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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悲伤的眼睛   菲茨威 ...

  •   菲茨威廉·达西开始注意到莉迪亚·班纳特的眼睛。

      这发现来得突然,在卢卡斯家聚会后的第三天。他当时正骑马经过朗伯恩附近的田野,看见班纳特家的几个女儿在远处散步。简和伊丽莎白走在前面,亲密交谈;玛丽独自一人,显然在沉思;基蒂和莉迪亚走在最后。

      起初他只是随意一瞥,准备礼貌地点头致意后继续前行。但就在这时,莉迪亚抬起头,目光与他相遇。那一刻,隔着初冬枯黄草地和大约五十码的距离,达西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神情。

      那不是十五岁女孩应有的眼神。

      当然,其中仍有青春的光彩,有生命的活力,但在这之下,潜藏着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悲伤,一种疲惫,一种知晓秘密的沉重。这神情一闪而过,很快被礼貌的微笑取代。她向他屈膝行礼,然后移开视线,仿佛那短暂的目光交汇让她不安。

      但达西已经看见了。而且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忽视。

      之后的几天,他开始在她眼中寻找那悲伤的痕迹。在梅里顿街头偶遇时,在教堂做礼拜时,甚至在尼日菲花园一次小型晚宴上——彬格莱坚持邀请班纳特全家,达西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对。

      每次,他都看到那双眼睛在微笑,在交谈,在扮演一个正在“成熟”的年轻女孩应有的角色。但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当莉迪亚以为没人注意时,面具会滑落,那双眼睛会显露出真实的色彩:一种深深的、安静的悲伤,仿佛她携带的某个重负偶尔会从眼底浮出。

      这发现让达西困惑,也让他着迷。他原本以为莉迪亚的变化不过是年轻女孩一时的突发奇想,或为吸引注意而伪装的新面貌。但现在,看到那双眼睛,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真正的轻浮无法伪装这样的悲伤。真正的愚蠢无法隐藏这样的深度。

      “我必须说,莉迪亚最近真是令人惊讶。”一天下午,在尼日菲花园的客厅里,卡罗琳·彬格莱放下刺绣评论道。她、她姐姐路易莎和达西正围坐炉火旁,彬格莱外出拜访,尚未归来。

      “令人惊讶地沉闷,你是说。”路易莎嗤笑,“上次聚会她几乎没说话,也没跳舞。班纳特太太看起来失望透顶。”

      “我认为这是进步。”达西平静地说,眼睛没离开手中的书。

      两位女士惊讶地看着他。达西很少参与这类闲聊,更少为班纳特家的人辩护。

      “进步?”卡罗琳扬起精心修剪的眉毛,“从活泼愉快变得沉闷乏味,这算进步?”

      “从轻浮无思变得审慎沉稳,我认为是的。”达西翻过一页,语气随意,仿佛在评论天气。

      卡罗琳和路易莎交换了一个眼神。达西能感觉到她们的困惑和隐约的警惕。她们习惯于他对班纳特家的批评——或至少是沉默的反对——而不是这种近乎赞许的评价。

      “您对她特别关注,达西先生。”卡罗琳最终说,声音中带着试探。

      “我关注所有显著的变化。”他回答,仍然没抬头,“而莉迪亚·班纳特小姐的变化确实显著。”

      “太显著了,如果您问我。”路易莎说,重新拿起刺绣,“几乎不自然。一个女孩不会一夜之间改变性格,除非有什么原因。”

      这正是达西也在思考的问题。但他只是耸耸肩:“也许是某个事件促成了反思。年轻人有时确实会因为一次冲击而突然成熟。”

      “什么样的事件能在一个乡村女孩的生活中发生?”卡罗琳的声音中有一丝轻蔑,“她既没旅行过,也没经历过真正的磨难。最多不过是失恋或类似的幼稚烦恼。”

      达西想起那双悲伤的眼睛。那不是幼稚烦恼的眼神。那是一种见过黑暗、知晓痛苦的眼神。但如何解释?一个从未离开过赫特福德郡的十五岁女孩,如何能有那样的眼神?

