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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达西的梦
菲茨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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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茨威廉·达西在尼日菲花园的卧室中猛然惊醒,汗水浸湿了亚麻睡袍的前襟。梦境残像在眼前挥之不去:莉迪亚·班纳特站在伦敦某条肮脏小巷的尽头,面容苍白如纸,手腕上深红的伤口汩汩涌出鲜血,染红了她破旧的裙摆。她看着他,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然后她向后倒下,而他无论如何狂奔,始终无法及时接住她下坠的身体。
“该死。”他低声咒骂,坐起身,手指插入浓密的黑发。
窗外,赫特福德郡的黎明尚未到来,天空是深靛蓝色,几颗顽固的星辰仍在闪烁。达西点燃床头的蜡烛,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试图冲散喉间那股莫名的不安。
这个梦已经连续第三夜造访他。
第一次是在尼日菲花园舞会后,他梦见那个曾经轻浮聒噪的班纳特家小女儿独自站在雨中,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某种污迹——或许是泪水,或许是其他什么。第二次,梦境更加诡异:莉迪亚站在悬崖边缘,而乔治·维克汉姆在远处微笑招手,她向他迈出一步,达西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而今晚这个梦,血腥而清晰,带着不祥的预兆。
达西并非迷信之人。他相信理性、逻辑和可观察的事实,而非梦境和预兆。但连续三夜的侵扰让他不得不思考:为何是莉迪亚·班纳特?这个他几乎不认识的女孩,这个在他印象中不过是个被宠坏、轻浮无知的小姑娘,为何会如此顽固地占据他的梦境?
他回想起三天前在树林中的偶遇。晨雾中的她显得不同——安静、沉思,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凝重。她谈论哲学与判断错误时的认真,与他记忆中那个在舞会上咯咯傻笑、追逐军官的女孩判若两人。
“人都会改变,只要他们愿意。”她是这么说的。
当时他以为那不过是年轻女孩一时兴起的故作深沉,或是某种吸引注意的新策略。但现在,那些话语在寂静的凌晨反复回响,与梦境交织,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共鸣。
达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一月的冷空气涌入房间,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远处,朗伯恩庄园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几扇窗户已透出微光。
班纳特家。一个让他困惑又着迷的家庭。
伊丽莎白·班纳特的聪慧与独立吸引着他,尽管他试图抗拒这种吸引。简·班纳特的温柔美丽无可否认,尽管他似乎过于含蓄。玛丽的自以为是、基蒂的肤浅、班纳特太太的粗俗可笑,以及班纳特先生用讽刺掩盖对家庭责任的疏离——这些都印证了他最初对这个家庭的判断:缺乏教养,行为失当,不值得深入交往。
除了伊丽莎白。她像沙砾中的珍珠,尽管她那些令人尴尬的家人几乎要将她掩埋。
但莉迪亚·班纳特呢?那个曾经是家庭中最轻浮、最不知检点的成员,现在却展现出某种……深度?还是说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轻浮——假装深沉以吸引注意?
达西回忆起舞会那晚,他邀请她跳舞时内心的惊讶。他本不该那样做。彬格莱会惊讶,卡罗琳会震惊,而他自己也说不清动机。只是当他看到她独自站在舞池边,神情中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时,某种冲动驱使他走上前。
“也许我们可以坐下来聊聊天?”梦中莉迪亚的邀请在记忆中回响。
不,不是梦中。是现实中,在树林里,她本可以轻易离开,却选择与他交谈。她本可以像其他年轻女孩一样,试图用空洞的奉承或做作的羞涩吸引他。但她没有。她谈论苏格拉底,谈论错误的判断,谈论表象之下的实质。
“您似乎对人性有独特的见解,对于一个年轻女士来说,这很不寻常。”
“我做过一些错误的判断,先生。现在我在学习更谨慎地评估他人。”
她的回答真诚得令人不安。没有卖弄,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痛苦的严肃。
达西皱起眉头。这种突然的转变不符合他对人性的理解。人们不会一夜之间改变,尤其是被宠坏的十五岁女孩。除非……除非经历了某种重大冲击,某种足以重塑性格的创伤。
他的思绪转向乔治·维克汉姆。
那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时,达西感到熟悉的厌恶在胸中翻腾。维克汉姆已经抵达梅里顿,彬格莱在昨晚的晚餐中提到此事,语气中带着不加批判的欣赏:“一位风度翩翩的军官,很受欢迎。”
当然受欢迎。维克汉姆总是很受欢迎。他懂得如何展现魅力,如何说出人们想听的话,如何扮演完美的绅士。达西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副迷人面孔下的真相:赌徒、骗子、诱惑者,一个会毫不犹豫毁掉他人以满足自己欲望的人。
而此刻,维克汉姆就在几英里外,身处一群容易受影响的年轻女士中,包括班纳特家的女儿们。
达西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他想起莉迪亚在树林中提到“从错误中学习”,想起她说“外表迷人的人往往最危险”,想起她追问他对民兵团成员的看法。
是巧合吗?还是她以某种方式察觉到了维克汉姆的危险?
