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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晨曦的偶遇   晨雾如 ...

  •   晨雾如一层薄纱,笼罩着朗伯恩附近的树林。莉迪亚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看着呼出的气息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凝成白雾。昨夜她又梦见了伦敦——不是完整的情节,而是些破碎的画面:油腻的街灯,溃烂皮肤上传来的阵阵疼痛,还有最后时刻达西先生眼中那难以解读的神情。

      她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些阴霾。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她有太多事要做。为了避免与即将到来的民兵团过早接触,她决定在菲利普斯姨妈家聚会前,先为自己建立一些心理防御。而清晨散步,远离家中的喧嚣,是整理思绪的最佳方式。

      树林里的霜在脚下嘎吱作响。莉迪亚沿着熟悉的小径前行,心中反复演练着如何面对维克汉姆。她需要表现得很自然——一个十五岁女孩面对英俊军官时应有的适度羞涩和兴趣,但又不能太过投入。她必须避免任何可能引起他特别注意的言行,但同时也不能显得冷漠到激发他的征服欲。

      “就像走钢丝。”她喃喃自语,双手在斗篷下紧紧交握。

      突然,她听见前方有马蹄声,接着是男性低沉的声音。莉迪亚下意识地想躲藏,但已来不及。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从薄雾中显现,马背上的人正是达西先生。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人,勒住缰绳的动作略显突然。马儿轻嘶一声,在原地踏了几步。

      “班纳特小姐。”达西微微颔首,声音在寂静的树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达西先生。”莉迪亚屈膝行礼,努力保持镇定。她注意到他穿着骑马的装束,深色外套剪裁合体,衬得他肩膀宽阔,身形挺拔。他看起来与周遭的乡村景色格格不入,却奇妙地融入这清晨的宁静中。

      “这么早独自散步,不担心安全吗?”他问道,目光扫过她简单的晨衣和斗篷。

      “朗伯恩附近很安全,先生。而且我喜欢清晨的宁静,有助于思考。”她的回答比预想中更从容。

      达西翻身下马,动作流畅优雅。他牵着缰绳,站在几步之外,仿佛在衡量是否该继续交谈。“思考,”他重复道,语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兴趣,“您似乎经常思考,班纳特小姐。”

      “尝试如此,先生。”莉迪亚谨慎地回答,“毕竟,不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过,苏格拉底这么说。”

      他扬起一边眉毛:“您阅读哲学?”

      “只是刚开始接触,先生。我的姐姐伊丽莎白是我的向导。”她没有说谎,重生后,她确实请求伊丽莎白指导她阅读。

      达西沉默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莉迪亚能感觉到他在审视她,试图将她与传闻中那个轻浮的班纳特家小女儿联系起来。这让她既紧张又坚定——她必须证明自己已经不同。

      “我注意到您昨晚没有参加菲利普斯太太家的聚会。”他终于说道,牵着马开始与她并肩缓慢前行。莉迪亚注意到他调整了步伐,以适应她的速度。

      “我有些不舒服,先生。”这是真话,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

      “希望您现在好多了。”

      “好多了,谢谢关心。”

      又一阵沉默。他们沿着林间小径走着,只有马蹄轻踏地面和晨鸟偶尔的鸣叫打破寂静。莉迪亚不知该说什么,而达西显然也不是善于闲聊的人。

      “我听说民兵团已经到了梅里顿。”他最终说道,语气随意,但莉迪亚捕捉到他声音中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是的,我母亲和姐妹们都兴奋不已。”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而您不兴奋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莉迪亚斟酌着回答:“制服和军衔本身并不能定义一个人的品格,我认为。”

      达西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晨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这是一个成熟的观点,”他说,“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我猜您遇到过不少看重外表而非实质的人,先生。”

      他发出一声类似轻笑的声音,短促而干涩。“在伦敦的社交圈,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事实上,人们常常更关注你的钱包、头衔或家族关系,而非你的品格或思想。”

      “那一定令人厌倦。”莉迪亚真诚地说。

      “确实。”达西重新开始行走,目光投向远方,“这就是为什么我欣赏乡村生活的某些方面——尽管它有时缺乏……多样性。”