      除非她隐藏了什么。除非那些关于“梦”和“错误判断”的说法背后,有更真实、更痛苦的经历。

      这个想法让达西不安。如果莉迪亚真的经历了某种创伤——某种她无法或不愿透露的遭遇——那么她最近的退缩、她对社交的冷淡、她对维克汉姆的警惕,都有了新的解释。

      而维克汉姆本人……

      达西放下书,望向窗外。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一场雨或初雪。他的思绪转向乔治·维克汉姆,那个在梅里顿如鱼得水的男人。根据彬格莱和当地人的说法,维克汉姆已经成为社交圈的宠儿,受到几乎所有人的喜爱——除了达西本人,以及,有趣的是,莉迪亚·班纳特。

      如果维克汉姆在更早的时候,在其他地方,已经认识莉迪亚呢?如果他对她做过什么,导致她现在的变化和警惕呢?

      这个推测在逻辑上有漏洞。如果真发生过什么,维克汉姆现在绝不可能如此公开地出现在她附近,冒着被揭穿的风险。除非他确信她不会说出来,或者不会被相信。

      又或者,莉迪亚的创伤与维克汉姆无关,来自其他源头。但达西的直觉——他越来越依赖这种不可靠的向导——告诉他这两者有关联。

      “达西先生?”

      他回过神,发现卡罗琳正关切地看着他。

      “您看起来心事重重。一切都好吗?”

      “很好。只是在思考一些庄园事务。”他站起身,“请原谅,我需要处理一些信件。”

      离开客厅,达西没有去书房,而是走向马厩。他需要骑马,需要空旷的空间和运动来理清思绪。十分钟后,他已奔驰在通向树林的小径上,冷风刮过脸颊,带着雨的气息。

      他来到那片空地——他与莉迪亚两次交谈的地方。溪水比上次更满,雨水和融雪增加了它的流量。老橡树光秃秃的树枝指向灰色的天空,像在祈求或控诉。

      达西下马,让马匹饮水休息。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试图理解心中翻腾的混乱情绪。

      困惑。对莉迪亚·班纳特突然转变的困惑,对她眼中悲伤的困惑,对她与维克汉姆之间微妙对立的困惑。

      关切。一种他不习惯的、对几乎陌生人的深切关切。为什么他在乎?因为她年轻?因为她脆弱?因为她姐姐?

      不,不止如此。在那些梦中,在那些不祥的预兆中,有一种个人的急迫感,仿佛她的命运以某种方式与他自己的纠缠在一起。

      责任。如果维克汉姆真的构成威胁,如果莉迪亚真的处于危险中,他有责任干预。不仅仅因为绅士的准则,更因为他对维克汉姆本性的了解,因为他有能力——也许有义务——防止另一个人成为受害者。

      但如何干预而不越界?如何保护而不冒犯?如何警告而不暴露乔治安娜的往事?

      达西睁开眼睛,望向溪流。水面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像一个铅灰色的镜子。他突然希望莉迪亚能再次出现在这里,他们能再次交谈。他想问她更多问题,想了解那双眼睛背后的故事,想确认他的担忧是否有根据。

      就在这时,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马蹄声,不是动物的声音,是人的脚步声,踩在枯叶和霜冻地面上,轻柔而规律。达西转过身,看见树林边缘出现一个身影。

      是莉迪亚·班纳特。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脸。但达西立刻认出了她走路的姿态,那种在乡村长大的女孩特有的轻快而稳重的步伐。她也看见了他,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走来。

      “达西先生。”她在适当的距离停下,屈膝行礼。

      “班纳特小姐。”他颔首回应,“又一次清晨偶遇。”

      “看来我们都喜欢这片树林的宁静。”她的声音平静,但达西注意到她眼中的警惕——不是对他的警惕,而是一种普遍的警觉,仿佛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确实。它提供了一个远离……社交期待的避难所。”他斟酌着词语。

      莉迪亚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溪流、树木,最后回到他脸上。“您似乎心事重重,先生。”