不可能。维克汉姆昨天才抵达,而莉迪亚的变化似乎更早开始,至少在尼日菲花园舞会时就已显现。除非……
一个令人不安的想法浮现:除非维克汉姆在更早的时候,在伦敦或其他地方,就已经认识莉迪亚·班纳特。
达西立即否定了这个推测。如果维克汉姆曾与班纳特家任何成员有过交集,以他那爱吹嘘的性格,早就该在社交场合大肆宣扬。而且,如果真有过什么,彬格莱在谈论班纳特家时一定会提到“他们认识维克汉姆中尉”,但彬格莱从未提及。
那么,莉迪亚的变化与维克汉姆的抵达只是时间上的巧合?
达西的直觉——他通常不太信任直觉,更相信理性分析——告诉他并非如此。但理性又提不出合理解释。
他离开窗边,开始更衣。睡意已全无,不如利用这段时间处理一些信件。但当他坐在书桌前,拿起笔,脑海中却再次浮现梦境:莉迪亚手腕上的伤口,她倒下时无声的呼喊,他无法触及她的挫败感。
“这不合理。”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显得突兀。
然而,梦中的情感如此真实:急迫、恐惧、一种必须做些什么的强烈冲动。这与他对莉迪亚·班纳特应有的感受完全不符。理论上,他应该对她漠不关心,或者像对班纳特家其他成员一样,带着居高临下的容忍。
但梦中的他是在乎的。梦中的他绝望地想要救她。
达西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也许这只是因为他最近对班纳特家的关注增加——因为伊丽莎白。也许他的潜意识将对她姐姐的关心,扭曲投射到了最脆弱、最需要保护的妹妹身上。
这个解释合乎逻辑,但并未完全消除他心中的不安。
早餐时,彬格莱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即将在卢卡斯家举行的聚会:“据说民兵团大部分军官都会参加,包括那位新来的维克汉姆中尉。班纳特小姐们一定会很高兴——我听说基蒂和莉迪亚对军官特别热情。”
达西的叉子在盘子上轻轻一顿。
“年轻女士对制服的迷恋往往蒙蔽判断力。”他评论道,语气比预期更严厉。
彬格莱惊讶地看着他:“哦,得了吧,达西,别那么严肃。军官们通常都是体面人,而且维克汉姆中尉据说特别有教养。他提到认识你父亲?”
