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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草木 制药房坐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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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药房坐落在宗门西侧,紧靠着一道石坎,石坎下是山。
那道石坎把制药房垫高了半截,冬日里山风从下头灌上来,穿过廊柱与廊柱之间的缝,把门缝也塞得满满的,整间屋子便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穿堂冷。屋里常年烧着两只泥炉,一只熬药,一只取暖,炉烟和药气搅在一处,从早到晚地氤氲着,把梁上的旧木都熏得深了颜色,仔细看,还挂着一层积年的药尘,细细的,像薄雾贴着木头。
如素是卯时刚过到的,陆眠棠头天晚上说要带她认路,但陆眠棠卯时还在睡,睡得面无表情,极其安详。如素看了她一眼,没有叫醒她,自己顺着记住的路,摸到了制药房。
主事的医师姓宋,五十来岁,身形干瘦,山羊胡子,穿着洗了许多年的旧褂子,褂子上有三处不同颜色的药渍,像是他行医生涯的简略注脚。他见如素来了,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多说什么,从药架上取下一册药典,搁在桌上,推给如素。
"先认药。"
药典是旧的,封皮磨起了毛边,翻开来,纸页泛黄,墨迹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字迹模糊。如素把药典接在手里,翻了两页,然后合上了,搁回桌上。
宋医师看了她一眼:"不认字?"
"认字,"如素说,"但我想先去圃里看一看。"
宋医师的山羊胡子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摆了摆手,语气里有那么一点漫不经心的放任:"去吧。"
大约是觉得,一个初来乍到、连身世都记不得的小工,就算去了药圃,也不过是走马看花,回来还是要乖乖坐下来对着药典从头认起的。
如素道了声谢,转身出去了。
药圃在制药房后头,沿石坎下去,绕过一道短墙,是一块向阳的坡地。
听雨宗的药圃不算大,但打理得用心,土是翻过的,疏松而微微发黑,透着一股湿润的腥气,那是山泉水浇出来的地气。药草们依着品类、习性,分畦种着,高的、矮的,阔叶的、细茎的,有人修剪过的齐整,也有顺着自然长的蓬乱,远远望去,深深浅浅好几层绿,在秋日的薄阳里,每一片叶子都带着一点安静的光。
如素站在圃边,深吸了一口气。
不同的气息一层层地送进来——最外层是泥土气,厚实,带着腐叶的甘甜;往里是草木本身的气息,各有各的,各说各的话,有些清冽如山涧,有些辛辣如烈酒,有些淡得几乎什么都没有,要屏住呼吸才听得见,像人说话,有人嗓门大,有人只会低声耳语。
她走进去了。
她不是那种走进花园便要四下张望、欣赏景致的人。她走进去,便弯下腰去,从最近的一株开始,两根手指捻住一片叶子,轻轻揉了揉,凑到鼻端,闻了。
半夏。叶面光滑,茎是紫绿色的,气味带一点微微的涩,像是舌根要发麻的那种预感。她点了点头,松开,往前走一步,换下一株。
黄芩。根茎肥厚,皮色枯黄,折断处断面里头是黄色的,气味寒凉,有一种清苦,像夏天井里的水。
艾草。这个不用捻叶子,走近了,气息自己就扑过来了,辛香而绵长,像某种古旧的、被年岁压实了的记忆。
她就这样一株一株地走,走得不急,走得专注。偶尔蹲下来,把叶子翻过来看看背面,或者用指尖轻叩根茎,听它发出的声音——这么做看起来有点奇怪,但她觉得这样更能知道一株草今日的状态,是健壮的还是正在某处悄悄生病的。
草木有时候会说话,只是声音太轻,要凑得够近才听得见。
大约走到第十八株的时候,她停下来,重新往回走了两步,在一株当归前蹲下去。
当归种在向阳的位置,叶子展开得宽绰,看起来是长势最好的几株之一。但如素蹲在那里,拿手指在叶柄处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把脸凑近了叶根,去闻。
叶根处有一点异样的气息。
不是当归本身的气味——当归是温的,甘甜里带着辛,像秋天才酿好的黄酒,是那种喝了会暖胃的气味。但此刻叶根处多了一丝极轻的腐甜,甜得有点过了,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之前会散发的那种令人不安的甜。
她把叶子小心地拨开,看见了。
叶柄根部有虫,细小,乳白色,几乎和茎的颜色融为一体,要不是她把叶子推到一边、凑得这么近,根本看不见。
