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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知道你在害怕 不要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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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一个弯,旋转木马的彩色尖顶就出现在了眼前。
它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座从童话里搬出来的城堡。池朔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指着那个方向,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小叶子,你看!”
叶枫推着轮椅走过去。旋转木马刚刚启动,工作人员正在检查每一匹木马的安全扣。
池朔选了一匹白马。
叶枫扶着他走过去。池朔扶着马背跨上座位,动作很慢,每一步都用尽全力。叶枫就在后面寸步不离地跟着,一只手臂始终悬在他身后,准备随时接住他。
“你别站着了,”池朔回头看他,浅色的眼眸亮晶晶的,“你也上来。”
叶枫扫了一眼周围的木马。旁边紧挨着的是一匹黑马,配着金色的缰绳和红宝石般的眼睛,做得过分华丽。
他跨上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傻,一个二十七岁的大男人坐旋转木马,被别的小朋友看见肯定会被笑话。但如果这是池朔想看的,他可以把全世界的笑话都当成正经事来做。
音乐响起来。
不像是那种吵闹的电子音效,是一首被改编得格外轻快的古典曲子。
木马开始旋转,上上下下地起伏,速度慢得像在云里飘着。叶枫能看清每一个从眼前掠过的细节:彩绘的穹顶、转动的齿轮、围栏外面偶尔驻足的游客。
然后他听见池朔在叫他。
“小叶子。”
他猛地转过头。
池朔在白马背上侧过脸看他。旋转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一部放慢了速度的老电影。
阳光从穹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他肩头。他在笑,复刻了八年前的模样,眼角微微弯着,带着纵容的喜悦,还有那种叶枫从小到大只在池朔身上见过的、独一无二的温柔。
“小叶子——”
他又叫了一声。没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就是想叫他的名字。在旋转木马的叮咚声里,在上午温软的日光里,在所有时间都不够用了的此刻,他只想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
叶枫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把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停在旋转木马缓慢的起落里,停在池朔笑着叫他的声音里,停在阳光正好落在池朔脸上的这个角度。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隔着一层水雾传出来:
“在呢。”
旋转木马没有停。它一圈一圈地转着,好像真的可以永远不停。
——————
他们买了一个香草冰淇淋。
叶枫去排队的时候,池朔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那只大熊,膝头放着一束雏菊,安静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叶枫端着冰淇淋回来时,看见池朔正低头跟那只大熊说话。他微微偏着头,嘴唇轻轻翕动着,像在对它讲什么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身碎光。
“在跟它说什么呢?”叶枫把冰淇淋递过去。
“说它长得像我。”池朔接过冰淇淋,咬了一小口,“胖乎乎的。”
“哪有。”
叶枫心里一紧,池朔现在身上只有抱着都硌人的骨头。
“你以前也胖乎乎的。”
“我什么时候胖过?”
叶枫一脸疑惑。
“心里。”
池朔说完就低头继续吃冰淇淋,好像只是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
叶枫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说的是十九岁那个浑身是刺、跟全世界赌气、只有在池朔面前才会软下来的叶枫。在池朔眼里,那样的他不是混账,不是叛逆,只是心里胖乎乎的,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温柔。
他什么也没说,把冰淇淋狠狠咬了一大口。太甜了,甜得舌根发苦,甜得眼睛发酸。
“你不能吃太多甜的,”池朔习惯性地皱起眉,“会胃疼。”
“你管我。”
“管了你八年了。”
八年里的前七年零三百六十四天他都在昏迷,但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停顿。好像他从来没有缺席过一样,他只是在隔壁房间待着,每隔几天就会听叶枫汇报一次近况。
叶枫低下头,把剩下的冰淇淋全部塞进嘴里。太甜了。真的太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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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艺工坊藏在游乐园最偏僻的角落里,被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挡得严严实实,不仔细找很容易错过。
门口的招牌是手绘的,歪歪扭扭写着“泥好时光”,旁边画了一只四不像的陶罐。
池朔指着招牌:“进去。”
工坊里没有别的客人。一个戴着围裙的老师傅正在角落里拉坯,见他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秒。
轮椅上的人腿上放着一只大熊,膝盖上搁着一束白雏菊;推轮椅的人看起来能打趴下三个保安,但低头看轮椅里那个人时,眼神里是近乎虔诚的温柔。
老师傅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两张空着的拉坯机。
叶枫扶着池朔坐到拉坯机前。池朔的手轻轻放在转盘上,转盘开始旋转时,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泥巴在掌心滑动,他试图收拢手指,但力道总是不对,太轻了泥巴会散,太重了泥巴又会塌。
