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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研墨 傅清则的书 ...

  •   傅清则的书房,在竹院正屋的最里头。
      寻常人走进那个院子,只看见廊下晾着的符纸、水缸里漂着的竹叶、两株年岁久了的茶树,再往里便是一道半掩的木门——那道门平素总是半掩着,不开,也不完全关,像是主人在门与世界之间留了一道刚好够自己侧身出入的缝,多余的,一分也不给。
      宗里的弟子都知道,那道门不能推。
      不是推不开,是不该推。
      如素知道这件事,是陆眠棠告诉她的,告诉得语重心长,附带若干前车之鉴。她听完,点了头,表示明白了。
      然后,在进宗门后的第七天,她把那道门推开了。

      起因是一只茶壶。
      制药房的茶壶烧裂了,宋医师让如素去库房取一只新的,如素去了,库房的弟子说新茶壶搬到了竹院那边放着——那个弟子说"竹院"的时候,往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如素顺着那个方向记住了,道了谢,自己去找。
      竹院不止一处。
      听雨宗的竹子多,凡是带了几丛竹的院落,宗里弟子都习惯叫一声"竹院",并不特指哪一处。如素沿着廊道一路找过去,找到了两处小竹院,里头是弟子宿舍,不是库房;又绕过一道墙,看见了一处竹更密、院子更深的地方——她认出来了,就是傅清则的院子,那两株茶树,那口水缸,还有门边探进来的半截竹影,她来过。
      她在院门外站了一下,确认了库房不在这里,转身要走。
      然后她听见了里头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极轻微的、细碎的停顿——像是某件事本来在平稳地进行,忽然遇见了一个什么,停了一下,又重新开始,然后又停。那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要在安静里站着、耳朵专门竖起来才听得见,但如素听见了,站在院门口,往里头望了一眼。
      正屋里头,灯亮着,那道半掩的木门透出一条细长的光。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院子,在那道木门前停下来,侧耳听了听,里头是那种停顿,又是重新开始,又是停顿。
      她把那道门推开了。