她站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在另一处矮墙边角的一株苍术旁停下来,同样的,蹲下去,翻了翻根边的泥土——土里有虫卵,细密,排列得整齐,埋得不深,用手指轻轻一拨就翻出来了,像是谁在地里藏的一串细小的珍珠,只是这珍珠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把土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完了药圃,她回到制药房,见宋医师正在熬药,熬得一心一意,背对着门。她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在旁边寻了一张纸,拿笔写了二十八个药名,在最后两个名字旁边,分别写了几个字:
"当归,叶柄生虫,未及根茎,尚可救治。"
"苍术,根边有虫卵,需尽快翻土暴晒。"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压了一块小石头,然后在旁边找了个凳子,坐下来,拿过那册药典,重新翻开,从第一页看起。
宋医师是两刻钟后发现那张纸的。
他端着熬好的药从炉边转身,目光扫过桌面,先看见了那块小石头,然后看见了石头底下的纸。他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山羊胡子动了动,从制药房出去,走到药圃,在当归和苍术那两处,蹲下来,仔细看了。
回来的时候,他在如素对面站了一会儿。
如素还在看药典,翻到了一半,正在某一页停着,拿手指比着一行字,若有所思地皱着眉。
"你怎么知道的。"
如素抬起头,想了想,如实道:"闻出来的。"
宋医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又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追问"如何闻出来的"。最终他没有追问,只是从旁边药架上取了一只旧陶罐,放在如素面前:"这是什么。"
如素把陶罐盖子打开,低头凑近,闻了。
"茯苓,"她说,"产自北坡的,今年六月采的,采的时候天气偏潮,所以气味里带着一点水气,比往年的略重一点。"
宋医师又拿了一只。
"白术,新的,刚晒过,上头还有今天早上的阳光气息。"
又一只。
这次她停了一停,闻得仔细些,往里嗅了好几下,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辨别某种极细微的差别。
"这个……是独活,但混了一点羌活进来,大约两成羌活,八成独活,掺在里头,不认真找,找不出来。"她抬起头,"应该是上一批药材里混进来的,不是有意掺的,是采药时没有仔细分,两样长得近,容易混。"
宋医师没有立即接话。
他沉默地把那只陶罐接回去,仔细看了看里头的药,然后放回架上,转过身来,神情比方才多了一点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不是惊讶,惊讶是会叫出来的,他是那种在心里把什么东西重新衡量了一遍,衡量完,只是微微点了头的人。
"往后跟着老周,"他说,"他管药圃,以后药圃的事听你的。"
如素眨了眨眼:"我来几个时辰了。"
"知道,"宋医师转身去收拾他的炉子,不再看她,声音是那种清淡的、命令与闲聊之间的语气,"才来几个时辰更好用,没有旧习气。"
如素低下头,把药典轻轻合上,想了想,把它重新搁回了桌角。
午后,阳光暖了一些,把药圃里的土烤出一点淡淡的热气。
如素把宋医师分给她的那几样杂活做完,袋子里还剩着几株早上顺手摘下来、要拿回去细看的草叶,她便拎着袋子,往后山去。
后山的路不宽,两侧竹密,竹节与竹节之间挂着细密的蛛网,被阳光照着,泛出一种清冷的银色光芒。落叶把路面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簌簌地响,那声音在竹林里传得很远,像碎玉落盘,却又很轻,轻得随时会消失。
她没有目的地走,走到一处山石旁,就在石边坐下来,把布袋搁在膝上,一株株地把早上摘的草叶取出来,对着光线细看。
这些是她没见过的,或者说,没有在宗门药典里对应上名字的,但闻着不陌生,像是比药典更早就知道的什么,只是叫不上名字来。
她就这么坐着,对着一缕午后的阳光,把每株草都捻开,闻一闻,再细看叶脉的走向,叶背的绒毛,茎的质地。山里安静,偶尔有鸟,偶尔有风,风把远处什么地方的水声送来,细细的,像琴弦拨得太轻了。
她在这种安静里坐得很舒服,不知过了多久,也没有觉得时间在走。
直到她抬起头,无意间往左看了一眼。
傅清则在那边。
不是很远,隔了两丛竹,一块大石头旁边,他正弯着腰,在石缝和苔藓之间找什么,道袍的深青色在竹影里显得沉,他低着头,专注,没有注意到她。
如素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草叶。
过了片刻,她隐约听见他轻轻地发出一声——不是叹气,也不像是找到了什么时候的那种声音,更像是在某处折转、无声地绕回来的那种停顿。她没有抬头,但耳朵里已经留了一点注意,听着那边细微的动静。
他在找苔藓。
她知道,不是因为她看见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已经闻见了——后山这一片,苔藓分布在两处:一处在朝北的岩壁背面,那里日照少,水气重,长出来的苔藓发暗,带一点腥气;另一处在这片大石头的背阴侧,那里地面湿而不积水,苔藓长得细密,气息是清的,像深山里的水,没有腥味,是那种更干净的苔。