      她的直率再次让达西惊讶。大多数年轻女士会假装没注意到,或至少不会直接评论。

      “我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他承认。

      “关于维克汉姆中尉?”问题直接得几乎鲁莽。

      达西凝视着她。在暗淡的天光下,她的脸显得苍白,眼睛显得更大、更深。那悲伤就在那里,在表面之下,像水下的暗流。

      “您为什么这么问?”他反问,想听听她的解释。

      莉迪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戴着手套的双手在身前轻轻交握。“因为我看到您在卢卡斯家观察他。观察他和我。”她抬起眼睛,“您在评估,在判断。您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他冷淡,为什么拒绝他的关注。”

      “您说得对。”达西决定坦诚,“考虑到您过去的……倾向,这种改变值得注意。”

      “过去的倾向。”她重复,嘴角浮现一丝苦笑,“是的,我曾经轻浮、愚蠢、容易被制服和漂亮面孔迷惑。现在……”她停顿,目光投向远方,“现在我学会了怀疑。学会了看穿表象。”

      “什么教会了您这个,班纳特小姐?”他温和地问,“您太年轻,不该有如此深刻的教训。”

      莉迪亚沉默良久。风吹动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一只乌鸦嘶哑地叫着。

      “一个梦,”她最终说,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一个非常真实的梦。”

      “您之前提到过。但梦很少能带来如此彻底的转变。”

      “如果那不是普通的梦呢?”她转向他,眼睛突然充满一种急迫的强度,“如果那感觉不像梦,而像记忆?像警告?像来自另一个可能性的回声?”

      达西感到脊背发凉。她描述的感觉与他自己的梦境体验如此相似——那些关于她的梦,那些感觉不完全是梦,而像预兆、记忆或平行现实的碎片。

      “您梦见了什么?”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轻柔。

      莉迪亚摇摇头:“我不能说。没人会相信。而且……那太痛苦,即使是回忆。”

      “我相信您。”这句话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达西自己也惊讶于自己的肯定,但奇怪的是,他说的是真话。他相信她经历了某种真实而痛苦的事,无论那是梦还是其他什么。

      泪水涌上莉迪亚的眼睛,但她迅速眨眼忍住。“谢谢您,”她低声说,“但您不应该。您几乎不认识我,根据您对我的了解,您有更多理由怀疑而不是相信。”

      “我了解足够多,知道您眼中的悲伤不是伪装。”达西向她走近一步,仍然保持礼貌距离,但足够近,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而且我知道乔治·维克汉姆是危险人物。如果您因为某种原因已经察觉到这点,那证明您的判断比我预期的更敏锐。”

      莉迪亚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鼓起勇气。“您能告诉我吗,达西先生?关于他?不是细节,只是……足够让我保护自己和姐妹们的程度?”

      这是一个合理的要求,也是一个困难的要求。达西权衡着。分享关于维克汉姆的信息意味着暴露家庭隐私,但如果这能防止另一个年轻女孩受害呢?如果他自己的妹妹当初有人警告呢?

      “他不可信任,”达西最终说,选择他能分享的真相,“他负债累累,为还债会不择手段。他擅长扮演受害者和绅士,但两者都是伪装。最重要的是,他会利用年轻、天真、易受影响的人——无论男女——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莉迪亚点头,仿佛这证实了她已知的事。“他提到过您父亲遗嘱中的牧师职位。”

      达西的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线。“我父亲确实在遗嘱中为他提供了一个职位,但有条件:他必须进入神职,过有节制的生活。维克汉姆拒绝了这些条件,要求一笔现金补偿。我给了他三千英镑,远超那个职位当时的价值。他很快花光了,又回来要更多。当我拒绝时,他宣称我剥夺了他的遗产。”

      “而很多人相信他,因为他的故事更动听,他的人更迷人。”莉迪亚轻声说。

      “正是如此。”

      他们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和水流声。达西看着莉迪亚,看到她在消化这些信息,看到她眼中闪过的各种情绪:理解、愤怒、悲伤,最后是坚定的决心。

