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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雨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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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夜雨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了线,淅淅沥沥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晏书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献资料,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腕上那点残留的触感,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烫得他心神不宁。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光标在文档上来回移动,打出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出一行,再删掉。最后他烦躁地合上电脑,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哥,你在怕什么?”
那句话又在脑海里回响,带着林予深特有的、那种平静水面下暗流涌动的语气。
怕什么?
林晏书扯了扯嘴角,一个无声的苦笑。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被捅破,怕平静的生活分崩离析,怕母亲温柔的笑容破碎,怕世俗的眼光和指责,怕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暴露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最怕的,是林予深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沉沉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翻涌的东西,他看懂了,却不敢懂。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沈聿发来的消息。
“晏书,刚才我们讨论的那个参考文献,我找到电子版了,发你邮箱了,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后面跟着一个文件。
很平常的工作消息,可林晏书盯着那个名字,却莫名感到一阵心虚。他想起晚餐时林予深问起沈聿的语气,那种看似随意实则紧绷的试探。
他简短地回了句“谢谢,收到”,就放下了手机,没有点开文件。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敲打窗户的声音密集起来。林晏书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夜色。别墅区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花园里的树木在风中摇晃,影子张牙舞爪地投射在草坪上。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不重,但在安静的雨夜里格外突兀。
林晏书身体一僵,下意识地侧耳倾听。
一片寂静。只有雨声。
也许是书掉了,也许是别的什么。他告诉自己别多想,林予深可能只是不小心碰掉了东西。可脚步却不听使唤地迈出了房间。
走廊的灯没开,只有尽头的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林晏书走到林予深房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轻叩。
“予深?”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门,稍微加重了力道:“你没事吧?”
依然一片寂静。
莫名的慌乱攫住了心脏。林晏书顾不上那么多,握住门把一拧——门没锁。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灯开着,但光线调得很暗。林予深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近乎实质的阴郁里。
地上散落着几本书,还有一支笔,应该是刚才那声闷响的来源。
可林晏书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些东西上。他看着林予深,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
“予深?”林晏书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怎么了?不舒服吗?”
林予深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低着头,呼吸声有些重,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一种压抑的、焦躁的、濒临失控的红。像困兽,像即将喷发的火山,里面翻滚着林晏书从未见过的暴戾情绪。
林晏书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和……温柔。
林予深盯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
“你这样不像没事。”林晏书皱起眉,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看看是不是发烧了,却在半空中被一把抓住。
林予深的手很烫,烫得惊人。他紧紧攥着林晏书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可林晏书没有挣开,他只是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予深,松一点。”他低声说,声音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你弄疼我了。”
这句话像是什么咒语,林予深猛地一震,手上的力道骤然松懈。但他没有放开,只是稍微松了松,拇指无意识地在那片皮肤上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汲取什么。
“对不起。”他哑声说,眼睛依然紧盯着林晏书,里面的红色稍微退去了一些,但那种压抑的焦躁感依然存在。
“到底怎么了?”林晏书问,没有抽回手。他维持着蹲着的姿势,从这个角度仰视着林予深,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林予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晏书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睡不着。”
只是这样?林晏书心里一紧。不,不只是这样。林予深现在的状态,绝不是简单的失眠。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一直。”林予深说,眼睛垂下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只是今晚……特别严重。”
他的拇指还在摩挲林晏书的手腕,那动作有些神经质,一遍又一遍,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林晏书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颤抖,虽然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雨声敲打着窗户,房间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林晏书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弟弟,这个总是冷淡、疏离、把情绪藏得很深的人,此刻却像一只被剥掉了所有防备的兽,露出最柔软也最脆弱的伤口。
他该怎么做?
理智告诉他应该站起来,抽回手,说一句“早点休息”然后离开。哥哥和弟弟,这样的距离才是安全的,才是对的。
可心里某个地方在发软,在塌陷。他看着林予深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额角的汗,看着他紧抿的唇,那些理智的警告被一种更强烈的冲动淹没了。
“躺下。”林晏书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而温柔,“我陪你说会儿话。”
林予深猛地抬眼,那双深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随即被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渴望覆盖。
他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慢慢地,松开了林晏书的手腕,撑着床沿站起身,躺到了床上。整个过程,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林晏书。
林晏书也站起来,从旁边拖过那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林予深的脸,又不至于太过亲密。
“闭上眼睛。”他说。
林予深照做了,但睫毛在轻颤,显示他并未放松。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林晏书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予深的侧脸。灯光下,他的轮廓很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是那种冷冽的、带着攻击性的好看。可此刻,那些攻击性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依赖。
“哥。”林予深突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
“嗯?”
“你和沈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关系很好?”
又是沈聿。林晏书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同学,也是朋友。”
“只是朋友?”
“不然呢?”林晏书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予深,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予深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里面翻涌着林晏书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盯着林晏书看了很久,久到林晏书几乎要移开视线,才缓缓开口:
“我不喜欢他离你太近。”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林晏书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予深,沈聿只是普通朋友。”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冷静客观,“我们是一个小组的,有接触很正常。”
“我知道。”林予深说,眼睛依然紧盯着他,“我知道。但我就是不喜欢。”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丝执拗,甚至可以说是任性。那种语气,那种眼神,让林晏书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不给他买想要的玩具,他就用这种眼神看着母亲,不说话,只是看着,直到母亲心软妥协。
可那是不一样的。那时候林予深还是个孩子,现在他已经成年了。这种语气,这种眼神,放在现在的语境里,带着太多不该有的意味。
“予深……”林晏书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是兄弟,但彼此也应该有各自的生活和社交圈。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林予深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可林晏书听出了那底下的暗流,“我不能干涉你交朋友?还是不能……”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晏书感到一阵窒息。他想说点什么,想重申那层薄薄的伦理关系,想划清那条不该跨越的线。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林予深眼底深处的红色,又开始慢慢浮现。那种焦躁的、压抑的、濒临失控的暗红,像伤口渗出的血。
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林晏书坐在那里,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里,呼吸越来越困难。
“算了。”林予深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重新闭上眼睛,侧过身,背对着林晏书,“哥,你去休息吧。我没事了。”
这突然的转变让林晏书愣了一下。他看着林予深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甚至有些……脆弱。
他心里那点刚刚筑起的防线,又无声地坍塌了一块。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说出口的却是,“真的没事了?”
“嗯。”林予深的声音闷闷的,“睡一觉就好了。”
林晏书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林予深的背影,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肩膀,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林晏书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轻轻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予深依然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
林晏书轻轻带上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雨依然在下,敲打着窗户,也敲打着他混乱的心。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夜色,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林予深的样子,那些话,那个眼神,还有他最后突然的退缩和疲惫……
到底是什么?
只是兄弟间过度的依赖吗?还是……
林晏书不敢往下想。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混乱的思绪甩出去。可手腕上,被林予深握过的地方,依然残留着滚烫的触感。
而心里,某个角落正在无声地裂开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涌出来,滚烫的,危险的,带着玫瑰刺的甜腥气。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那张清秀斯文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挣扎。
文档依然空白。他盯着光标闪烁的地方,久久没有动作。
隔壁房间,林予深睁着眼睛,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眼底的红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暗。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林晏书手腕的温度和触感。
“哥……”他低声呢喃,声音散落在雨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整座城市笼罩在雨幕中,像一座巨大的、潮湿的囚笼。
而在这囚笼里,两朵不该相缠的藤蔓,正在暗处悄然生长,缠绕,将彼此越缚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