“他提到了?”达西的声音平静,但握着叉子的指节发白。
“是的,昨晚在梅里顿的旅馆,他正向一群人讲述已故达西先生对他的善意。”彬格莱没注意到朋友神色的变化,继续道,“他似乎对你父亲怀有深厚感情,说到遗嘱中的牧师职位时几乎哽咽。”
“几乎哽咽。”达西重复,语气中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
“达西,我知道你对军方人士有些偏见,但维克汉姆中尉真的令人印象深刻。你应该见见他,也许能消除一些误解。”
“我对维克汉姆中尉的了解比你想象的更‘深刻’。”达西冷淡地说,“至于见面,我会尽量避免。”
彬格莱困惑地皱眉,但没再追问。他了解达西一旦做出判断就很难改变,而且达西对维克汉姆的明显敌意让他感到不安——这与他平时对事不对人的公正态度不符。
卡罗琳·彬格莱敏锐地捕捉到了对话中的暗流,她优雅地放下茶杯:“查尔斯,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容易相信他人。达西先生有理由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保持谨慎,尤其是那些急切讲述自己不幸的人。”她向达西投去理解的一瞥,“过分自怜总是不体面的。”
达西对卡罗琳的支持不置可否。他知道她的动机更多源于对班纳特家的嫉妒和对他的占有欲,而非任何真正的洞察力。但此刻,他没有心情澄清。
早餐后,达西以处理信件为由告退,但事实上,他骑马去了那片树林——三天前与莉迪亚·班纳特偶遇的地方。
晨雾依旧,霜染的草地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树林寂静,只有鸟鸣和他坐骑的呼吸声。他在那天他们交谈的空地附近停下,下马,让马在溪边饮水。
他不知自己为何来这里。也许潜意识中,他希望再次遇见她,希望能进一步观察,解开心中的谜团。也许只是这里远离社交场合的喧嚣,能让他清晰地思考。
“您似乎经常思考,班纳特小姐。”
“尝试如此,先生。毕竟,不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过,苏格拉底这么说。”
她的声音在记忆中清晰如昨。那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女孩能说出的台词,除非她真的理解其中的含义。而且她说这话时的神情——严肃、真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重量。
达西靠在那棵老橡树上,目光扫过溪流、薄冰和光秃秃的树枝。这片景色平凡无奇,赫特福德郡的初冬景象,但不知为何,三天前的对话让这地方有了不同的意义。
“我做过一些错误的判断,现在我在学习更谨慎地评估他人。”
什么样的错误判断会让一个十五岁女孩产生如此深刻的反思?达西见过年轻人犯错——包括他自己年轻时犯的错——但很少有人在如此稚嫩的年纪就表现出这样的自省。
他想起了乔治安娜。
他妹妹在莉迪亚这个年纪时,也曾因错误的判断差点毁掉一生。但乔治安娜的错误源于天真、孤独和易受影响的性格,而非轻浮。而且乔治安娜在事件后变得畏缩、恐惧,而非展现出莉迪亚那种近乎哲学式的清醒。
除非……除非莉迪亚经历了某种类似乔治安娜的危机,但以不同的方式应对。
这个想法让达西的脊背发凉。如果维克汉姆已经……
不,不可能。维克汉姆昨天才抵达。但如果是更早的时候?如果他们在别处相遇?如果莉迪亚去年夏天在布莱顿,而维克汉姆当时随军团驻扎在那里?
达西立即开始计算时间线和可能性。去年夏天,维克汉姆确实随军团在布莱顿,而班纳特家是否有去海边度假的计划?他不确定。但即使他们见过,以维克汉姆的作风,如果真的对班纳特家的小女儿做了什么,现在绝不可能如此公开地出现在附近社区,冒着被揭穿的风险。
那么,莉迪亚的变化究竟从何而来?
达西翻身上马,决定不再纠结于无解的谜题。无论如何,维克汉姆的危险是真实的,无论莉迪亚·班纳特是否已经受过其害。他必须警惕,必须确保——
确保什么?确保莉迪亚·班纳特的安全?这不是他的责任。他与她几乎不认识,她的家庭与他的生活几乎毫无交集。他的责任是保护自己的妹妹,确保她不再受维克汉姆的伤害,这是确定的。至于班纳特家……
他想起了伊丽莎白。聪慧、骄傲、眼睛会笑的伊丽莎白,她对他既有吸引又让他恼怒。如果她的妹妹受到伤害,她也会痛苦。而不知为何,想到伊丽莎白痛苦,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
不,不止如此。即使不考虑伊丽莎白,看到一个年轻女孩走向毁灭——无论她多么轻浮无知——也不是他能冷眼旁观的事。这不是绅士所为,不符合他的原则。
而且,梦境中那种无助的恐惧太过真实,真实到无法忽视。
达西骑马返回尼日菲花园,心中已做了一个决定: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莉迪亚·班纳特的变化,关于维克汉姆在梅里顿的活动,关于可能存在的危险。他不会贸然行动——那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甚至适得其反——但他会观察,会准备,会在必要时干预。
这是一种陌生的冲动。菲茨威廉·达西通常不干涉他人事务,除非直接涉及自己或所爱之人的利益。但他无法否认心中日益增长的不安,那种必须做些什么的迫切感。
回到尼日菲,他发现彬格莱正准备出门。
“卢卡斯家的聚会今晚举行,”彬格莱兴奋地说,“我答应早点去帮忙准备。你会去的,对吧,达西?”