他的体力在飞速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叶枫也能。
“小叶子,”池朔看着自己手上那团歪歪扭扭的泥巴,无奈地笑了,“你帮我。”
叶枫从后面靠过来。
他拉过一张凳子坐在池朔身后,两条手臂从池朔背后伸过去,两只手稳稳地握住了池朔的手,将他整个环抱在怀里。
池朔的手比他小一号,骨架纤细,因为太瘦,骨节硌得他手心发疼。
叶枫的掌心覆上去的时候,池朔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然后在他掌心完全展开,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
转盘在旋转。泥巴在他们交叠的双手中慢慢成型。
叶枫的手很大,很稳,包裹着池朔的手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动作不快,但他知道怎么用力。
这八年,他学会了太多太多事。
他把池朔的手指按在泥壁上,控制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引导着它们收拢、上提、塑形。
一个歪歪扭扭的杯子在他们手里慢慢长了出来。
“像不像?”叶枫低声问。
“像什么?”池朔的声音有点飘。
“……杯子。”叶枫的声音也开始发颤。
池朔认真看了看:“像被踩了一脚。”
叶枫愣了一下,然后开怀大笑。
就像八年前池朔教他用Excel做报表,他看着满屏的格子满头雾水,池朔说“你做的这个,像三岁小孩的涂鸦”。那时候他气得满脸通红,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好笑得不得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们做了两个杯子。第一个还算周正,第二个歪得更厉害,也花了更长的时间。
叶枫去找老师傅借来刻刀,池朔拿起来,在杯底一笔一划地刻字。
他的字一直很好看,连便利贴上随手写的“冰箱里有饭”,都能让叶枫觉得是在看书法展。
他在第一个杯底刻了“YF”。叶枫的缩写。
第二个杯底刻了“CS”。池朔的缩写。
然后他把两个杯子放在桌上,左右端详了一下,把刻着“CS”的那个推到叶枫面前。
“以后你喝水的时候,”他说,“就当是我在陪你了。”
叶枫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杯子。杯壁上还留着他们两个人的指纹,一圈一圈,交错叠加。
他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但他不想让池朔看见,于是低下头,拉过池朔的手,把他的手掌按在一块还没干透的泥坯上。
然后把自己的手也紧紧覆了上去。
用力按下去。
泥坯上留下两只清晰的手印。池朔的骨骼分明,叶枫的宽大厚实,交叠在一起,像两只在泥里重逢的候鸟。一大一小,一个刚劲一个纤细,每一个指纹都清晰得像刚刚刻上去的誓言。
“师傅,”叶枫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个帮我们烧出来。”
他把泥坯递给老师傅的时候,老师傅接过去看了一眼。他做陶艺几十年,见过无数情侣来这儿做杯子、做盘子、做各种小玩意儿。
但他第一次看见有人在泥坯上按手印,按得那么用力,像是怕泥巴会忘记一样。
老师傅点了点头,把泥坯小心地放在架子上。
“三天后能烧好。”他笑着说,“不要忘了来取走你们的作品。”
叶枫的手指在柜台边沿上猛地收紧了一下。
三天……太久了。
三天后,池朔就不在了。
“好。”他说,“三天后我来取。”
池朔坐在轮椅上,抱着他的大熊,怀里搁着他的雏菊,安静地听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叶枫的背影,看着他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指尖,用自己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像是在安抚一只快要炸毛的小狼狗。
老师傅低下头,开始给那块手印泥坯上底釉。釉料是透明的,刷上去之后,指纹变成了更深一点的颜色,像被时光镀上了一层琥珀。
从陶艺坊出来时,已经过了正午。
太阳爬到了头顶,光线从枝叶间浇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晃动的黄金。
游乐园的人比上午多了不少,到处是小孩的笑声、家长的呼喊声、某个项目广播里循环播放的安全须知。
只有陶艺坊门口这片小角落格外安静,安静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池朔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看天空。
“小叶子,我有点累了。”
叶枫立刻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池朔的脸色比凌晨时更白了,白到几乎透明。他握着熊爪子的手指泛着淡淡的紫色,嘴唇的颜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眼睛里还是有光的,那种近乎执拗的、不肯熄灭的光。
叶枫心里一沉。
那团一直支撑着池朔的火,快要烧尽了。
“要回去吗?”叶枫问。他问得极轻,怕声音大一点,就会碰碎眼前这个人。
“不回。”池朔摇了摇头,“还有好多没玩呢。”
他抬手指向远处。
叶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一片树影和屋顶之间,一栋黑色的建筑露出了尖顶。
那尖顶上立着一块被漆成猩红色的招牌,画着夸张的幽灵图案,正张牙舞爪地咧着嘴。
鬼屋。
叶枫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小叶子,”池朔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带着一点微弱但清晰的促狭,“你怕鬼。”
像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和今天凌晨在病房里说“你在害怕”一样,斩钉截铁。
叶枫收回目光,对上了池朔的眼睛。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久违的、属于八年前那个池朔的顽皮。
他一直是这样的,温柔但不无趣,宠溺但不纵容。他会管叶枫穿衣吃饭,也会在叶枫被鬼吓到的时候,笑着挡在他前面。
“谁说我怕。”叶枫嘴硬。
“我说的。”池朔回答。
“你记错了。”叶枫开始耍赖。
“我什么都记得。”池朔弯了弯嘴角,“要不要进去瞧瞧?”
他把怀里的熊抱得更紧了些,像是下一秒就要从轮椅上站起来,带着他的大熊、他的雏菊,还有他的小叶子,一起去闯那个黑漆漆的房子。
风吹过来,池朔膝头的雏菊轻轻晃了晃。花瓣上的水珠早就干了,花的颜色却一点都没褪,还是那种干净的、带着执念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