      她知道他没说的话:尽管乡村缺乏多样性,但乡村居民也常常缺乏教养和见识。这是他对她家庭的看法,或者至少是曾经的看法。

      “多样性不一定总是好事,”莉迪亚说,想起维克汉姆那种“多样性”,“有时最简单的环境最能反映一个人的本质。”

      达西再次看她,这次目光中的审视更加直接。“您似乎对人性有独特的见解,班纳特小姐。对于一个年轻女士来说,这很不寻常。”

      “我做过一些错误的判断,先生。”她选择坦白一部分,“现在我在学习更谨慎地评估他人。”

      “从错误中学习是智慧的表现。”他的语气软化了一些,“许多人永远学不会。”

      他们走到一片林间空地,一道小溪在此蜿蜒而过,水面结着薄冰,在晨光中闪闪发光。达西让马在溪边饮水,自己则站在一棵老橡树下。

      “这里很美,”莉迪亚说,真心实意地欣赏眼前的景色,“我小时候常来这儿,相信树洞里有精灵居住。”

      “现在呢?”达西问,靠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上,“您还相信精灵吗?”

      “我相信世界上有比表面所见更多的东西,”她缓缓说道,目光追随着一只飞过小溪的鸟儿,“只是它们不一定以我们期望的方式存在。”

      达西没有立即回应。他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话,这让她感到既惊讶又不安。前世,她从未与他有过如此深入的交谈,事实上,她几乎不记得曾与他有过任何真正的对话。

      “您让我想起我的妹妹,乔治安娜。”他突然说,声音比之前柔和。

      莉迪亚知道乔治安娜·达西——那个被维克汉姆差点诱拐的年轻女孩,那件事在达西和维克汉姆之间埋下了深仇。但此刻的达西不知道她知道。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莉迪亚小心地问。

      “敏感,有艺术天赋,但……容易受他人影响。”达西的目光变得遥远,“她曾被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伤害,从那以后,她变得更加内向,更加谨慎。”

      莉迪亚的心脏收紧。他在说维克汉姆,尽管没有指名道姓。“我很难过听到她受到伤害,”她轻声说,“有时,最深的伤害来自我们最信任的人。”

      达西锐利地看着她:“您说得对。”

      他们之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共鸣,仿佛共享了一个秘密,却都没有说破。莉迪亚知道,这是警告达西关于维克汉姆的最佳时机,但她不能。一个从未离开过赫特福德郡的十五岁女孩如何可能知道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的本性?

      “我该回去了,”她最终说,意识到他们已经独处了相当长时间,“否则家人会担心。”

      达西点点头,但当她转身要走时,他开口了:“班纳特小姐。”

      她回头。

      “如果您继续在清晨散步,也许应该有人陪伴。即使是在安全的乡村,独自一人也不总是明智。”

      这是一个关心吗?还是仅仅是一种礼节性的提醒?莉迪亚无法确定。

      “我会记住的,谢谢您,达西先生。”

      “另外,”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关于民兵团……谨慎总是明智的。不是所有穿制服的人都值得信任。”

      这句话几乎是一个直接的警告,尽管被包裹在一般性的建议中。莉迪亚的心跳加速。他知道维克汉姆在民兵团中吗?他是否在试图警告她,就像前世他最终警告伊丽莎白那样?

      “我会牢记,先生。”她深深地行了一礼,这次是出于真正的感激。

      达西翻身上马,坐在马鞍上,看起来更加高大,更有威严。“也许我们还会在这些清晨散步中相遇,”他说,语气几乎可以说是随意,“这片树林是思考的好地方。”

      “确实如此,先生。日安。”

      “日安,班纳特小姐。”

      他轻踢马腹,马儿缓步小跑起来,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莉迪亚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达西先生的警告证实了他对维克汉姆的警惕,也暗示他可能愿意在适当的时候透露更多。但更让她困惑的是他对她态度的明显转变。前世,他几乎不掩饰对她和她家庭的轻蔑,尤其是对她本人的轻浮行为的反感。而现在,他竟然与她进行严肃的对话,甚至提到了他妹妹的私事。

      是她的改变真的如此明显,还是达西本人比记忆中更复杂、更愿意重新评估他人?

