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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 29 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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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家,傅京祈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看着电视。
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她的目光落在屏幕后面的某个地方,很久没有动。许聿安从厨房里出来,端了两杯热水,在她旁边坐下,一杯放在她手边。
“在想什么?”他问。
傅京祈拿起水杯,握在手里。杯壁是温的,刚好贴在手心里。
“在想我小时候的事。”她说。
许聿安没有接话。他坐在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等她继续说。
“我爸以前不喝酒的。我上小学之前,他在厂里上班,每天骑自行车接送我。我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觉得他特别高。”
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
“后来厂子倒了,他下岗了。找不到活干,就开始喝酒。先是晚上喝,后来白天也喝。我妈跟他吵,他就打她。我那时候小,吓得哭。他一脚把我踢开,说‘哭什么哭’。”
许聿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不哭了。在他面前不哭,在学校也不哭。我发现只要我不出声,他就不会注意到我。只要我考第一,我妈就不会拿我出气。”
“所以你一直考第一。”
“嗯。一开始是为了不挨打。后来就变成了一种习惯。考第一让我觉得安全。如果我是第一名,老师喜欢我,同学羡慕我,我妈不会骂我。我就有了一个壳。”
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那个壳帮了我很多年。后来金文仁的事,我也用那个壳扛着。变成一堵墙,他就碰不到我里面。”
许聿安看着她。“现在那个壳呢?”
傅京祈转过头看着他。客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白里透红的皮肤照得很柔和。她想了想,然后说:“现在那个壳没什么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外面。我不用躲在壳里了。”
许聿安伸出手,放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没有碰到她,但把她圈在了一个很小的范围里。
“傅京祈。”
“嗯。”
“你妈知道你这些事吗?”
“知道一些。不知道全部。”
“她怎么说的?”
“她没说什么。”傅京祈的语气很平,“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些。她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顾不上我。”
“你恨她吗?”
傅京祈沉默了很久。
“以前恨。后来不恨了。她也是个受害者。她嫁了一个会打她的男人,又没办法离开。她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我身上,是因为她自己没有希望了。”
“现在呢?”
“现在偶尔会打电话。她问我在外面吃得好不好,冷不冷。我说好,她说那就好。就这样。”
许聿安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注意到她抱着靠垫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傅京祈。”
“嗯。”
“你以后不用再变成墙了。”
“我知道。”
“你现在是什么?”
傅京祈想了想。“不知道。就是傅京祈。”
“傅京祈就够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和平时那种懒散的冷淡不太一样。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种东西让她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许聿安。”
“嗯。”
“你以前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你。”
“你说我烦。”
“烦不是讨厌。”
“那是什么?”
许聿安想了一会儿。“是你让我不知道怎么办。你靠近我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我只能说烦。”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你不见了之后,我才知道。”
傅京祈看着他。他的耳朵没有红,眼睛也没有躲。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实。
“对不起。”她说。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次。”
“不用再说。”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很暖,她包住的时候,他把手指收拢了,扣住她的手背。
“许聿安。”
“嗯。”
“你以后要是想说什么,直接说。不用等我问。”
“好。”
“你想说什么?”
许聿安看着她。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很轻,但很实。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里面没有防备,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在等他的光。
“傅京祈,”他说,“你以前给我塞的那些笔记,我每一页都看了。”
“我知道。”
“你让我的第一名,我也知道。”
“你后来考回来了。”
“嗯。因为你让的那次,我拿了第一之后一点都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那个位置上。”
傅京祈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收紧了。
“许聿安。”
“嗯。”
“我以前觉得,我要变得很好很好,你才会看我一眼。所以我考第一,我帮你打架,我给你塞笔记。我把我能做的都做了。”
“我知道。”
“后来我发现,你其实早就看到我了。”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
“你第一次在食堂坐在我对面。”
“那是高三。”
“嗯。”
“高一呢?开学第一天,你看了我一眼。”
“那次是随便看的。”
“后来呢?”
“后来你来找我,我就多看了几眼。”
傅京祈笑了。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肩膀很宽,靠上去很稳。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
“许聿安。”
“嗯。”
“我以前跟我妈说过一次。”
“说什么?”
“我说我有个喜欢的男生。她说‘你好好学习,别想那些没用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再说过了。但我在心里想,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那个家,我要去找那个男生。”
“你找到了。”
“嗯。找到了。”
她往他肩膀上靠了靠。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来,搭在她的腰上,很轻,像是在放一个易碎的东西。
“许聿安。”
“嗯。”
“我以前觉得,我的人生就是一直往下掉。掉到一个地方,站稳了,再往下掉。每一次掉下去的时候,我都跟自己说,掉到底就好了。”
她停了一下。
“后来遇到你,我发现我不掉了。我站在一个地方,很稳。”
许聿安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闷闷的。
“那你以后就站这儿。”
“站这儿不会挡你路吗?”
“不挡。”
“你走路不会撞到我?”
“不会。我绕开。”
傅京祈在他怀里笑了。她笑的时候,肩膀轻轻颤了一下。那个颤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很小的涟漪。
窗外开始下雨了。十一月的雨,不大,但很密。雨声打在玻璃上,一层叠一层,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雨声和他的心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卧室睡。她就在沙发上睡着了,靠在他的肩膀上。许聿安没有动,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等她的呼吸变匀了,他才轻轻把她放平在沙发上,拿了一条毯子给她盖上。
他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靠着茶几,看着她。她的脸在毯子下面露出来一半,鼻尖有一点红,嘴唇微微张着。灯还亮着,雨还在下。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今天她说了小时候的事。说了她爸,她妈。说了那个壳。她说她不掉下去了。我让她站我这儿。”
他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
“她睡着了。没有做噩梦。雨很大,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