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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 车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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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天冷得很快。
傅京祈下班回来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她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口,走进客厅。许聿安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晚?”
“开了一个长会。姜律把明年一季度的项目全排了,我手上多了两个。”
“累不累?”
“还行。”
她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看着锅里的汤。汤是排骨萝卜汤,萝卜切成了块,在汤里翻滚着。她伸手想拿勺子尝一口,许聿安先一步把勺子递到她嘴边。她愣了一下,低头喝了。
“淡不淡?”他问。
“刚好。”
许聿安把火关小,盖上了锅盖。他转过身看着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傅京祈。”
“嗯。”
“你上次说的那场车祸,我想再听一点。”
傅京祈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她靠在灶台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锅里冒出来的热气。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汤咕嘟咕嘟的声响。
“你想听哪部分?”
“你愿意说的部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是七月十六号。高考完一个多月,成绩刚出来没多久。我考得还可以,够上那个有海的城市的大学。”
许聿安靠在另一边的灶台上,看着她。
“那天我出门去买东西。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绿灯亮了,我过马路。走到一半的时候,一辆车从左边冲过来。”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已经翻过去很多遍的旧账。
“我听到刹车的声音,转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离我很近,我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被蹭到了。摔在地上,腿上擦破了一大块,胳膊也蹭破了。包飞出去,东西撒了一地。”
“你当时什么感觉?”
“疼。摔在地上很疼。但最难受的是我起不来。我想站起来,腿是软的,手也在抖。我坐在马路中间,旁边围了很多人,有人打120,有人拍照。我想说话,但说不出来。气吸不进来,胸口像被人踩住了。”
许聿安的手指在灶台边沿上收紧。
“后来呢?”
“后来救护车来了。医生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不出来。我一直在抖,控制不住。他们给我吸了氧,我才慢慢缓过来。到了医院,检查了一圈,骨头没事,就是皮外伤。但医生说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建议我看心理科。”
她停了一下。
“我看了。医生说我那次是急性应激反应,加上原有的焦虑症,被车祸触发了惊恐发作。他给我开了药,让我定期复诊。”
“你一个人去的?”
“我妈陪我去的第一次。后来就是我自己去了。”
“你妈怎么说?”
“她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哭。我知道她是心疼我,但她不会说别的话。”
许聿安没有说话。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但离她很近。
“后来那个司机呢?”他问。
“被抓了。审的时候他说是操作失误,不是故意的。但我不信。因为他撞我的时候没有刹车,是撞了之后才刹的。”
“你报警了?”
“报了。查了他的通话记录,出事前三天他和一个号码通过两次电话。那个号码是金文仁一个朋友的。但查不到直接证据,最后只按交通肇事处理了。”
“判了多久?”
“拘留了十五天,赔了医药费。就这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外套口袋里,许聿安看不到,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着。
“那个夏天我没有出门。在家待了快两个月。开学的时候,我妈送我去学校。到了第三天我就休学了。因为我连宿舍的门都出不去。一走到走廊里就喘不上气,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
“然后你就回来了?”
“嗯。在家待了一年。吃药,看医生,慢慢好一点。第二年复读,考了现在的大学。”
她抬起头看着他。
“许聿安,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联系你了吧?”
许聿安看着她。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里面有东西在晃。
“因为你不想让我看到你那时候的样子。”
“嗯。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连路都走不了的样子。那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连起床都要我妈拉我。我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
“那你现在呢?”
傅京祈想了想。“现在像了。”
许聿安伸出手,把她的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他用两只手包住,慢慢地搓了搓。
“傅京祈。”
“嗯。”
“你那时候一个人在家待了一年,怎么过的?”
“吃药,睡觉,看书。有时候一整天不说话。我妈把饭端到我房间门口,我自己去拿。她不怎么进来,怕打扰我。”
“没有人陪你?”
“没有。那时候我觉得谁陪都没用。我在一个很深的地方,别人进不来。”
“现在呢?”
“现在你进来了。”
许聿安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他没有说“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也没有说“你受苦了”。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站在厨房的灯下面。
“傅京祈。”
“嗯。”
“你那一年有没有想过找我?”
傅京祈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种很深的、压着的东西。
“想过。每天都想。”她说,“但我不敢。我怕你看到我那个样子会害怕。怕你觉得我麻烦。怕你本来就不太喜欢我,看到我那样就更不喜欢了。”
“我不会。”
“我现在知道了。但那时候不知道。”
许聿安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印子,是指甲掐出来的旧痕。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些印子。
“这些是你自己掐的?”
“以前掐的。现在不掐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掐的?”
“你搬来之后。”
他把她的手合上,包在自己手心里。
“傅京祈。”
“嗯。”
“你以前掐自己的时候,疼不疼?”
“疼。”
“以后别掐了。”
“不掐了。”
“你要是想掐,掐我。”
傅京祈看着他。“掐你干嘛?”
“你掐我,我就知道你在难受。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没有用力。
“许聿安。”
“嗯。”
“你以前说‘你烦不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跟我说这些话?”
“没有。”
“那你现在怎么说得这么顺?”
“因为是你。”
傅京祈没有再说话。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厨房的灯照在他们头顶,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窗外是十一月的风,很冷,吹得窗户框框响。但她靠在他肩膀上,觉得这个冬天没有那么难过了。
“许聿安。”
“嗯。”
“汤要溢出来了。”
许聿安转过头看了一眼锅,汤确实快溢出来了。他松开她的手,走过去把火关了。傅京祈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他拿抹布擦灶台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很多次。
“许聿安。”
“嗯。”
“你今天问我这些,是不是因为周也跟你说了什么?”
许聿安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我就是想知道了。”
“为什么今天想知道了?”
他把抹布放下,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你昨天晚上又做噩梦了。你没醒,但你在发抖。”
傅京祈愣了一下。她不记得昨晚做过噩梦。
“你抖了大概几分钟,后来自己停了。我没有叫你。”
“为什么没叫?”
“因为你说过,发作的时候不要碰你。我就看着你。等你停了,我才睡的。”
傅京祈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但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许聿安。”
“嗯。”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不记得了。”
“你等我停了才睡的?”
“嗯。”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她伸出手,攥住了他的围裙带子,和上次一样。
“许聿安。”
“嗯。”
“你以后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我睡不着。”
“那你闭上眼睛躺着。”
“躺了。听到你在抖就又醒了。”
傅京祈攥着围裙带子的手收紧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心跳从衬衫下面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许聿安。”
“嗯。”
“我以前觉得,我的病是我自己的事。别人帮不了,我也不想让别人帮。但现在我觉得,好像有人在旁边也没那么糟。”
许聿安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背上。
“那就别一个人了。”他说。
“嗯。不一个人了。”
那天晚上喝汤的时候,傅京祈比平时多喝了半碗。许聿安看着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然后站起来去盛饭。
“你吃这么多,晚上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
“你平时只吃半碗。”
“今天想多吃点。”
许聿安没再问,把盛好的饭放到她面前。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许聿安。”
“嗯。”
“春天去看海的时候,我想在海边住一晚。”
“好。”
“我想看日出。”
“好。”
“你陪我。”
“好。”
她低头吃饭,嘴角微微弯着。窗外的风还在吹,厨房的灯还亮着,汤的热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