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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门 听雨宗的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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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宗的名字,是有来历的。
据说开宗那年,宗主夜里听见屋外雨声,悟得某门符法的关窍,一高兴,便把这宗门叫做"听雨",此后沿袭至今,倒也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多气派,不过是那位宗主当时高兴,顺嘴取的。
如素是在走进宗门山道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告诉她的是傅清则。
他没有特地告诉她,只是她问了一句"这里叫什么",他便说了这几个字,顿了顿,又极简短地补了一句来历,像是随手翻了一页书,翻完了,便合上了,不再多说。如素走在他旁边,听了,想了想,觉得这个由来很可爱,便没忍住,轻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倒是随性。"
傅清则没有回应。
雾还没完全散,山道两边是茂密的竹,竹根把石板路拱起来几处,踩上去要留神。道路渐宽,两侧的竹林退开去,露出几处飞檐的轮廓,青瓦压着云雾,远看像是画出来的。偶尔有弟子从侧道上走过,看见傅清则,便悄悄绕远,目光在如素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步伐加快了,像是生怕靠近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如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多问。
他们走到一处院落前停下来。这院子比傅清则那竹院宽绰许多,院门是旧木的,漆色褪了大半,门边种着两株柿子树,正是叶落之后果实通红的时候,红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在晨雾里格外显眼,像悬着两串灯笼。院墙根底下不知谁种了一畦菜,青绿整齐,养得比院子本身还精心。
傅清则在门口停了步,如素跟着站定,往院里望了一眼。
一个人正蹲在菜畦旁边,背对着他们,正在拿一根细竹棍给某株菜苗支架。花白的头发,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袍脚沾了泥,蹲着的姿势圆乎乎的,半点不像掌管一方宗门的人,更像城郊某个种了一辈子菜的农翁。
"宗主。"
傅清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
那人回过头来。
如素便看见了霍闲云的脸——一张笑起来极和气的脸,眼睛细细弯着,眼角皱纹深,是那种笑了太多年、笑痕都压进去了的样子。他看见傅清则,又看见傅清则身旁的如素,眼神在如素脸上停了一停,随即笑得更深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哟。"他声音带着笑意,"清则今日倒是带了客人来。"
傅清则没有接这句带了几分调侃的话,只说:"在竹林外头捡的,记不得身世,无处可去。"
他说"捡的",语气平静,如同捡了一株迷了路的草。
如素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个说法倒也不算错,便没有反驳。
霍闲云已经走到她面前了,笑眯眯地打量她,也不显得无礼,只是那种看了很多年的人、什么都在眼里过了一遍再出来的那种打量。如素站定,也看着他,目光坦然。
老宗主的视线从她脸上慢慢移下来,掠过她的颈项,落在她的手腕处——只是一瞬,轻得像是根本没有停留,像那双眼睛只是随意地滑过去了,没什么特别。
但如素隐约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是什么。
霍闲云已经在笑了,仿佛什么都没有,仿佛那不过是寻常的一眼:"姑娘叫什么?"
"谢如素。"
"哪里人?"
"不记得了。"
"来听雨宗多久了?"
"约莫……"如素想了想,"一个时辰?"
霍闲云哈哈笑了一声,笑得很真,转头去看傅清则:"清则,你把人捡了,想怎么安置?"
傅清则沉默了一拍,说:"我来问你的。"
"是来问我的,"老宗主捻了捻手上剩的那点泥,很随意地说,"行,那就留下来吧。"
如素眨了眨眼。
这便留下来了?
霍闲云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解释说:"听雨宗从来不赶人。"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西厢那间屋子空着,住下来也不费什么事。你既然记不得从前,一时也无处可去,先住着,帮着制药房做些活计,算是抵房钱。"
如素听到这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轻的,像有人在水面上浅浅地投了一颗石子,只漾开一点点波纹,随即又平了。
她问:"要做到什么时候?"
霍闲云笑道:"你想走了就走。"
她想了想。
"好。"
就这样,她在听雨宗住下来了。没有拜师,没有投帖,没有任何正式的文书。宗主说一声,事便成了,轻描淡写,如同院墙根底那畦菜,不知道哪天种下去的,也没什么仪式,但它就在那里,青绿地长着。
傅清则送完人,当真就走了。
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回头,道袍的下摆绕过院门,消失在了柿子树后头。如素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了的方向,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开始打量起这个宗门来。
宗门不大,却布置得有疏有密,几处院落错落分布,廊道连着廊道,竹林渗进来一半,把建筑和山色混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人建的,哪里是山原本的样子。晨雾未退,穿堂风把药香和炊烟一起送过来,有一种奇怪的混合气息,说不清楚是哪一种,却很熟悉——不是那种记忆里熟悉,是身体里熟悉,像闻到了某个本来就属于自己的气味。
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药气确实浓。
"喂!"
