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玫瑰症》难知瘾

4、暗流 第四章

　　第四章暗流

　　市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洒在木色长桌上，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林晏书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空白文档上规律地闪烁，像在无声地催促，可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沈聿就坐在他对面，正专注地翻阅一本厚厚的专业书，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他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察觉到林晏书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便没有过多打扰，只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这让林晏书既感激又愧疚。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一行行文字逐渐填满文档。可那些字句干涩而机械，连他自己都读不进去。

　　手腕上，被林予深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昨晚的触感。滚烫的，用力的，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欲。还有那双眼睛，泛红的，濒临失控的，却又在最后关头强行压下去的眼睛。

　　“晏书，”沈聿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犹豫，“你没事吧？”

　　林晏书猛地回神，抬起头，对上沈聿关切的目光。“什么？”

　　“你的水，”沈聿指了指他手边的保温杯，“快凉了。而且你看上去……”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有点累。”

　　林晏书这才注意到，自己握着鼠标的手心有些潮。他松开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可能昨晚没睡好。”

　　“也是，最近作业是多。”沈聿理解地点点头，把自己的保温杯推过来一点，“我这儿有热的，要加点吗？”

　　“不用了，谢谢。”林晏书摇摇头，拧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是林予深早上给他装的。这个认知让他的喉咙紧了紧。

　　“那个，”沈聿又说，声音压低了些，“你弟弟……今天没和你一起来？”

　　林晏书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他……在家看书。”

　　“哦。”沈聿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可林晏书的心却因为这个问题而悬了起来。

　　为什么问林予深？沈聿只是随口一提，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和林予深在学校里几乎不一起出现，沈聿见过林予深的次数屈指可数，为什么会突然问起？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宁。他拿起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林予深那句“到了告诉我一声”之后，就再没发来任何消息。

　　这很正常。林晏书告诉自己。他本来就不是喜欢发消息闲聊的人。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着。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屏幕，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来。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瞥向那个安静的聊天窗口。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在桌面上拉出更长的影子。

　　下午三点多，沈聿合上书，舒展了一下身体：“差不多了吧？这部分框架基本搭起来了，细节可以回去再补充。”

　　林晏书回过神，看了一眼自己文档里稀稀拉拉的字，心里涌上一阵愧疚。“嗯，差不多了。”他说，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那……一起走？”沈聿站起身，开始收拾书包。

　　“你先走吧，”林晏书说，声音有些干涩，“我……再查点资料。”

　　沈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行，那你自己小心。周一课上见。”

　　“嗯，周一见。”

　　沈聿离开后，林晏书一个人坐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空气里有旧书纸张和木头发酵的淡淡气味。

　　他盯着窗外，看楼下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方向和目的。只有他，坐在这里，像一个迷路的人，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回家吗？回到那个只有他和林予深的、安静得让人心慌的房子？还是继续坐在这里，逃避那个越来越让他无所适从的“家”？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晏书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林予深发来的消息：

　　“我在图书馆楼下。”

　　短短七个字，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语气词，却让林晏书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怎么会来？他不是说在家看书吗？不是说晚点才出去买东西吗？

　　林晏书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打字：

　　“你怎么来了？”

　　发送。

　　几乎是立刻，回复就来了：

　　“顺路。接你回家。”

　　顺路？市图书馆和林予深常去的书店、商场完全是两个方向。这个借口拙劣得几乎不加掩饰。

　　林晏书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有些机械，脑子却转得飞快。林予深在楼下。他要下去见他。要说什么？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要问清楚，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这又算什么？

　　可他不敢问。他怕问出口，得到的答案会把他推向一个无法回头的境地。

　　背上书包，拿起保温杯，林晏书走向电梯。电梯门倒映出他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他抿了抿唇，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一楼大厅里人不多。林晏书走出电梯，目光扫过，很快就在靠近门口的休息区看到了林予深。

　　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午后斜阳从玻璃门外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身形挺拔，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几个经过的女学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低声议论着什么。