      “不要想太多,”她告诉自己,开始往回走,“一次偶遇不代表什么。”

      但她无法否认这次相遇带来的影响。达西的严肃、他的智慧、他未言明的关心——这些都与维克汉姆肤浅的魅力形成鲜明对比。前者是坚实的大地,后者是流沙;前者是真诚的警告,后者是甜蜜的谎言。

      回到朗伯恩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给房屋镀上一层金色。厨房里飘出烤面包的香味,她能听见母亲在餐厅里大声规划着今天的社交安排。

      “姑娘们必须穿上最好的衣服!卢卡斯家今晚有聚会,我听说几个军官会到场,包括那个英俊的维克汉姆中尉!”

      莉迪亚的心沉了下去。她成功避开了菲利普斯姨妈家的聚会,但无法避开所有社交活动。维克汉姆就在那里,等着她,像蜘蛛守在网中。

      “你回来了!”基蒂从楼梯上跑下来,脸颊兴奋得发红,“你错过了昨晚!哦,莉迪亚,你真该去的!维克汉姆中尉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他舞跳得好极了,说话那么风趣,而且他对我特别关注!”

      莉迪亚强迫自己微笑:“听起来很迷人。”

      “不只是迷人,是完美!”基蒂挽住她的手臂,拉她上楼,“他说今晚也会去卢卡斯家,还特别问起你呢!”

      “问我?”莉迪亚感到一阵寒意。

      “是啊!他听说班纳特家有五个女儿,但昨晚只见到四个,就问起第五个。我说你病了,他显得很关心,说希望很快能认识你。”基蒂的眼睛闪闪发光,“想想看,莉迪亚,他特别问起你!”

      前世,维克汉姆也做过同样的事——表现出对缺席的她特别感兴趣,巧妙地激起她的好奇心,让她渴望见到他。这是他的策略,她曾多么轻易地上当。

      “我很期待见到他,”莉迪亚机械地说,然后补充道,“但我们要记住,外表不一定反映内心,基蒂。”

      基蒂困惑地看着她:“你最近总说这种奇怪的话。他可是军官,莉迪亚!又英俊又迷人!还能怎么样?”

      莉迪亚没有回答。她怎么能告诉基蒂,那个“又英俊又迷人”的男人会毁掉一个女孩的一生?

      回到房间,莉迪亚站在窗前,望着花园。晨雾已散,世界清晰而明亮,但她心中的迷雾却越来越浓。她躲过了第一次相遇,但不能永远躲藏。维克汉姆在寻找她,而如果她过于明显地回避,反而会引起他的注意和兴趣。

      “我需要一个计划,”她低语,“一个在他面前保护自己,同时又不引起怀疑的计划。”

      她回想起与达西在树林中的对话。他的警告给了她一个想法——如果她不能直接警告家人关于维克汉姆,也许她可以让他们对“轻率的军官”产生普遍性的警惕。不是针对维克汉姆本人,而是针对一类人。

      午餐时,机会来了。班纳特太太正滔滔不绝地讲述她从卢卡斯太太那里听来的八卦——关于民兵团中哪位军官有最多的财产,哪位有最好的家族关系。

      “而且维克汉姆中尉据说有远大前程!”班纳特太太兴奋地说,“虽然他现在财产不多,但彬格莱小姐告诉我,他认识达西先生的父亲,本来有一份很好的牧师职位,却被达西先生不公平地剥夺了!”

      莉迪亚的叉子差点从手中滑落。维克汉姆已经开始散布谎言了,而且如此之快。

      “这听起来很不寻常,”她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达西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嫉妒,亲爱的!”班纳特太太权威地说,“维克汉姆中尉是已故达西先生教子的儿子,老达西先生非常喜欢他,甚至在遗嘱中留给他一份牧师职位。但现在的达西先生嫉妒他父亲的感情,就违背了遗嘱!”

      “这如果是真的,确实很糟糕,”莉迪亚说,“但我们只听到了一方的说法,妈妈。也许有更多内情。”

      班纳特太太挥手表示不屑:“能有什么内情?一个年轻人被剥夺了应得的财产,只能参军谋生,多么令人同情!”

      伊丽莎白皱起眉头:“莉迪亚说得对,妈妈。在听到双方说法之前,我们不应该妄下判断。而且,随意传播这样的指控对达西先生不公平。”

      “达西先生!”班纳特太太哼了一声,“那个傲慢的家伙!我完全相信他会做这种事。看看他看我们的样子,好像我们都不配和他呼吸同样的空气!”

