料斧头,眼睛里红光闪烁。
叶枫的脚步顿了一拍。
池朔没有停。
他从假人身边走过去,还顺手拍了拍它的胳膊,像在安抚一个不太称职的工作人员。假人在他身后弹回原位,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第二个拐角。吊在天花板上的鬼影从上方垂下来,惨白的脸几乎贴到叶枫头顶。
叶枫没出声,但往侧边避了一下,肩胛骨撞上墙壁。
池朔回头了。
“小叶子。”
“我在。”
“过来。”
叶枫走上前去。池朔往旁边让了半步,挡在他前面。他比叶枫矮一点,肩膀也没有叶枫宽,但他挺直了背,把叶枫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叶枫的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硌人,但扣住叶枫手指的力道很稳,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跟着我。”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被鬼屋的呜咽吞掉了一半。他收紧手指,把池朔的手完全裹在掌心里。
通道忽然变窄。
墙壁往中间挤,只留下一道窄缝。
池朔侧身挤过去,衣服蹭着墙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叶枫紧随其后。
刚从窄缝里出来,面前豁然开朗,一个被布置成停尸间的房间,四壁白得刺眼,几副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是人形的轮廓。
音效忽然变了。不再是呜咽,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白布下的人形开始抽搐。一副担架上的白布滑落,露出惨白的假人,眼窝里嵌着红光。
叶枫浑身一紧,眼前似乎闪过白光。
不是怕。是一种被他压了八年的恐惧。池朔被送进手术室的那个晚上,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对面就是一道白色的门。
白墙,白灯,白大褂。
八年来他无数次走进那间病房,病房的墙也是白的。他以为自己不怕鬼,他只是怕那个人不会再睁开眼睛看他了。
他把池朔的手握得更紧了。
池朔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从叶枫收紧的手指里读到浓浓的惶恐,就像他总能从叶枫沉默的嘴唇里读出没说出口的话。
他停下来。
他在那个停尸间里停下来,站在那副掉了白布的担架前,低头看了一眼眼里闪着红光的假人。然后他转过身,正对叶枫。暗红色的灯光从下往上映着他的脸,表情看不分明,但声音很清楚。
“小叶子。假的。”
“我知道。”叶枫说。
“我是真的。”
池朔把叶枫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胸口。隔着米白色毛衣薄薄的一层,叶枫摸得到他的体温。
偏低,但还在。
还有心跳,比正常人慢,比八年前慢,但在。
那一下一下的搏动穿过毛衣、穿过皮肤、穿过掌心的神经末梢,在叶枫脑海中响起。
他听见池朔说:
“看着我。”
叶枫看着他。暗红色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碎星落进了浅色的湖水里。
“别怕,”池朔说,“我在。”
叶枫的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八年前车祸发生前的那一秒,池朔是不是也说了这两个字?
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在来不及思考的瞬间,本能地把他往身后一推?
叶枫没有亲眼看见那一秒,他只记得池朔忽然扑过来,然后是巨大的撞击声、碎裂声、金属扭曲的尖啸。
等他清醒过来,池朔已经倒在血泊里,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他听不见。救护车的警笛太响了,但他现在知道了,池朔在说的,一定是这两个字。
我在。
和八年前一样。和从鬼屋入口走到现在一样。和从他们相遇第一天起一样。
池朔永远在他前面一步,用自己不太宽阔的背,替他挡住这个世界所有张牙舞爪的威胁。
叶枫没有说话。他把池朔的手从自己胸口拉下来,重新握在掌心里。喉结动了动,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字。
“走。”
从鬼屋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叶枫眯着眼,扶着池朔的胳膊。池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进去前急促了些。
叶枫分不清那是被鬼屋闷的,还是身体在继续恶化。
他没有问,也不敢问。
“我去叫轮椅……”叶枫说。
“等一下。”池朔靠在他身上,闭了闭眼,“站一会儿。”
他们就站在鬼屋出口的墙根下。旁边的假蜘蛛网上缠着一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落叶,被风吹得滴溜溜地转。
远处过山车轨道上,列车呼啸而过,尖叫声从头顶砸下来又迅速远去。
池朔睁开眼,看着那列过山车。
“以前想带你坐的。”他说。
“现在也能坐。”
“不行。我腿软。”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不能吃冰淇淋因为胃不好。
叶枫握着他胳膊的手收紧了紧。
池朔感觉到那一点力道,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
“还有摩天轮没坐。”
他们找了一张长椅坐下。
游乐园里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
光从头顶直射变成斜斜穿过树冠,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长椅旁边是卖气球的摊位,五颜六色的气球扎成一束,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
池朔把轮椅停在长椅旁,自己在长椅上坐下。他靠着叶枫的肩膀,怀里抱着那只大熊,膝上搁着那束雏菊。
从鬼屋出来之后他没怎么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但体温还是偏低。叶枫能感觉到他肩膀透过毛衣传过来的一层凉意。
“冷吗。”叶枫问。
“不冷。”池朔闭着眼睛。
叶枫没再问。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池朔肩上。
池朔没有推辞。他把外套裹了裹,下巴埋进领口。
外套上有叶枫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木质香,和某种他说不清楚的、属于叶枫的暖意。
“小叶子。”
“嗯。”
“你有没有生过我的气。”
“气什么。”
“气我睡了这么久。”
叶枫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摩天轮,巨大的轮盘在夕阳里缓缓转动。
“没有。”他说。
“真的?”