声音从廊道拐角处忽然冒出来,亮堂堂的,把廊下沉静的空气搅了个乱。如素侧过头,看见一个姑娘快步走过来——高挑,眼睛极大,发髻梳得精致,耳上坠着细细的银环,在晨光里轻轻晃。她的目光落在如素身上,已经带了笑,是那种见了新鲜事、眼睛里装不住的笑。
"你就是宗主说要安置在西厢的新人?"她在如素面前站定,脑袋微微歪着,从上到下扫了如素一眼,然后点点头,像是完成了某项认证,"我叫陆眠棠,筑基中期,修的是御剑,宗里资历第三——你叫什么?"
"谢如素。"
"如素,"陆眠棠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笑道,"好听,我叫你素素——"
"不用。"
"……好,叫如素。"陆眠棠也不恼,转而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你是傅清则带来的?"
如素说:"他把我带来见宗主,是。"
陆眠棠的眼睛更亮了,像点了灯:"他主动带人来?"
"倒也说不上主动……"如素想了想,"是我先进了他的院子。"
"你进了他的院子?"陆眠棠的声调微微上扬,显然觉得这是一件了不得的事,但她一时又不好评价,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他怎么没把你赶出去?"
如素顿了一下,说:"我弄倒了他的符纸,帮他重新晾好了。"
陆眠棠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轻笑,用手捂住,笑得肩膀都在颤。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收住,瞪大眼睛看如素,眼神里是一种复杂的、惊叹与叹服并存的情绪:"你……你居然弄倒了他的符纸。"
"没有故意的。"
"我知道不是故意的,"陆眠棠摆了摆手,"但你知道那些符纸值多少吗?七阶符的符纸,一张能换半宗门弟子一个月的灵石——你倒了多少张?"
"一半。"
陆眠棠深吸一口气,神情里多了几分对如素的敬意,也多了几分对如素命运的忧虑:"他,没说什么?"
"说我赔不起。"
"然后呢?"
"然后我帮他晾好,他就带我来见宗主了。"
陆眠棠沉默片刻,抬头望了望廊道尽头竹林的方向,喃喃道:"他还真是……"她没说完那句话,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感慨某件她想了许久也没想清楚的事。
如素此时想起了一件事,便顺口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傅清则。"
"傅清则,"如素在嘴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他是宗里的弟子?"
"弟子,"陆眠棠笑得有些微妙,"宗里头一个符师,七阶符,二十出头就画出来的,整个澹洲也没几个。"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竹林里的风听见,"宗里弟子都说他是避瘟神,你别去招惹他。"
如素想起他走时那个背影,想起那间院子里无声的安静,又想起他说"跟上来"时那种不疾不徐的语气。
"避瘟神?"
"就是别惹的意思,"陆眠棠解释道,"他不好说话,不爱搭理人,问他一句,他有时候半个字也不回你。宗里有个小师弟上回跑去问他借本符录,被他在门口站了半炷香,最后那书是给了,但小师弟当场被站哭了。"
如素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他说话是少了一点。"
陆眠棠用一种"你还是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但转念一想,能一个早上进他院子、弄倒他符纸还被他带着去见宗主的人,大约也不是寻常路数,便也没有多劝,只是拍了拍如素的肩,语重心长道:"你以后在宗里有什么事,来找我。"
如素看着她,眼尾弯了弯。
"好。"
西厢那间屋子,在宗门东侧院落的末尾,转过一道回廊,再过一片矮竹,是一排并列的几间房,最靠里的那间空着。有弟子来帮她把门窗推开通风,把积了薄灰的桌面擦了,换了干净的被褥,搬来一个铜盆,又提了半桶水。那弟子动作利落,也不多话,做完了,冲如素笑了一下,出去了。
如素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只书架,靠窗摆着一个旧木柜。窗子朝北,外头是半堵矮墙,矮墙那边是竹,竹叶把清冷的光漫进来,落在地板上,碎而白。此刻雾已散了大半,日光尝试着从云层里透出来,把屋里的光影弄得忽明忽暗,柜上那块旧铜镜借着光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如素走进去,把布袋放在桌上,四处看了一圈。
然后出去,从矮墙边的土里捡了几颗形状好看的鹅卵石,回来摆在窗台上,摆了三颗,觉得还差一颗,又出去找,找了一圈,找到一颗带棱角的深褐色碎石,掂了掂,觉得有意思,带进来,摆在那三颗旁边。
四颗石头,大小参差,摆在窗台上,被北窗漫进的冷光照着。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间屋子便算是有了一点她的痕迹。
傍晚,宗门那边传来钟声,是用饭的时辰。如素顺着廊道走,跟在几个弟子身后,进了饭堂。
饭堂宽阔,摆了六七张长桌,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声和碗碟声混在一处,热气从蒸屉里散出来,把这寒凉的秋晚渡得暖了一些。如素拿了一碗粥、两碟素菜,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低头吃饭,速度极快。
她吃饭快,这是她关于自己的第一个发现——她对味道不怎么挑剔,只要是热的,就吃得很干净,碗底朝天,一粒米不剩。
她刚放下碗,陆眠棠已经端着盘子凑过来坐到她旁边了,仿佛在这里等了她很久。
"你吃这么快,"陆眠棠看了看如素已经见底的碗,"下午没吃东西?"