      莉迪亚注意到父亲从报纸后抬起头,嘴角带着惯常的讥讽笑容:“我亲爱的,你对达西先生的评价完全基于他拒绝在舞会上与陌生人跳舞。而你对这位维克汉姆中尉的赞美则完全基于他愿意与任何人跳舞。这评价标准倒是简单明了。”

      “哦,班纳特先生,你总是开玩笑!”班纳特太太不满地说,“但事实是,维克汉姆中尉是个迷人的年轻人,而达西先生是个傲慢的讨厌鬼。今晚在卢卡斯家,你们都会看到我说得对!”

      莉迪亚与伊丽莎白交换了一个眼神。丽萃显然也对维克汉姆的故事持怀疑态度,这给了莉迪亚一丝希望。

      下午,莉迪亚找到机会与伊丽莎白单独相处。她们在花园里散步,初冬的阳光稀薄而清冷。

      “关于维克汉姆中尉的故事,你怎么看?”莉迪亚试探性地问。

      伊丽莎白若有所思地摘下一片早已干枯的玫瑰花瓣:“我不知道。一方面,达西先生确实可能做出不公正的事——他看起来很傲慢,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但另一方面,随意违背父亲的遗嘱是严重的指控,需要确凿证据。”

      “而且我们只听到维克汉姆中尉的一面之词,”莉迪亚补充道。

      “正是如此。”伊丽莎白点头,“然而,维克汉姆中尉给人的印象如此之好——英俊、风趣、开朗。而达西先生则冷淡、疏远、挑剔。人们自然倾向于相信讨人喜欢的人。”

      “但讨人喜欢不一定是诚实,”莉迪亚轻声说,“有时候,最危险的人正是那些最懂得如何讨人喜欢的人。”

      伊丽莎白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又是你的梦吗,莉迪亚?”

      “部分是,”莉迪亚承认,“但也是……常识。如果一个陌生人告诉你一个关于另一个熟人的极端负面的故事,特别是当那个故事让他自己显得像受害者时,不应该保持一定的怀疑吗?”

      “你说得对,”伊丽莎白缓缓说,“我们应该谨慎。我会观察维克汉姆中尉,不急于下结论。”她微笑,“你变得如此明智,莉迪亚,有时让我忘记你只有十五岁。”

      莉迪亚心头一紧。她必须小心,不能表现得太过成熟,否则会引起怀疑。

      “我只是不想重复过去的错误,”她简单地说。

      傍晚,姐妹们开始为卢卡斯家的聚会做准备。莉迪亚选择了一件简单的淡蓝色裙子,没有过多的装饰,头发也梳理得相对朴素。她希望不要过于引人注目,特别是不要引起维克汉姆的特别注意。

      “你就穿这个?”基蒂惊讶地看着她,“我借给你那条粉色的,带蕾丝的那条!维克汉姆中尉喜欢亮色,我注意到的!”

      “这件很好,基蒂,”莉迪亚坚定地说,“舒适比时髦更重要。”

      基蒂翻了个白眼,但没再坚持。她自己穿了一件鲜亮的黄色裙子,发间插着羽毛,脸颊因兴奋而泛红。

      前往卢卡斯家的马车上,班纳特太太不停地叮嘱女儿们要表现得体,要抓住机会与军官们交谈,特别是维克汉姆中尉。“他显然对我们家有好感,昨晚问了莉迪亚,今天肯定会对你们所有人特别关注!”

      莉迪亚望向窗外渐暗的风景,心中默默准备着。她已经决定了自己的策略:礼貌但保持距离,友好但不亲密,倾听但不轻信。她会像观察实验室标本一样观察维克汉姆,分析他的言行,寻找虚伪的痕迹,同时保护自己不被他的魅力迷惑。

      最重要的是,她会记住他是谁,做过什么。记住前世的背叛、疾病和死亡。记住达西先生在树林中的警告。

      马车在卢卡斯家门前停下。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传出音乐和笑声。莉迪亚深吸一口气,跟着家人走下马车。

      第二次面对乔治·维克汉姆的时刻到了。这一次,她准备好了。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但当她们走进客厅,当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站在壁炉边的金发身影上时,她的心跳仍然漏了一拍。