他在这边找,说明他要的是干净的。
但这片大石头的背阴侧,苔藓最密的地方,不在正面,是在石头往里凹进去一块的那处壁角,光线不好,要绕过去才看得见。他目前站的位置,正好看不见那个角。
如素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的草叶,把最后一株捻开,闻完,放回袋子里。
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她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绕过那块大石头,在那处凹进去的壁角蹲下来,找到苔藓最密的一丛,用手指轻轻刮了一小块下来,站起来,回到傅清则面前,把苔藓搁在他面前摊开的纸包上。
傅清则抬起头,看了看那苔藓,又看了看她。
如素把袋子重新拎好,侧身要走。
"这边有?"他问,声音是那种极平的,不带任何额外的情绪,只是要一个答案。
"在石头背面凹进去的地方,"如素说,"你站的位置看不见。"她顿了顿,"气味是对的,你要的应该是这种,不腥,带着干净的山水气。"
傅清则低下头,看了看纸包上那小块苔藓,没有立即说话。
如素便转身走了。
走了大约十步,身后传来一个字,不重,像是竹叶落下来碰到地面:
"谢。"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只是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走进两丛竹之间的影子里,竹影在她身上漫过去,被晾在后头。
那个字她听见了,收好,没有放出来。
回到宗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余晖把整座宗门的屋脊都漫成了一层旧金色,那颜色厚重,像是有人在黄昏里把什么东西旧旧地镀了一遍,把所有的边角都漫得圆融而温。
如素走在廊道上,从西厢那侧过来,路过制药房,往里看了一眼,宋医师还在,背对着门坐着,像是一整天都没有动过,只是手边的炉火换了一只。
她没有进去,继续往自己那间屋子走。
走到门口,发现廊下搁着一只小陶盆,盆里养着水,水里泡着几株水草,绿得很新,是刚从哪里摘来的。盆口用一片大叶子遮着,压了一块石头,挡灰用的。
如素在廊下站着,看了那只陶盆一会儿。
是陆眠棠,她想——陆眠棠昨晚说过她屋里太素,让她摆点什么,大约今天去后山顺手给她带来了。
她把那片遮灰的大叶子揭开,弯腰看了看盆里的水草,嗯了一声,把大叶子放好,拿着布袋进屋去了。
屋里光线不多了,北窗透进来的是西斜的余晖,漫在那四颗石头上,石头的影子拉得细长。如素把袋子搁在桌上,坐下来,想了想今天。
制药房的药尘,宋医师的山羊胡子,当归叶柄上的那一丝腐甜,苔藓的清冷气息,还有那个从竹影后面传来的字。
"谢。"
她在脑子里把这个字过了一遍,没有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要道谢,这是他的事,礼是礼,她帮人找苔藓,不是为了这个字。
但她又想了想,觉得这个字说出来,比什么都不说,倒底还是要好一点的。
她侧脸,看着窗台上那四颗石头,又看了看廊下那只陶盆,然后低下头,把袋子里今天带回来的草叶一株株取出来,摊在桌上,打算明天拿去对着药典再查一遍,看看能不能对上名字。
草木有名,只是她暂时不知道。
她暂时不知道的事还很多。
但有的是时间,慢慢知道。
夜里,宋医师回了住所,顺路在廊道上碰见了霍闲云。老宗主正提着一盏灯,不知要去哪里,灯光在他脸上漫得暖,把那张笑惯了的脸照得更和气。
"新来的那个怎么样?"霍闲云漫不经心地问,像是随口一句,像是顺道。
宋医师停了步子,想了一想,说:"比我想的要难办。"
霍闲云挑了挑眉,倒是头一回听他这样说人——宋医师在制药房待了三十年,见过的弟子不知凡几,说谁"难办",还是头一次。
"怎么难办了?"
宋医师往远处看了一眼,像是在思量措辞,最后说:"就是……你没法当她是生手来带。"他顿了顿,"说她有天赋,又不像天赋——她闻药的方式,不是学来的,是本来就知道的,那是旧的,不是新的。"
霍闲云捻了捻提灯的手,没有说话,眉眼之间有什么东西深了一下,又轻描淡写地漫了回去,被那盏灯的暖光盖住了。
"难办就多留着,"他笑道,"正好宗里缺人。"
他提着灯走了,灯光在廊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走远,转过廊角,不见了。
宋医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往西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灯亮着,是如素屋里的,从北窗的缝里透出一点光来,细细的,落在廊下那只养着水草的陶盆上,像有人拿笔随手点了一点。
他摸了摸山羊胡子,没再多想,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