　　林予深对外人一贯是冷淡疏离的，此刻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直到林晏书走近，他才仿佛有所感应般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晏书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林予深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他收起手机，站起身，朝林晏书走过来。步态从容，神情自然，就像一个来接哥哥下班的、再普通不过的弟弟。

　　“结束了？”他问，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厅里却格外清晰。

　　“嗯。”林晏书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杯，“你怎么……”

　　“刚好在附近，”林予深打断他，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陈述事实，“就想着过来看看。回家吗？”

　　林晏书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破绽，一点昨晚那些情绪的痕迹。可是没有。林予深的表情平静得无懈可击，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只有温和的询问，再无其他。

　　“……嗯。”最终，林晏书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晏书眯了眯眼。林予深很自然地走到他外侧，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晏书心里一颤。从小到大，林予深总是这样，习惯性地走在外侧，习惯性地替他挡掉一些东西。以前他觉得这只是弟弟的体贴，可现在……

　　“车停在那边。”林予深指了指不远处的临时停车区。

　　林晏书这才注意到，他开了车来。是林父那辆不常开的黑色轿车，平时就停在车库里落灰。

　　“你开车来的？”林晏书下意识地问。

　　“嗯。”林予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侧身示意他上车，“走吧。”

　　林晏书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林予深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空调口送出凉爽的风。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和香薰的味道。

　　车子平稳地驶上主路。林晏书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外面车辆的鸣笛。林予深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林晏书有些不安。

　　“你今天……”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不是说在家看书吗？”

　　“看完了。”林予深回答得很快，目光依然看着前方，“就出来转转。”

　　“转到图书馆？”

　　“嗯。”林予深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顺便接你。”

　　这个“顺便”说得轻描淡写，可林晏书知道不是。市图书馆和他们家完全在两个方向，再怎么“顺路”也不可能顺到这里。

　　他转过头，看着林予深的侧脸。对方的表情依然平静，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也很稳，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顺路接送。

　　“予深。”林晏书的声音低了些。

　　“嗯？”

　　“昨晚……”林晏书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你真的没事了？”

　　红灯。车子缓缓停下。林予深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深色的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林晏书抓不住。

　　“没事了。”林予深说，声音很平稳，“让哥担心了。”

　　“我不是……”

　　“只是没休息好。”林予深打断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红灯，“以后会注意的。”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林晏书看着林予深的侧脸，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真的只是没休息好吗？那双泛红的眼睛，那种濒临失控的状态，那种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灼伤的触碰，真的只是压力大、没休息好吗？

　　可他不敢问。他怕问出口，得到的答案会让他无法承受。

　　车子驶入别墅区，在林家门口停下。林予深熄了火，解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林晏书却坐在原地，没有动。

　　“哥？”林予深转过头，看着他。

　　林晏书回过神，慢慢解开安全带。“……谢谢你来接我。”

　　“应该的。”林予深说，推门下车。

　　林晏书也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栋冷灰色调的房子。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橙红，可这栋房子在暮色里依然显得冷清而安静，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进去吧。”林予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

　　林晏书转过头，看向他。林予深站在车门边，背着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依然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那目光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林晏书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那片深色里了。

　　“予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嗯？”

　　“我们……”林晏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点什么来划清那条线，说点什么来提醒彼此的身份，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暧昧。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他看见了林予深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祈求的光。

　　那光很微弱，很快就被更深的平静覆盖。可林晏书看见了。他看见了那平静面具下的裂痕，看见了那裂痕底下翻涌的、滚烫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东西。

　　他不敢看，不敢碰，不敢问。

　　“……没什么。”最终，林晏书移开视线，转身朝屋里走去，“进去吧。”

　　他走在前面，能感觉到林予深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像有实质的重量。那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走进玄关，换鞋，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刹那，才终于消失。

　　林晏书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房间里一片昏暗。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

　　手腕上，那点残留的触感，依然在发烫。

　　而心里，那朵不该绽放的玫瑰，在暗处悄然生长，藤蔓缠绕，刺扎进血肉，开出滚烫而危险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