      他还是那么英俊,几乎发光。他笑着,头向后仰,露出完美的牙齿,眼睛在灯光下闪烁。他正对一群仰慕者讲故事,手势优雅,声音悦耳。

      然后,仿佛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直直地看向她。

      维克汉姆的微笑加深了,他微微点头,仿佛在说:啊,你终于来了。

      莉迪亚强迫自己回以礼貌但克制的微笑,然后移开目光,寻找伊丽莎白。但她的姐姐正被卢卡斯爵士拉着说话,暂时无法脱身。

      “班纳特太太!姑娘们!”卢卡斯太太热情地迎上来,“你们来了!看,维克汉姆中尉已经到了,他刚才还问起你们呢!”

      “他问起了?”班纳特太太兴奋地睁大眼睛。

      “特别是问起了莉迪亚,听说她昨晚因病缺席,他显得很关心。”

      莉迪亚感到一阵恶心。他的策略已经开始,而她正是目标。

      “妈妈,我有点口渴,”她说,试图拖延与他的直接接触。

      “等会儿,亲爱的,先来见见维克汉姆中尉!”

      太迟了。他已经朝她们走来,步伐自信,笑容完美。人群似乎为他分开道路,所有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班纳特太太,”他鞠躬,动作流畅优雅,“再次见到您真令人愉快。还有班纳特小姐们。”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终落在莉迪亚身上,“这位一定是昨晚缺席的小女儿了。”

      他的眼睛是湛蓝色,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人。前世,她就是沉溺在这双眼睛里,相信了其中所有的谎言。

      “维克汉姆中尉,”她屈膝行礼,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稳定,“我是莉迪亚·班纳特。”

      “莉迪亚,”他重复她的名字,声音温柔,“一个美丽的名字,适合一位美丽的小姐。”

      “您太客气了,先生。”她保持目光微微下垂,不与他直接对视。

      “我听说您昨晚身体不适,希望现在已经康复。”他的关心听起来如此真诚,如此温暖。

      “完全康复了,谢谢关心。”

      “那么,也许我有幸能请您跳一支舞?下一曲似乎是苏格兰舞。”

      该来的还是来了。拒绝会显得粗鲁,接受则是走进他的陷阱。莉迪亚迅速思考,寻找中间道路。

      “您真客气,中尉,但我必须承认,我还在恢复期,医生建议我不要过度活动。”这是一个小小的谎言,但有必要。

      维克汉姆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理解和同情取代:“当然,健康最重要。那么,也许我们可以坐下来聊聊天?我听说您对读书有兴趣,很少在年轻小姐中遇到这样有深度的兴趣。”

      他连这个都知道了。显然,他已经做了功课,了解了她的“新兴趣”。莉迪亚感到一阵寒意。维克汉姆比她记忆中更精明,更有策略。

      “恐怕这会占用您与其他宾客交流的时间,”她试图推脱。

      “与有趣的人交谈永远不会是浪费时间。”他伸出手臂,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姿态。

      别无选择。莉迪亚轻轻将手放在他手臂上,感觉像触摸毒蛇。他引领她走向客厅一角相对安静的位置,一路对熟识的人点头微笑,完美地扮演着迷人军官的角色。

      坐下后,他倾身向前,表现出全神贯注的兴趣:“那么,告诉我,班纳特小姐,您最近在读什么?我本人也对文学有些兴趣。”

      莉迪亚知道他在说谎。前世的维克汉姆除了军事手册和赌博指南,几乎不读书。但他很会假装,很会说出人们想听的话。

      “只是一些历史书籍,没什么特别的。”她简短回答。

      “历史!多么迷人的学科。我最喜欢罗马史,那些关于荣誉、勇气和美德的故事。”他的眼睛闪着光,看起来完全真诚。

      但莉迪亚知道这是表演。他在扮演一个思想深刻、有教养的绅士,而不是那个会为还赌债而出卖情人的无赖。

      “确实,”她谨慎地说,“但历史也充满了背叛和虚伪,不是吗?”