      “我不会成为他的受害者,”她最终说,声音坚定,“也不会让我的姐妹们受害。但我需要帮助,达西先生。我不能直接警告她们——她们会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而我无法解释。我也不能一直避开他,那会引起怀疑,甚至可能激起他更强的兴趣。”

      “您需要证据,”达西理解地说,“或至少需要一个可信的理由来让您的家人警惕。”

      “是的。但如何获得?他在梅里顿如鱼得水,每个人都喜欢他。连丽萃最初也被他迷惑,虽然她现在开始怀疑了。”

      提到伊丽莎白,达西感到一阵熟悉的悸动。聪明、骄傲、美丽的伊丽莎白,她也会是维克汉姆的目标吗?也许不是直接的——她太聪明,太独立,不会轻易被诱惑。但通过她接近更脆弱的妹妹?这完全符合维克汉姆的策略。

      “我会帮忙,”达西说,这个决定在说出之前就已在他心中形成,“我会观察,会收集信息,会在必要时干预。但您必须承诺,班纳特小姐,您必须承诺不单独与他相处,不接受他的任何邀请,不给他任何可能伤害您或损害您名誉的机会。”

      莉迪亚直视他的眼睛:“我承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达西先生,我不想再死第二次。”

      这句话如此怪异,如此不合逻辑,但她说得如此认真,让达西一时无言。然后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变得更苍白。

      “我的意思是……在梦里,”她匆忙解释,“在梦里我……经历了后果。真实的后果。”

      达西点点头,但心中疑虑更深。这不是一个普通女孩会说的话,不是一个关于轻浮后果的梦会包含的内容。“死亡”这个词太重,太具体。

      但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而逼迫她分享可能适得其反。

      “我们应该回去了,”莉迪亚说,拉紧斗篷,“否则会引起注意。清晨散步是一回事,长时间独处是另一回事。”

      “当然。”达西走回马匹旁,翻身上马。他低头看着她,在灰色的晨光中,她显得小而脆弱,但眼中有着钢铁般的力量。“如果您需要帮助,或感到任何危险,请让人带信到尼日菲花园。我会帮忙。”

      “谢谢您,达西先生。为了所有事。”

      他点头,轻踢马腹,缓缓骑向树林外。回头一次,他看到她仍站在原地,望着溪流,身影在初冬的景色中显得孤独而坚定。

      返回尼日菲花园的路上,达西反复思考他们的对话。莉迪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加深了他的信念:她经历了某种深刻而痛苦的事,某种让她一夜之间从轻浮女孩变成深思女性的创伤。而这件事与维克汉姆有关,或至少,她对维克汉姆的警惕源于某种真实的认知,而不仅仅是一个梦。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回响。一个比喻?还是更字面的意思?如果只是比喻,为何她说话时的神情如此严肃,如此痛苦?

      达西摇摇头,试图理清思绪。无论真相如何,事实是:莉迪亚·班纳特处于危险中,或至少她相信自己处于危险中。而乔治·维克汉姆就在附近,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他必须保护她。这个决定现在清晰而坚定,不再有疑问或犹豫。

      接下来的几天,达西开始了一项他从未想过的任务:暗中保护一个几乎陌生的年轻女孩。

      这需要策略和微妙的手法。他不能显得过于关注莉迪亚,那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误解。但他可以出现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可以观察维克汉姆的活动,可以在必要时介入。

      他发现维克汉姆在梅里顿的社交圈中巩固了地位。这位中尉成了当地旅馆的常客,经常在那里玩牌、喝酒、讲故事。他的债务在增加——达西从旅馆老板那里小心打探到的——但他用魅力和承诺拖延还款。他对年轻女性的关注广泛而不专一,但达西注意到,他对班纳特家女儿们的兴趣特别持久,尤其是对莉迪亚。

      “她是个挑战,”一天晚上,在旅馆的公共休息室,达西无意中听到维克汉姆对另一个军官说,“大多数女孩看到制服就晕头转向,但这个小班纳特……她像只受惊的小鸟,你一靠近她就飞走。”

      “也许她对你不感兴趣,”另一个军官笑道,“毕竟,不是每个女孩都会爱上你,乔治。”