      书房里有墨气。
      是那种厚重的、压下来的气息,不刺鼻,却有分量,像在一个密闭的地方将陈年的松烟与山泉水研了太久太久——墨气里还混着另一样东西,是符纸特有的气味,介于草木与矿石之间,清冷,带着一点灼烧后才有的焦香,像有人把山川河泽都提炼成了一道线,藏进纸里。
      傅清则坐在书案前,背对着门。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停了一下,那是一个人察觉到身后有动静时、在决定要不要理会之前那短暂的一凝。他显然察觉到了,也显然决定了不理会,手里的墨条继续在砚台上研着,匀速,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四下看了一眼。
      书房不大,四面书架顶到梁,架上码着符录与古籍,乍看是无序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横搁着的竖插着的,厚薄参差——但如素在制药房待了几天,见惯了宋医师那种"外人看来乱、自己闭眼也能取"的排布,眼前这书架给她的感觉,与宋医师的药架是同一种,不是无序,是另一种秩序,只是这套秩序的索引藏在主人脑子里,旁人无从知晓。
      书案宽,案上摆着三只砚台,大小不一,一只正在用,另两只搁着,一只砚上的墨已经半干了,另一只是净的。案角压着几张未完成的符纸,纸面上已有墨迹,是符线的起笔——那几道线画得极细,细到像是有人拿最细的发丝蘸墨在纸上划过,却依然稳,没有抖,没有晕,每一道线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有一种沉默的精准。
      如素看了片刻,没有往里走,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他研墨。
      他研墨的姿势,是那种做惯了、不必再想的姿势,右手握着墨条,腕关节微微旋转,力道均匀,砚台里的墨慢慢变得细腻而黑亮,映出窗外竹影的轮廓,模糊的,绿意幽深。
      然后她注意到了左手。
      他的左手搁在案边,并不握着什么,只是自然地放着,像是一只不参与这件事的手。但如素看见了——在他右手研墨的时候,左手的无名指有一点轻微的抖动,细,不规律,像是某根弦绷得太久、偶尔颤一下。他自己似乎并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但已经习惯到不再去注意。
      他放下墨条,拿起笔,蘸墨,在那张符纸上落了第一笔。
      线极细,极稳,是右手的笔。
      第二笔,右手。
      第三笔——
      她看见了。
      第三笔是左手执笔,在符线的走势里有一个特定的转折,必须换手,这是某类符法的写法,非如此不可。左手握笔,落下去,那道线比前两道细了将近两成,几乎察觉不到,但如素的眼睛在那里,那道线的细微落差,她看见了。
      不是笔压的问题,是运笔时手腕给出的力不够均匀——因为那根筋,那根在运笔时悄悄抖着的筋,在落笔的刹那抽了一下。
      傅清则停了一下,极短,随即继续,面色未变,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如素从门框边走进来。
      她走得不重,脚步放得很轻,就像她每天午后路过他院子时一样——她自己没意识到这已经成了习惯,只是觉得这地方安静,就不该弄出太多声音,打破它。
      她走到书案旁边,在他右手边站定,往那只砚台里看了一眼,墨是新研的,色泽正好,浓而不稠,稠而不板,是研磨得宜的样子。
      然后,她把手伸过去,把他手边另一只磨了一半的旧墨条取走了。
      傅清则执笔的手停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她,那双深静的眼睛落在她脸上,没有立刻发问,只是看,像在等一个说明。
      如素已经在另一只砚台边坐下来,拿着那根墨条,开始研磨。她研得比他慢一些,专注,手腕的力道沉而匀,砚台里很快起了细细的墨花,漫开,聚拢,漫开,再聚拢,那气息更浓了一层,把整间书房都渡得厚重起来。
      "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是那种他惯常的语气——不是质问,语调也不高,只是把这几个字放出来,等一个答案。
      "研墨。"如素说,没有抬头。
      "我没让你研。"
      "我知道。"
      沉默了一拍。
      他显然还在等后续,等她给一个"为什么要研"的说明。但如素研完了手边这一轮,把砚台里的墨用小勺匀了匀,往他这边推了推,抬起头,往书案另一侧扫了一眼,看见了茶炉——是一只小紫砂炉,炉上坐着水壶,壶嘴尚有一缕细细的水汽,说明里头的水还温着,但温度大约已经低了。
      她站起来,去把茶炉的炭火拨了拨,重新添了一小块,让温度重新升上来。
      傅清则的目光跟着她,没有说话。
      她找到了茶叶——是放在书案右侧抽屉里的,她拉开来找,第二格,一只小锡罐,罐上没有标注,但她凑近闻了一下,松针,是他种的那两株茶树上的,焙过了,带着一种清苦与辛甘交织的气息,和宗里制药房常见的茶叶截然不同,是更山野、更干净的一种。
      她取出茶叶,等水重新热好,沏了茶,把茶盅搁在书案旁边的空处,然后在对面寻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把手搁在膝上,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傅清则看着那盅茶,又看了看她。
      "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取茶壶的,"如素说,神情坦然,"走错了,没找到茶壶。"
      他沉默了一下:"那你现在——"
      "坐一会儿,"她说,"你继续。"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转回去,重新拿起笔,蘸了墨——那是她研的墨,比方才更细腻,落在笔尖上,色泽深而均匀,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在符纸上继续走线。
      如素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他画符。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笔在纸上走的声音,极轻,像蚕在吃叶子;偶尔是炉火的细微爆响,是炭里的水气被热透,噼的一声,微小,随即消散。窗外的竹影在午后的风里动了动,把碎光漾进来,在地板上散开,又聚拢,忽明忽暗,像在研墨,研着光。
      她看了很久。
      看他的右手,落笔时手腕的角度,线走到哪里、在哪里停顿换气;看那几张已经完成的符纸压在案角,符线繁复,细到某些转折处要俯身凑近才看得清楚,层层叠叠,像山川被压缩进了方寸之间。
      然后,是左手。
      他每一次换左手执笔,那道微小的抖动就会出现,他每一次都用更沉的腕力去压住它,压住了,线稳着,但只稳一笔,到下一笔,那轻微的颤又在指间升起来,被他再度压下去。
      她看着这一来一往,像看一场无声的、没有观众的角力。
      他不知道她在看这个。
      他以为她在看符线,或者什么都没有在看,只是在他的书房里坐着,图个清静。
      但如素盯着那只左手,看了大半炷香的时间。
      画完一张,傅清则把笔搁下,取过旁边的吸墨纸,轻轻压在符上。他这才端起那盅茶,喝了一口,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把茶盅放下来,没有推到旁边去,那便是还要再喝的意思。
      "你为什么研墨。"
      他重新问了一遍,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不是在等一个说明,是真的在问。
      如素等了一下,说:"你的手抖。"
      傅清则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比方才的停顿短,但如素看见了。
      "左手第三笔,"她继续说,语气是那种说什么都一样平的语气,"每次都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握笔时筋在动。你研的墨如果稍微稠一点,线还能撑住;若是研得稍薄,那笔在纸上走的时候阻力小,手的颤就直接过去了,线就更细了,细了就不均匀。"
      她停了停,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吗?"
      傅清则把茶盅放下来,放得很轻,没有声音,也没有说话。那沉默不是愤怒,也不是窘迫,像是一个人把某件他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忽然发现没藏好,要在极短的时间里,重新决定这件事该如何被放置。
      如素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重新把砚台里的墨匀了匀。
      窗外的竹叶又动了一下,光碎了一地,随即又聚回来。
      良久,傅清则才说:"知道。"
      就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像是答她,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如素嗯了一声,把匀好的墨砚往他这边推了推,没有抬头,拿了旁边一册符录翻开来,开始看——不是在读,只是有东西看,她不想让这沉默变成什么别的,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让它在这里待着。
      炭火低低地燃着,把茶香又送远了一圈。