达西本想拒绝。他讨厌无聊的乡村聚会,讨厌虚伪的寒暄和无意义的闲聊。但想到能在那里观察维克汉姆,观察莉迪亚·班纳特,观察他们之间的互动……
“我会去。”他说,看到彬格莱惊讶的表情。
“真的?我还以为你会找借口推脱呢!”
“偶尔参加社交活动并无坏处。”达西淡淡地说,不想透露真实动机。
“太好了!简——班纳特小姐也会去,还有她所有的妹妹。这会是愉快的夜晚!”
达西点头,心中却在思考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观察维克汉姆和莉迪亚。他需要谨慎,非常谨慎。任何明显的关注都可能被误解,尤其是被卡罗琳那样的人误解。
一天在阅读和处理庄园事务中过去,但达西发现自己难以集中注意力。他的思绪不断飘向卢卡斯家的聚会,飘向莉迪亚·班纳特,飘向那些不祥的梦境。
傍晚,当他穿上正式的晚装,卡罗琳惊讶地评论道:“您今晚特别用心,达西先生。是不是期待见到什么人?”
她的语气带着试探,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卡罗琳一直希望达西向她求婚,任何他对其他女性的兴趣都会引起她的警惕。
“只是尽到做客的义务,彬格莱小姐。”他回答,语气平淡。
“当然。”但她显然不信。
前往卢卡斯家的路上,达西大部分时间沉默,听着彬格莱和他姐姐兴奋的闲聊。赫特福德郡的社交圈对他们来说仍是新鲜事物,每一次聚会都是新的娱乐来源。对达西而言,这只是他必须忍受的乡村生活的另一部分——但今晚,有些不同。
卢卡斯家灯火通明,马车在门前排成长队。他们到达时,聚会已开始,音乐和谈笑声从敞开的窗户飘出。达西跟随彬格莱一家进入,立即被乡村社交的熟悉景象包围:过于热情的女主人,试图显得重要的乡绅,咯咯笑的年轻女孩,以及穿着制服、享受关注的军官们。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几乎立即找到了维克汉姆。
维克汉姆站在壁炉边,被一群仰慕者包围,正以他特有的潇洒姿态讲故事。他金发闪耀,笑容迷人,制服合体,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精心打造的魅力。看到这熟悉的一幕,达西感到一阵厌恶。
然后他看到了莉迪亚·班纳特。
她站在房间另一侧,与姐姐玛丽和几个不那么显眼的年轻人在一起。她穿着简单的淡蓝色裙子,与周围那些色彩鲜艳、装饰繁复的服装形成对比。她没有像其他年轻女孩那样热切地望向军官们,反而显得有些……疏离,警惕。
维克汉姆结束了故事,周围响起礼貌的笑声。他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班纳特家女儿们身上,然后特别停留在莉迪亚身上。达西看到他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种猎人发现感兴趣猎物时的表情。
维克汉姆向莉迪亚走去。
达西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强迫自己停下。观察,不要干预,他提醒自己。但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他看到维克汉姆对莉迪亚说话,看到她礼貌但克制的回应。他看到维克汉姆邀请她跳舞,看到她以健康为由拒绝。他看到维克汉姆掩饰不住的惊讶——显然,他不习惯被拒绝,尤其是被他视为“容易到手”的目标。
有趣。
达西继续观察。维克汉姆没有放弃,他坐在莉迪亚旁边,继续交谈。从远处,达西听不清内容,但从莉迪亚的身体语言可以看出:她挺直脊背,双手叠放在膝上,偶尔点头,但很少微笑。她的回应简短,不主动延续话题,不鼓励进一步亲密。
她在有意识地保持距离。不仅是从维克汉姆,从其他过于热情的年轻男性也是如此。整个晚上,她拒绝了三次跳舞邀请,每次都有礼貌但坚定的理由。
这与达西记忆中那个渴望关注、会抓住任何机会与军官调情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变了,不是吗?”
