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排和最后一排 他下意识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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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期末考试，八月中旬放假。
最后一门考完那天下午，林祈安走出考场，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好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下来。
他把笔袋揣进裤兜里，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旁边的教室门也开了，走出来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其中一个男生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是因为他有多显眼，恰恰相反，完全相反，是因为他走路的姿态很奇怪，其实也说不上有多奇怪，像是有意无意地在减小自己的存在感，肩背挺得很直，但视线始终往下，不和任何人对上。
黑色T恤，洗得发白的那种黑，裤线笔直，脚上一双半旧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那人从林祈安面前经过，大概三步的距离，带起一阵很淡的风。
林祈安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很普通的那种，不是广告里说的那种花香果香，就是最便宜的洗衣粉，白色袋子，两块钱一包。
他没有多想。
但第二天，分班红榜贴出来的时候，林祈安在第一行的第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沈知诫？
他想起昨天下午从考场走出来的那个黑T恤的男生，想起那阵洗衣粉的味道，想起那双谁也没看的眼睛。
哦，原来就是他！
林祈安在心里“啊”了一声，然后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他对自己说，下学期就是一个班了，有的是时间认识，到时候还可以让他帮自己补课，稳赚不赔。
他打算等开学了主动跟这个人打个招呼，毕竟看起来那人挺闷的，可能不太会主动跟人说话。
他规划得很好。
但命运从来不会按照他规划的剧本走
——当然，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
暑假开始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他不知道，在这个暑假的某一天，沈知诫会翻开一本新的物理竞赛题集，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一个名字。
“林祈安”
写完以后，沈知诫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橡皮擦掉了。
不是因为不想记住。
是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写下来，就好像承认了自己在想它。
沈知诫不愿意承认任何自己控制不了的事情。
但他还是想了想：这个叫林祈安的人，到底长什么样？是什么样的人？
他想不起来。
那个白色T恤的轮廓是被夏日的光线吞掉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暖烘烘的印象，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光和温度，就是看不清形状。
没关系。
下学期就看见了。
他还不知道，看见，是所有麻烦的开始。
二〇〇四年八月末，开学季
县一中的梧桐树长出新叶，蝉鸣铺天盖地，气温一天高过一天，空气里全是水汽和躁动。
林祈安每天上午打球，下午帮苏惠兰看店，晚上做两套卷子。
日子过得平淡而饱满，像一颗还没熟的桃子，青涩的汁水在表皮下面涌动着。
早上七点，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成一片，传达室的老头坐在木藤椅上旁边手里拿着塑料扇，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挂钟。
林祈安到学校的时候，高二一班的教室门已经开了。
他背着双肩包走进去，第一感觉是——这间教室比他想象的要旧，怎么能这么旧啊，这种教室真的能住吗？
墙壁下半截刷的是绿色油漆，上半截是白色的石灰墙，有几处掉了皮，露出灰色的水泥底。
黑板是墨绿色的那种，不是城里的白板，粉笔槽里积了一层白灰，上边还压着半根没用完的黄色粉笔。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
林南风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拿一本卷成筒的杂志朝他招手，“这儿！占好了！”
林祈安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昨晚就没怎么睡，又熬夜了，太激动啊！”林南风压低声音，“你猜我听说什么了？新班主任是苏雁飞，外号苏阎王，原来三班的班主任。三班上学期被他骂哭过七个，七个！男女都有！戒尺都敲断三根！不敢想”
林祈安把笔袋从包里拿出来，“那你坐这么靠后，不怕被点名？”
“我又不怕他骂，我脸皮厚，但他要是要打我，那我还真怕。”林南风理直气壮地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新学期特有的味道
——新书、粉笔灰、洗衣粉和人身上热乎乎的气息混在一起。
林祈安往四周看了看，想找到那张他觉得应该在这间教室里的脸。
沈知诫。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地想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不是怀疑，就是一种
——怎么说呢，就像你听说有一栋很高很高的楼，但一直没亲眼见过，就会想亲眼看看它到底有多高，然后拍照打卡，证明真的很高。
他扫了两遍，没找到。
“找谁呢？”林南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
“没找谁。”
“少来，你刚才那眼神跟探测雷达似的。”
林祈安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把物理课本从包里抽出来，翻到第一章，假装在看。
这时候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砰”的一下推开，是很轻、很克制的那种，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林祈安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然后就没再低下去。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
——不是校服，校服外套是白色的，但这件外套的白已经洗成了灰白，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黑色的书包背带因为用了太久，边缘已经起了毛。
裤子的膝盖处有一个不太明显的褶皱，像是叠了很久刚拿出来。
他的头发不长不短，刘海刚好盖住额头，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地面，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整个人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的，甚至有点灰扑扑的。
沈知诫。
林祈安脑子里自动跳出了这个名字，像是早就存在那儿，只等着人来认领。
他看见沈知诫在门口停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眼教室
——那个眼神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数据的采集，确认目标位置、规划最短路径。
然后他径直走向了第一排最角落的那个位置，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去。
从进门到坐下，全程没有和任何一个人有过眼神接触。
林南风凑过来，用气声说：“就他，沈知诫，三班那个。你看见没？那可是年级第一的学霸，他兄弟顾云舟和他一样话也非常少”
“看见了。”
“你说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社交恐惧症？我跟他同班一年多了，从来没听他说过超过十个字的话。”
“可能只是不爱说话。总不能是哑巴啊”
林祈安说完后视线还落在第一排那个角落。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沈知诫的后背和一小截后脑勺。
那截后脑勺也是安静的，安静得像一堵墙，拒绝了一切从后面投过来的目光。
林祈安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学期期末考最后一场，他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过的那个身穿黑T恤的男生。
当时他只看到了一晃而过的侧脸，没看清楚长相，但那种走路的方式
——肩膀挺得很直，头却微微低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向上拉和向下压——和面前这个背影如出一辙。
原来那天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过沈知诫了。
“你想什么呢？”林南风拿笔戳了他一下。
“没什么。”林祈安收回视线，翻了一页物理书，“就是不知道你口中的苏阎王什么时候来？”
“谁知道呢，反正不会迟到。”
话音刚落，教室前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了，整个门都震了震。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排和最后一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