"早上没吃。"
"难怪,"陆眠棠推给她一碟自己没动的小酱菜,"给你,我不爱吃咸的。"
如素接了,道了声谢,夹了一筷子,慢了一点地嚼着,如同方才那一碗粥是用来垫底的,这才是正式开始品味。陆眠棠托着腮看她,大眼睛转了转,忽然说:"你今天进宗门,见的第一个人是傅清则,对吧?"
"是。"
"第二个是宗主。"
"也是。"
"第三个才是我。"陆眠棠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惋惜,"可惜了,要是倒个顺序,你今天过得会容易一点——不用撞进那么个冷乎乎的院子。"
如素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那个院子不冷。"
陆眠棠愣了愣:"……什么?"
"那个院子,"如素想了想,"挺好的。很安静,茶树长得也好,水缸里的水是山泉,气味清。"
陆眠棠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喃喃道:"你这个人,不一样。"
如素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酱菜,没有接话。
饭堂里人声渐沸,有弟子开始谈论今日在后山遇见了什么、制药房新来了一批什么药材、哪间的符纸又供不上了。如素坐在人声里,拿着那双筷子,不动声色地听着,把每一个细节都漫进耳朵里,收好,放下。
她不记得从前,但她记住了这里的一切,很快,很准。
陆眠棠不知说到哪里,忽然又问:"你方才说记不得自己是谁——那你怎么知道自己叫谢如素?"
如素想了一下。
"不知道,"她如实答,"但那个名字,感觉是我的。"
陆眠棠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窗外夜色将至,饭堂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这一室人声与热气都渡上了一层暖黄的光。如素环顾了一圈,看见弟子们的脸在灯光里,说话的,吃饭的,偶尔大声笑起来的,是寻常人在寻常晚上会有的寻常样子,无惊无险,平实而安稳。
她在这里,坐着,吃着,听着。
好像也是其中的一个。
夜深了,宗门慢慢安静下来。
如素回到西厢那间屋子,把窗推开一条缝,任夜风进来,带着竹叶的凉意和远处若有若无的山水气。她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摆好——虽然她还不知道第二天有什么要用——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台上那四颗石头。
陆眠棠说要来找她说话,那会儿说的是睡前一会儿,但如素估摸着,陆眠棠那种人说的"一会儿",和实际上的一会儿,大约是两回事。
果然,没多久,敲门声。
"如素!睡了吗?"
"没有。"
门推开,陆眠棠人已经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盏茶,热气袅袅的,是茉莉的香气。她在如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茶推给她,自己从袖里摸出一把小零嘴,嗑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如素。
"你来宗里第一天,什么感觉?"
如素接过茶,捧在手心,茶水的热度透过瓷盅渡进掌心,暖的。
"还好,"她说,"比我以为的容易。"
陆眠棠点点头,嗑了一颗:"宗主脾气好,宗里的规矩也松,你以后就知道了。"她顿了顿,"傅清则那边你不用管,他虽然冷,但他不咬人——就是不说话,不理人,你别往心里去就行。"
如素低头喝了一口茶,茉莉的香气在喉间漾开,很轻,很淡,像是花开在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一点气息飘过来。
"他带我来见了宗主,"她说,"这已经很够了。"
陆眠棠看了看她,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只是若有所思地嗑了一颗零嘴,下巴轻轻点了一下。
两人便这么说着话,说宗门的事,说制药房,说后山哪里的野果最甜,说哪条路走起来要留神竹根。陆眠棠说话很快,跳脱,一件事说到一半忽然跳到另一件事,如素就跟着她跳,不觉得乱,只觉得热闹。
窗外的夜凉了下来,竹叶在风里细细地响,月光把竹影印在窗纸上,淡淡的,疏疏落落。
一盏茶喝尽,又换了一盏。
说到三更,陆眠棠才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把空了的茶盅收好,拢了拢衣领,冲如素眨眼:"睡了,明天带你去制药房认路。"
"好。"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深处。
如素坐了一会儿,把窗关严,吹了灯。
黑暗里,只有竹叶和风的声音,细碎,绵长,像宗门替她拉开的一张细密的网,把这一晚轻轻托着。她把外衣叠好,压在被子底下,这样暖些。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今天经过的一切:竹林,雾气,那间院子,水缸,符纸,傅清则站在廊下的样子——他说"赔不起",然后她把符纸晾好;他说"跟上来",然后她跟上去。
宗主的笑,笑得深,笑得像什么都懂,什么都包容。
陆眠棠的眼睛,总是亮着,装了太多的热闹与好奇。
窗台上那四颗石头。
这一日里遇见的每一样东西,都清清楚楚地在她脑子里留了下来,像在一张空白的纸上起了第一笔——还只是第一笔,淡的,但她能感觉到,那张纸有了一点颜色。
她不记得从前。
但从今天开始,有了今天。
明天,大约也会有。
竹叶声里,她慢慢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