      维克汉姆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笑容:“您说得对。但也许我们更应该关注那些激励人心的故事,而非阴暗面。”

      “了解阴暗面可以帮助我们避免重蹈覆辙。”她坚持道。

      他深深地看着她,评估着她:“您有不同寻常的智慧,对于您这个年龄来说。”

      “我只是从错误中学习,中尉。”她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我相信您也同意,从错误中学习很重要。”

      那一刻,她看到面具上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仿佛意识到这个女孩不像他预期的那么容易操控。

      但裂缝很快消失了,完美的笑容重新浮现:“确实。现在,请告诉我关于您家人的事。我特别欣赏您的姐姐伊丽莎白,她似乎也有不寻常的智慧。”

      他把注意力转向伊丽莎白。这是他的另一个策略:如果不能直接拿下目标,就通过亲近她的家人来接近她。

      “丽萃确实很聪明,”莉迪亚说,警惕起来,“但她也很谨慎,不容易被表象迷惑。”

      维克汉姆轻笑,声音悦耳:“听起来您很敬佩您的姐姐。家庭的爱是美好的,不是吗?我自己很早就失去了父母,总是羡慕那些有亲密家庭的人。”

      同情牌。他正在打出所有的牌:魅力、智慧、共鸣。前世,每一张都奏效了。

      “失去父母一定很艰难,”莉迪亚说,这次是真诚的。无论维克汉姆后来变成什么样,他早年的不幸是真实的。但这不能成为他伤害他人的借口。

      音乐响起,新一曲开始。维克汉姆站起身:“请原谅,我答应了下—曲与卢卡斯小姐共舞。与您的交谈很愉快,班纳特小姐。希望我们很快能继续。”

      他鞠躬离开,优雅地融入舞池。莉迪亚看着他,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厌恶、警惕,但还有一丝悲哀。乔治·维克汉姆本可以成为更好的人,但他选择了捷径,选择了欺骗和操纵。

      “他确实很有魅力,不是吗?”

      莉迪亚转头,发现伊丽莎白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目光也追随着舞池中的维克汉姆。

      “太有魅力了,”莉迪亚轻声说,“有时我觉得,魅力就像太过甜美的蛋糕,吃多了会让人不适。”

      伊丽莎白惊讶地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个有趣的比喻。但你是对的,我们应该适度享受魅力,就像享受甜点一样。”

      “你和他交谈过吗?”莉迪亚问。

      “简短地交谈过。他很迷人,很风趣,很会说话。”伊丽莎白停顿,“也许太会说话了。”

      “什么意思?”

      “他的故事太流畅,太完美,好像排练过很多次。”伊丽莎白若有所思,“而且他对达西先生的指控很严重,但他讲述时似乎……很轻松,几乎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而不是一件改变人生的不公。”

      莉迪亚感到一阵希望。伊丽莎白已经在怀疑了,她没有完全被迷惑。

      “我们应该保持开放的心态,”她说,“听听双方的说法。”

      “如果有机会听到另一方说法的话,”伊丽莎白说,“达西先生看起来不像是会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的人。”

      莉迪亚想起晨雾中树林里的对话。不,达西不会公开为自己辩护,但他可能会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透露真相。

      聚会继续进行。莉迪亚巧妙地避开与维克汉姆进一步接触,总是有礼貌但坚定地拒绝他的邀请,将注意力转向其他军官或卢卡斯家的年轻人。她观察到维克汉姆的挫败感在增长——他不习惯被拒绝,尤其是被他视为“容易到手”的目标拒绝。

      夜深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莉迪亚在阳台上透气,远离客厅的喧嚣和闷热。夜空清澈,星星冷冽地闪烁。她想着与达西的清晨偶遇,想着他未言明的警告,想着他提到妹妹时的温柔。

      “很美的夜晚,不是吗?”

      她猛地转身。维克汉姆站在阳台门口,手中端着两杯酒。

      “中尉,”她礼貌但冷淡地说。

      “我注意到您离开了,担心您又感到不适。”他递给她一杯酒,“只是葡萄酒,也许能帮助您放松。”

      “我不喝酒,谢谢。”她没有接。

      维克汉姆没有坚持,但也没有离开。他走到栏杆边,站在她旁边,望着夜空。“您似乎不太喜欢我,班纳特小姐。我做了什么冒犯您的事吗?”