达西转身,发现伊丽莎白·班纳特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尚未动过的潘趣酒。
“班纳特小姐。”他微微颔首。
“我妹妹莉迪亚,”伊丽莎白朝那个方向示意,目光中既有骄傲也有困惑,“她最近……成长了许多。”
“确实。”达西谨慎地回答。
“您注意到了。”这不是问句。
“很难不注意到如此显著的变化。”他选择说实话,但有所保留。
伊丽莎白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酒:“我不知道是什么带来了这种变化。她说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错误选择和后果的梦。听起来很戏剧性,但变化是真实的。”她看向达西,眼中带着他熟悉的那种聪慧的审视,“您认为人会因为一个梦而彻底改变吗,达西先生?”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达西能感受到其中的试探。伊丽莎白在观察他对莉迪亚变化的反应,也许在寻找解释,也许在测试他。
“梦有时是潜意识的表达,”他缓缓说道,“但彻底的行为改变通常需要更实质性的原因。”
“我也这么认为。”伊丽莎白的目光转回妹妹身上,“但莉迪亚不愿多说,而她的变化是真实的。几个星期前,她会是在房间中央跳舞、笑声最大的那个。现在……”她做了个手势,“现在她在观察,在思考。几乎像我一样,尽管我不愿承认。”
她语气中的幽默让达西嘴角微扬,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在想是否应该透露一些信息,一些可能解释莉迪亚对军官——特别是维克汉姆——保持距离的原因。
“谨慎总是明智的,”他最终说道,重复了在树林中对莉迪亚说过的话,“尤其是在评价新认识的人时。”
伊丽莎白敏锐地看着他:“您特有所指,达西先生。”
“我只是泛泛而论。”
“不,您不是。”她放下酒杯,“您对维克汉姆中尉有特别的看法,我看得出来。在树林里您警告莉迪亚要谨慎,现在您又暗示同样的意思。您认识他,是吗?”
达西犹豫了。揭露维克汉姆的真面目是他的责任吗?尤其是对可能受他伤害的人?但这样做意味着分享家庭隐私,意味着暴露乔治安娜差点受害的往事。而且,没有证据的指控可能被解读为诽谤,特别是当维克汉姆如此受欢迎时。
“我认识他,”他最终承认,但没详述。
“而您不赞同他。”伊丽莎白替他说完。
“我的赞同与否无关紧要。每个人都有权形成自己的判断。”他回避了直接回答。
伊丽莎白沉默片刻,然后说:“莉迪亚似乎已经形成了判断。她对维克汉姆中尉特别冷淡,尽管他明显对她感兴趣。”她停顿,“您认为她的判断正确吗?”
这个问题直击核心。达西看着她,这个聪慧的女人正在为妹妹寻求指引,但又不想显得依赖他人的判断。她希望得到确认,但又希望这确认来自她自己或她妹妹的洞察。
“我认为,”他谨慎选择词语,“在缺乏完整信息时,保持谨慎是智慧的表现。而您妹妹似乎展现了这种智慧。”
这不是明确的认可,但足够让伊丽莎白理解。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音乐响起,彬格莱走向他们,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丽萃!终于找到你了。这支舞你答应过我的,记得吗?”
伊丽莎白微笑:“当然记得,彬格莱先生。”她向达西点头示意,随彬格莱步入舞池。
达西继续观察。他看到维克汉姆终于放弃了与莉迪亚的交谈,转向其他更容易的目标——这次是卢卡斯家的一个表亲,一个看起来更愿意接受他关注的年轻女孩。他看到莉迪亚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悄悄离开客厅,走向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几乎是下意识的,达西也朝那个方向移动,保持一定距离。他想知道她为何离开,是想独处,还是另有原因?
阳台上,莉迪亚凭栏而立,望着夜空。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她看起来很小,很年轻,但同时又有一种奇怪的古老感,仿佛承载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重负。
达西停在门口,犹豫是否该打扰。但就在这时,莉迪亚轻声自语,声音刚好能让他听见:
“这次不一样。我会不一样。”
然后她转过身,看到他,微微一惊。
“达西先生。我没听到您过来。”
“请原谅,”他走进阳台,但保持礼貌的距离,“我不想打扰您的独处。”
“您没有打扰。”她转向他,月光下她的脸清晰而平静,“实际上,我很感激有机会澄清一些事。”
“澄清?”