      “哦,她会感兴趣的,”维克汉姆自信地说,喝干杯中的酒,“她只是需要正确的……说服。而且,征服最难的目标总是最甜蜜的。”

      达西在阴影中握紧拳头,但保持沉默。公开对抗只会让事情更糟,让维克汉姆更坚定。他需要更聪明的方法。

      机会在一次去梅里顿的路上出现。达西正骑马前往村里寄信,看见莉迪亚和玛丽从一家商店出来。她们似乎在争论什么——玛丽表情严肃,挥动着手臂,显然在说教,而莉迪亚耐心地听着,但眼中有一丝疲惫。

      然后维克汉姆出现了。

      他从街角转出,笑容灿烂,向两位年轻女士走去。达西看到莉迪亚的身体绷紧,看到她向玛丽靠近一步,看到她的表情变得警惕而冷淡。

      “班纳特小姐们!”维克汉姆热情地问候,“多么愉快的偶遇!你们今天好吗?”

      玛丽礼貌但拘谨地回应。莉迪亚只是点头,几乎没说话。

      “我正要去书店,”维克汉姆说,似乎没注意到——或不在意——莉迪亚的冷淡,“我听说新到了一批书,也许你们愿意一起去看看?我听说莉迪亚小姐是爱书人。”

      这个“听说”显然是从当地闲谈中收集的。维克汉姆在调整策略,试图用她新的兴趣来接近她。

      “谢谢您,但我们该回家了,”莉迪亚说,声音平静但坚定,“妈妈在等我们。”

      “哦,只是几分钟,”维克汉姆坚持,伸出手臂,显然期待她们接受,“我保证不会耽误你们太久。而且,我想听听您对最新小说的看法,班纳特小姐。我本人对文学很有兴趣。”

      达西看到莉迪亚的犹豫。公开拒绝会显得粗鲁,但接受邀请会落入他的陷阱。玛丽看起来愿意去——她对任何与文学相关的事都有兴趣。

      是时候介入了。

      达西轻踢马腹,骑向前。“班纳特小姐们,维克汉姆中尉。”他点头问候,声音平静。

      三人转身。维克汉姆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但很快恢复。玛丽看起来解脱了——她对达西有种敬畏的尊重。而莉迪亚……在莉迪亚眼中,达西看到一闪而过的感激,然后是她惯常的礼貌面具。

      “达西先生!”维克汉姆的声音过于热情,“真巧!我正邀请班纳特小姐们去书店。”

      “恐怕她们不能去,”达西平静地说,下马站在他们旁边,“我受托于班纳特太太,护送她的女儿们回家。她担心天气变化。”他抬头看看天空——确实,云层在聚集,但离下雨还有一段时间。

      维克汉姆掩饰不住惊讶和恼怒。“我确定我可以护送她们——”

      “班纳特太太特别要求我,”达西打断他,语气不容争辩,“她听说您最近……忙碌,不想打扰您。”

      这个暗示——维克汉姆的“忙碌”可能指他的债务或赌博——足够明显,让维克汉姆脸色微变。他明白达西在暗示什么,也明白如果坚持,可能引起不愉快的追问。

      “当然,”他最终说,笑容勉强,“家庭责任优先。那么,改天,班纳特小姐们。”

      他鞠躬离开,步伐仍然优雅,但带着压抑的愤怒。达西看着他离开,然后转向两位年轻女士。

      “谢谢您,达西先生,”玛丽真诚地说,“虽然妈妈并没有要求护送——至少我不知道——但您的到来很及时。维克汉姆中尉的坚持开始让人不适。”

      莉迪亚只是点头,但她的眼睛在对达西说话:谢谢您。您来得正是时候。

      “我很乐意帮忙,”达西说,牵起马缰,“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陪你们走一段。”

      他们开始向朗伯恩方向走去。玛丽很快沉浸在对最近所读书籍的思考中,滔滔不绝地谈论道德主题和文学价值。达西礼貌地听着,但注意力在莉迪亚身上。她安静地走着,偶尔点头,但思绪显然在别处。

