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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枷锁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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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枷锁
周六的早晨,阳光出奇的好。
林晏书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昨晚辗转反侧到凌晨才勉强入睡,此刻头有些昏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身。
洗漱完下楼时,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的阳光大片大片地洒进来,把冷灰色的地砖染上一层暖色。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
林晏书脚步顿了顿,才继续往厨房走。
林予深正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似乎在煎蛋。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居家裤,身形挺拔,晨光勾勒出他肩背的线条。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醒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表情也很自然,就像昨晚那些失控、那些暗流、那些几乎要捅破窗户纸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林晏书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点了点头,走到中岛台边坐下:“嗯。”
“马上就好。”林予深转回去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寻常得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咖啡在那边,刚煮的。”
林晏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咖啡机旁放着两个杯子,其中一个已经倒满了。他走过去,端起那杯咖啡,温热的触感透过瓷杯传到掌心。
他低头啜了一口,是熟悉的浓度和苦味,带着一丝回甘。林予深煮咖啡的手艺很好,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把握他偏好的口感。
“谢谢。”林晏书说,声音有些干。
“客气什么。”林予深头也不回地说,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转身放到林晏书面前。
两片吐司,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几片煎培根,还有几颗小番茄。摆盘简单但整洁。林晏书看着盘子,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你的呢?”他问。
“我吃过了。”林予深说着,走到中岛台另一边,拿起自己的那杯咖啡,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林晏书。
那目光很平和,可林晏书却觉得如芒在背。他低下头,拿起刀叉,机械地切着蛋。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刀叉碰撞的轻微声响。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料理台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可林晏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昨晚那个泛红着眼睛、攥着他手腕的林予深,和此刻这个平静地给他做早餐的林予深,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或者说,都是真实的,只是他选择性地只看到了他想看的那一面?
“哥。”林予深突然开口。
林晏书抬起头。
“昨晚,”林予深看着他,眼神坦荡得让林晏书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记忆,“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问得这么直接,这么平静,反而让林晏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睛:“没有。只是有点担心你。”
“抱歉。”林予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最近可能压力有点大,没休息好。以后不会了。”
他道歉了。用最合理的理由解释了昨晚的异常,还承诺以后不会了。这该是最好的结果,林晏书应该松一口气,应该顺着这个台阶下去,把昨晚的一切都归结为偶然的、无关紧要的情绪波动。
可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深,但就是存在。
“嗯。”最终,林晏书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盘子里的早餐。
林予深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咖啡。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他看起来温暖而柔和,甚至有些……无害。
可林晏书知道不是的。昨晚那双泛红的、近乎疯狂的眼睛,那滚烫的、紧攥着他手腕的手指,那些带着强烈占有欲的话语,都不是幻觉。
只是林予深把它们藏起来了,藏回了那副平静的、疏离的、弟弟的面具之下。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结束。林晏书主动收拾了盘子,林予深没有坚持,只是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林予深问。
“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林晏书说,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和沈聿约了下午讨论小组作业。”
他说出沈聿的名字时,刻意让语气听起来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他还是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沉了沉。
“是吗。”林予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在哪个图书馆?”
“学校的。”林晏书关上水龙头,转身抽了张纸巾擦手,“可能会待得比较晚,不用等我吃晚饭了。”
他说完,抬眼看向林予深。对方依然靠在料理台边,晨光里的他看起来平静而温和,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异常的情绪,只是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林晏书觉得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你……”他顿了顿,“今天有什么安排?”
“在家看书。”林予深说,顿了顿,又补充,“可能晚点会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嗯。”林晏书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那……我先去换衣服了。”
“好。”
回到房间,关上门,林晏书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算什么?昨晚那些近乎失控的瞬间,那些几乎要捅破的窗户纸,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不信。他不信林予深真的能这么平静,不信那些翻涌的情绪能这么轻易地平息。可林予深表现出来的样子,又确实无懈可击。
这才是最可怕的。林晏书想。如果他失控,如果他摊牌,如果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那林晏书至少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该用什么理由去拒绝,去推开。
可现在,林予深把一切都藏起来了,藏在那副平静的面具之下。他依然是他那个疏离但体贴的弟弟,依然做着弟弟该做的事,说着弟弟该说的话。可昨晚那些瞬间,那些眼神,那些触碰,都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林晏书心上,提醒他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汹涌。
而他,连推开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对方什么都没有做错,什么都没有说错,一切都可以解释为“兄弟间的关心”,或者是“压力大导致的情绪波动”。
他连反抗的靶子都没有。
林晏书闭了闭眼,压下心里那阵烦躁。他走到衣柜前,开始换衣服。动作有些机械,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空间,需要冷静。图书馆是个好借口,沈聿也确实约了他。他需要回到那个正常的、有边界的世界里去,哪怕只是暂时的。
换好衣服,背上书包,林晏书下楼时,林予深已经不在厨房了。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安静地洒在地板上。
他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穿上鞋,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正要往外走,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哥。”
林晏书身体一僵,转过身。
林予深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走下来,把杯子递给他:“你的水杯,记得带上。图书馆空调开得大,多喝热水。”
很平常的关心,很平常的举动。可林晏书看着那个保温杯,看着林予深平静的脸,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林予深的手指。那触碰很短暂,可林晏书却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
“谢谢。”他低声说,不敢看林予深的眼睛。
“路上小心。”林予深又说了一遍,声音温和。
“嗯。”林晏书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关上铁门,走到小区的主路上,林晏书才放慢了脚步。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周末的早晨,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和。可林晏书握着手里的保温杯,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林予深的体温,烫得他手心发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心里那些混乱的思绪压下去。走到公交站,等车,上车,找位置坐下。车窗外的风景快速倒退,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予深发来的消息:
“到了告诉我一声。”
很简短,很平常。可林晏书盯着那行字,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敲下一个字:
“好。”
发出去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看向窗外。城市在眼前铺展开来,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阳光灿烂。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周六上午。
可林晏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家,那个房子,那个名义上的弟弟,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紧。而他被困在网中央,无处可逃。
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下。林晏书看着窗外的人行道,行人匆匆,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轨道上,有自己的目的地,有自己的生活。
而他呢?他的轨道是什么?他的目的地在哪里?他和林予深之间那条模糊的、危险的线,到底该怎么划,又该由谁来划?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林晏书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阳光透过眼皮,一片暖红。可在那片暖红深处,他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双深色的、沉沉的、翻涌着他不敢看懂的东西的眼睛。
那眼睛看着他,一眨不眨。像一张网,像一座牢笼。
而他,正一步一步,走向那牢笼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