“真的。”
池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听到过你。”
叶枫的肩膀微微绷紧。
“不太清楚,”池朔的声音像梦呓,很轻,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漫长的停顿,“像在水底下听岸上的人说话。有时候能听清几句,有时候只有声音。你的声音。”
“你每次来我都知道。”
“你跟我说公司的事,说客户刁难你,说你学会了做报表,说护工阿姨的女儿考上了大学。”
“你说你一直在等我。”
叶枫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蜷得很紧。
“你说……”池朔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几乎被远处过山车的呼啸吞没,“你说,阿朔,别走。”
叶枫闭上了眼睛。
那是某个深夜。他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因为这八年来有太多太多这样的深夜。他在病房里坐到很晚,池朔的监护仪规律地滴着,窗外下着雨。他握住池朔的手,把额头抵在那只冰凉的手背上,低声说了一句又一句“阿朔,别走”。
他以为没有人听见。
原来池朔一直在听。在黑暗里,在水底下,在叶枫以为他完全到不了的远方,这个人一直在听。
听完了叶枫八年来所有的狼狈、脆弱、恐惧和想念,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醒过来,对他说话。
“我没走。”
池朔睁开眼睛,侧过脸看叶枫。他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
“我在这里。”
叶枫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池朔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有一点微弱的温度。他握着它,把它完全包在掌心里,拇指在池朔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长椅上的沉默很安静。气球在风里轻碰,过山车在远处呼啸,游乐场的喇叭里放着震天的电子音乐。
但叶枫只听见池朔的呼吸声。
一声,一声。还在。
摩天轮亮灯的时候,黄昏已经走到了尽头。
游乐园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摩天轮的轮盘被暖黄色的灯带描了一圈,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缓缓转动。
每个轿厢都是一个小小的发光体,沿着圆形的轨道慢慢升上去、降下来,像一串被串在巨大转轮上的灯笼。
池朔坚持要从轮椅上站起来。
他扶着叶枫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到摩天轮的排队口。队伍不长,他们前面只有一对年轻情侣,正低头分享一副耳机。池朔望向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
“小叶子。”
“嗯。”
“以前我们也是这样。”
叶枫那时候还在上学,池朔刚刚入行工作。他们的约会总是在晚上,叶枫溜出宿舍,池朔加班到深夜,两人在便利店门口碰头,买两瓶矿泉水,沿着江边走很远很远的路。
那时候池朔也说过想去坐摩天轮。
叶枫说好啊,哪天带你去。
哪天。
叶枫握住了池朔的手腕。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看见叶枫扶着池朔走进轿厢,她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
叶枫冲她摇了摇头。女孩没说话,只是在他们进去之后,小心翼翼地关好轿厢的门。
轿厢缓缓上升。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游乐园的灯海先收进眼底,然后是周边的街区、远处的高架桥、更远处高楼的轮廓。
车灯在道路上连成两条流动的光带,红色和金色交叠。
池朔坐在叶枫对面,侧脸看着窗外。摩天轮的轿厢是透明的,玻璃擦得很干净,外面的光毫无阻碍地涌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
“好看。”他说。
叶枫没有看窗外。他在看池朔。
摩天轮缓缓上升。轿厢在某一刻轻微地晃动了一下,风从高处掠过,带起一阵不易察觉的摇摆。
叶枫站起来,走到池朔那边坐下。
“怎么过来了。”池朔问。
“这边视野好。”
池朔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叶枫腾出更多空间。叶枫的大腿贴着他的大腿,隔着两层布料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温差。
叶枫是热的,池朔是凉的。但在这个狭窄的轿厢里,在越升越高的城市上空,他们的温差正在慢慢消失。
摩天轮升到一半的时候,池朔开口了。
“小叶子。”
“嗯。”
“我听说,在摩天轮最高处接吻,就会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