      “维克汉姆中尉似乎对您特别关注,莉迪亚,”玛丽突然说,从文学论述中回过神来,“您应该小心。一个男人如此坚持,即使被礼貌拒绝,可能有不纯的动机。”

      玛丽的天真说教令人发笑,但她说到了点子上。莉迪亚只是点头:“我知道,玛丽。我在小心。”

      “妈妈不这么认为,”玛丽继续说,“她认为您应该鼓励他的关注。但我觉得您做得对。婚姻应该基于更坚实的基础,而非肤浅的吸引力。”

      他们到达朗伯恩的门口。玛丽感谢达西的护送,然后先走进屋,显然急于继续她中断的思考。

      留下达西和莉迪亚单独站在门前。

      “她会告诉妈妈您护送我们回家,”莉迪亚低声说,“妈妈会小题大做,认为您对我有兴趣。”

      “让她认为吧,”达西出人意料地说,“这可能是好事。如果人们认为我对您有兴趣,维克汉姆可能不敢太过分追求。”

      莉迪亚惊讶地看着他。然后她明白了:他在提供另一种保护,用他自己的名声作为盾牌。

      “但这对您不公平,”她抗议,“您的名誉——”

      “我的名誉足够稳固,能承受一点猜测,”他打断她,“而您的安全更重要。”

      她沉默,眼中再次浮现那种深深的悲伤。“您为什么这么关心,达西先生?您几乎不认识我。”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他给过回答。但这次,他想给出不同的答案,更真实的答案。

      “因为我看到您眼中的悲伤,”他轻声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因为我感觉到您承载的重负。因为无论那是什么,无论它来自何处,您不应该独自承担。而且因为……”他停顿,寻找词语,“因为我在乎。尽管我自己也说不清原因。”

      泪水再次涌上莉迪亚的眼睛,但这次她没有眨眼忍住。一滴泪滑落脸颊,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闪亮的痕迹。

      “谢谢您,”她低声说,声音哽咽,“您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进去吧,”他温柔地说,“要下雨了。记住您的承诺:不要单独与他相处。如果需要,就来找我。”

      她点头,转身进屋。在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在那双悲伤的眼睛里,达西看到了一种新的东西:希望。

      骑马回尼日菲花园的路上,雨开始落下,细小而冰冷。达西思考着刚刚发生的事,思考着他做出的承诺,思考着莉迪亚眼中的泪水。

      他保护她不仅因为责任,不仅因为对维克汉姆的了解,不仅因为对伊丽莎白的好感。他保护她因为她眼中的悲伤,因为她身上的谜团,因为她需要保护。

      也许还因为那些梦境,那些不祥的预兆,那些关于坠落和流血的景象。也许因为他想证明梦境可以改变,命运可以重写,悲剧可以避免。

      雨下大了,达西加快速度。当他回到尼日菲花园,浑身湿透但头脑清醒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会查出真相。关于莉迪亚的变化,关于她的悲伤,关于她与维克汉姆之间未言明的历史。

      他不会逼迫她,不会侵犯她的隐私,但他会观察,会思考,会拼凑碎片。因为只有了解全部真相,他才能真正保护她。

      而在这个过程中,也许——只是也许——他也能理解自己心中这种陌生的关切,这种对一个曾经轻浮、现在神秘的女孩日益增长的兴趣。

      在干燥的衣服和炉火旁,达西拿出日记本——他很少使用,只在重要时刻记录。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停顿,笔悬在纸上。

      如何描述今天?如何描述他看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承诺的一切?

      最终,他写下简单的句子:

      “保护莉迪亚·班纳特的承诺。她眼中的悲伤是真实的。维克汉姆的威胁是真实的。我的决心是真实的。我会找出真相,无论它是什么。我会防止悲剧,无论代价是什么。”

      他合上日记,望向窗外。雨点敲打着玻璃,像秘密的密码,像来自未来的警告,也像来自过去的回声。

      在寂静的房间中,菲茨威廉·达西许下了一个誓言,对他自己,对那个眼中藏着悲伤的女孩,对尚未展开的命运。无论前路如何,他不会让她独自面对。

      这一次,结局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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