      她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
      符纸画了三张,全搁在案角,墨迹将干,如素起身,把椅子推回原处,拢了拢衣袖,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想起来一件事,回过头说:"你那个水壶,壶嘴有点堵,下次烧水,左边那个火眼别全开,容易把底熏黑。"
      傅清则在书案边坐着,没有回头,也没有应。
      如素也不等他应,转身出去了,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把那间书房、那墨气、那炭火与茶香,都关在里头了。
      廊下的风凉,把刚才书房里压着的那点暖都吹散了,如素沿着廊道往回走,手里还拎着那只空了的布袋——她始终没找到制药房要的茶壶,大约得去别处再问一遍。
      她想着茶壶的事,走了两步,又想起那只砚台里的墨,想起左手第三笔,想起他说"知道"的时候那个声音——那两个字说得,不像答一个问题,更像是终于把一块压着的石头,搁到了另一个地方去。
      不是放下了,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搁着。
      她低头走路,竹影从头顶扫过去,把她的影子在廊上拉得细长。

      第二天卯时,她去制药房,比平日早了小半个时辰。
      书案上还没来人,熬药的炉子刚架上,火还没旺。她把自己的活计理了理,然后想起昨日忘带了一样东西,折回去取,路过制药房旁边那条通往西厢的廊道,经过傅清则院子外头——她的脚步照例放轻了。
      然后她无意间往院里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但她停下来了。
      她在廊道上站了一下,往回看了那院子一眼,确认了她看见的东西。
      傅清则书案的窗透着灯,他已经在里头画符了,卯时刚过,雷打不动。
      但窗台上,在那几张今日摆好的符纸旁边,搁着一盅茶。
      那盅茶还有热气,白白地从盅口漫上来,在冷凉的早晨里升了一小柱,随即散开,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茶香,随风漫进廊道里来。
      如素站在廊外,辨了辨那气息——松针,是他种的茶树上的,焙过的。和昨天一样的气息,但这一次,它不是他自己备着喝的,是放在那里的,就摆在他每天要落笔的那只右手旁边,触手可及。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也没有人来问。
      宗里清晨的钟声远远地敲了一下,把这安静里最后一点悬着的什么,轻轻落了地。
      如素在廊道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脚步还是轻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像风路过,什么都没留下。
      但她把那盅茶的气息,带走了一点。
      带进这一整个早晨里,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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