      直接而危险的问题。莉迪亚必须小心回答。

      “完全没有,中尉。我只是天性谨慎。”

      “谨慎,”他重复,啜了一口酒,“对于一个年轻小姐来说,这是罕见的品质。通常她们更倾向于……热情。”

      “也许她们应该更谨慎些,”莉迪亚直视前方,不看他,“世界并不总是对年轻小姐友好。”

      维克汉姆沉默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丝不同的东西,不那么完美,更真实:“您说得对。世界不友好,尤其是对那些没有财产、没有地位的年轻人。”

      他在试图与她建立共鸣,分享“受害者”的身份。莉迪亚几乎要为这精湛的表演鼓掌。

      “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应对世界的不友好,不是吗?”她平静地说,“我们可以选择正直,即使困难。或者选择捷径,即使错误。”

      维克汉姆转过身,面对她。在月光下,他的英俊几乎不真实,像希腊雕像活过来。“捷径有时是唯一的路,”他低声说,“当所有的门都对你关闭时,你会抓住任何一扇开启的窗,无论它通向何处。”

      这是真心话吗?还是更多操纵?莉迪亚无法确定。

      “但窗户可能通向悬崖,”她轻声回应。

      他笑了,短促而苦涩:“您有智慧,班纳特小姐,但您还年轻。等您更了解世界的残酷,也许会不那么急于评判。”

      “也许,”她承认,“但有些判断不需要年龄,只需要清晰的视线。”

      他们之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不再是调情的试探,而是更严肃的对峙。维克汉姆意识到这个女孩不像他预期的容易对付,而莉迪亚意识到维克汉姆比她记忆中的更复杂、更危险。

      “我该回客厅了,”她最终说,“妈妈会找我的。”

      “当然。”他让开路,但在她经过时轻声说,“我们会再见面的,班纳特小姐。赫特福德郡不大。”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威胁。莉迪亚没有回应,径直走回屋内。

      聚会结束后,在回家的马车上,班纳特太太兴奋地喋喋不休,基蒂和莉迪亚分享着与军官们跳舞的细节,玛丽发表着关于轻浮娱乐的道德危险的长篇大论,简温柔地笑着,伊丽莎白则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那么,莉迪亚,”班纳特太太突然转向她,“维克汉姆中尉对你特别关注!他整晚都在找你说话!我敢说他被你迷住了!”

      “他只是礼貌,妈妈。”

      “礼貌?他邀请你跳舞三次,你都拒绝了!他坐在你旁边聊天!这不是礼貌,这是明显的兴趣!”班纳特太太的眼睛闪着算计的光,“一个军官,虽然现在财产不多,但前途光明,而且那么英俊!哦,莉迪亚,如果你能抓住他……”

      “妈妈,请不要这样,”莉迪亚忍不住说,“维克汉姆中尉可能对很多年轻小姐都‘明显感兴趣’。我们才认识他一天,对他一无所知。”

      “我们知道他很迷人,舞跳得好,说话风趣,而且显然喜欢你!”班纳特太太坚持。

      “这些都不是品格的保证,”伊丽莎白平静地插话,“莉迪亚是对的,我们应该谨慎。毕竟,我们对他几乎一无所知,除了他自己告诉我们的那些事。”

      班纳特先生从假寐中睁开一只眼:“丽萃说得对。在把女儿交给一个穿制服的人之前,最好多了解了解。毕竟,制服下面可能是任何东西。”

      “哦,你们都太疑神疑鬼了!”班纳特太太不满地抱起手臂,“错过机会,你们会后悔的!”

      马车在朗伯恩门前停下。家人们陆续下车,莉迪亚最后一个下来。她抬头望着星空,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夜空气。

      维克汉姆的第一次正面接触过去了。她保持住了距离,没有落入他的陷阱。但战争才刚刚开始,她知道他不会轻易放弃。

      回到房间,她在日记中写下:

      “十一月十日。见到了V。他如记忆中一般迷人,也因此加倍危险。我保持住了距离,但能感觉到他的挫败和随之增长的兴趣。必须继续谨慎。E已有怀疑,这是好事。达西先生的警告在耳边回响。明天清晨,我是否应该再去树林?他可能在那里,也可能不在。但即使不在,那里的宁静也能帮助我思考。我需要制定更长期的策略。V不会放弃,我也不能放松警惕。这一次,我会赢。”

      她吹灭蜡烛,在黑暗中躺下。这一次,没有梦来打扰她,只有清醒的决心,在寂静的夜晚中燃烧,如北极星般坚定,指引她穿越前路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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