“在树林里,您警告我要谨慎。我想让您知道,我在听从那个警告。”她的目光坦率而直接,“并非因为盲从您的建议,而是因为我自己的判断与他给我的感觉一致。”
“他”显然指维克汉姆。达西感到一种莫名的释然,但混合着新的疑问:她如何能在如此短暂的接触中就看穿维克汉姆?大多数人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看透那副迷人面具,有些人永远看不透。
“感觉有时是可靠的指南。”他谨慎地说。
“但感觉需要事实的确认,”莉迪亚回答,“而我现在缺乏事实。我只能依靠观察,依靠直觉,依靠……”她停顿,“依靠对那些太完美的事物的怀疑。”
达西被她的洞察力震惊。这不是一个轻浮女孩会说的话,甚至不是大多数成年女性会说的话。这是深刻的、近乎哲学性的思考。
“您让我惊讶,班纳特小姐。”他诚实地说。
“我也让自己惊讶,”她微微苦笑,“但有时,惊讶是必要的。如果我们从不让自己惊讶,就永远不会改变。”
这句话在寂静的夜空中回响,与达西自己的思绪产生共鸣。他也在经历惊讶——对她,对自己对她日益增长的关注,对梦境带来的不安,对想要保护这个几乎陌生的女孩的陌生冲动。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达西先生?”莉迪亚突然说。
“当然。”
“您为什么警告我?您几乎不认识我,而且根据我过去的行为,您有理由认为我不值得这样的关心。”
问题直率得令人不安。达西思考如何回答。他可以给出社交场合的标准答案——绅士对年轻小姐的责任等等。但那不够真实,而不知为何,他想对她诚实。
“我警告您,”他缓慢地说,“因为我有责任警告任何可能面临危险的人,无论我个人的看法如何。而且……”他停顿,寻找合适的词语,“而且您似乎愿意倾听,愿意思考。这让我相信警告不会被浪费。”
莉迪亚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点头:“谢谢您的诚实。也谢谢您的关心,无论如何出乎意料。”
她离开阳台,返回客厅,留下达□□自站在月光下。他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困惑、好奇、担忧,以及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感。
回到聚会中,他看到维克汉姆正与一群年轻男女说笑,神采飞扬。而莉迪亚已回到姐姐们身边,安静地坐着,观察着,思考着。
达西做出了决定。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维克汉姆在梅里顿的活动,需要知道他对哪些年轻女性特别关注,需要确保至少班纳特家的女儿们不会成为目标。他不会公开指控维克汉姆——那需要证据,而他现在没有——但他可以微妙地提醒,可以监视,可以保护。
这个决定违背了他通常不愿干涉他人事务的原则,但那些梦境,那些不祥的预感,莉迪亚眼中超越年龄的严肃——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让他无法置之不理。
聚会结束时,达西注意到维克汉姆走向班纳特一家告别。他对每个人都说了恰如其分的赞美,对班纳特太太的奉承尤其令人作呕。但当他转向莉迪亚时,他的笑容中有某种特别的东西:挑战,兴趣,也许是恼怒被拒绝后的执着。
“期待我们下次见面,班纳特小姐。”维克汉姆说,握住她的手时间稍长于礼仪要求。
莉迪亚抽回手,礼貌但冷淡:“晚安,中尉。”
在返回尼日菲花园的马车上,彬格莱对维克汉姆赞不绝口,卡罗琳则附和哥哥的观点。达西保持沉默,望着窗外飞逝的黑暗。
“你不喜欢他,是吗,达西?”彬格莱最终注意到朋友的沉默。
“我对他的了解比你们深,”达西简单地说,“而我的了解让我无法喜欢或信任他。”
“但你甚至没和他交谈!”
“有些认识不需要交谈。”达西闭上眼睛,表示谈话结束。
回到房间,他再次站到窗前。今晚没有梦,至少现在还没有。但他心中的不安并未消散,反而随着每一次回忆莉迪亚在阳台上的话而增长。
“这次不一样。我会不一样。”
她是对自己说,还是对他?或是对某个看不见的听众?
达西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无论原因是什么,莉迪亚·班纳特的变化是真实的。而乔治·维克汉姆的危险也是真实的。
他必须做些什么。不仅仅因为那些梦境,也不仅仅因为对伊丽莎白的好感,甚至不仅仅因为绅士的责任。
因为有时,在寂静的夜晚,当理性沉睡时,心灵会看到眼睛看不到的东西。而达西的心灵——那个他通常压抑、用逻辑和讽刺包裹的部分——正在发出警告。
他决定听从这个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