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烟》尔骨

28、Chapter 28 查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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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傅京祈醒来的时候，许聿安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听到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的响声，还有水龙头冲水的哗哗声。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她没有做梦，一觉睡到了天亮。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多了。这一周她几乎每天都睡到了八九点，和以前五六点就醒的日子完全不一样。

　　她下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许聿安。他背对着她在煎蛋，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你在看什么？”她问。

　　许聿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台面上。“没什么。煎蛋快好了。”

　　“你刚才在看手机。”

　　“看菜谱。”

　　“煎蛋不用看菜谱。”

　　许聿安把煎蛋盛到盘子里，转过身看着她。“你今天醒得挺早。”

　　“九点多了还早？”

　　“比你平时早。”

　　傅京祈没有继续追问。她走进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许聿安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煎蛋、面包、牛奶，还有一碟切好的橙子。

　　她坐下来吃了一口煎蛋。蛋黄是溏心的，刚好是她喜欢的熟度。

　　“许聿安。”

　　“嗯。”

　　“你早上在看什么？”

　　许聿安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我查了一下你那个病的资料。”

　　“昨晚不是查过了吗？”

　　“昨晚查的是药。今天查的是别的。”

　　“什么别的？”

　　“怎么帮你。”

　　傅京祈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查到了什么？”她问。

　　“查到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不要突然从背后靠近你，不要在人多的地方让你站在中间，不要在你紧张的时候说‘别紧张’。”

　　“还有呢？”

　　“还有。你发作的时候，不要问你怎么了，不要抱你，不要碰你。就站在旁边，等你自己缓过来。”

　　傅京祈把叉子放下。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网上写的。”

　　“网上写的你就信？”

　　“不全信。所以我找了一个人问。”

　　“谁？”

　　许聿安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对话框，对方备注名写着“沈听溪”。

　　傅京祈愣住了。

　　“你联系了沈听溪？”

　　“嗯。”

　　“你怎么有她的微信？”

　　“她以前在班级群里。我加了她。”

　　“你什么时候加的？”

　　“昨天。”

　　傅京祈把手机拿过来，翻看聊天记录。

　　许聿安：“你好，我是许聿安。傅京祈的高中同学。”

　　沈听溪：“我知道你。她跟我提过。”

　　许聿安：“我想问你一些事。关于她的病。”

　　沈听溪那边隔了很久才回复：“她让你来问的？”

　　许聿安：“不是。她不知道。”

　　沈听溪又隔了一会儿才回复：“你想问什么？”

　　许聿安：“她大一的时候惊恐发作送急诊，是什么情况？”

　　沈听溪：“你怎么知道的？”

　　许聿安：“周也说的。”

　　沈听溪：“那次是她刚搬进宿舍没多久。晚上熄灯之后她突然喘不上气，浑身发抖，嘴唇都紫了。我们打了120，送到医院。医生说是惊恐发作。”

　　许聿安：“她在医院待了多久？”

　　沈听溪：“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她妈妈来接她走的。后来她就休学了。”

　　许聿安：“她在宿舍里发作过几次？”

　　沈听溪：“我见过的就那一次。但她说她高中就有这个毛病，只是大一那次最严重。平时她都是自己扛着，不让别人知道。”

　　许聿安：“她吃药的事你知道吗？”

　　沈听溪：“知道。她从来不藏，但也不让别人碰她的药。有一次我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药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许聿安：“后来呢？”

　　沈听溪：“后来我道歉了。她说没事，但那天晚上她没回宿舍。我后来才知道她一个人在操场坐了一夜。”

　　许聿安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条：“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听溪：“你别让她知道是我说的。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些。”

　　许聿安：“好。”

　　沈听溪：“你是她男朋友？”

　　许聿安：“嗯。”

　　沈听溪：“那你对她好一点。她以前过得挺不容易的。”

　　许聿安：“我知道。”

　　傅京祈看完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看着许聿安，表情很平静。

　　“你为什么要找沈听溪？”

　　“因为我想知道怎么帮你。”

　　“你问我不就行了？”

　　“有些事你不会说。”

　　傅京祈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有些事我不会说。”

　　许聿安看着她。“所以你不用告诉我。我去问别人。你不想说的，我不逼你。”

　　傅京祈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蛋已经凉了，蛋黄凝成了固体。她用叉子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洞。

　　“沈听溪说的那些，你听了难受吗？”她问。

　　“难受。”

　　“那你为什么还问？”

　　“难受也要知道。因为不知道我就没法帮你。”

　　傅京祈放下叉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是拉开的，外面是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许聿安。”

　　“嗯。”

　　“我大一那次发作，其实是在图书馆。”

　　许聿安转过头看着她。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但没有发抖。

　　“那天我在图书馆复习。旁边坐了一个男的，坐得很近。他的手臂碰到了我的手臂，我一下子就不行了。心跳加快，呼吸困难，手抖得拿不住笔。”

　　她停了一下。

　　“我跑出去，跑到厕所里，把自己锁在隔间里。蹲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缓过来。”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宿舍了。晚上又发作了一次，比白天更严重。室友打了120。”

　　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沈听溪说的那些是真的。但有些细节她也不知道。比如那天在图书馆碰我的那个男的，他的手臂碰到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金文仁。”

　　许聿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伸手，只是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现在呢？有人碰你的时候，还会想到他吗？”

　　傅京祈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现在好多了。你碰我的时候，我想的是你。”

　　许聿安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的肩膀上。很轻，像是在放一片羽毛。

　　她没有躲。

　　“许聿安。”

　　“嗯。”

　　“你以后想问我什么，直接问。我不说的时候你再去找别人。”

　　“好。”

　　“还有。”

　　“什么？”

　　“你别背着我联系沈听溪了。她是我朋友，你加她微信应该跟我说一声。”

　　许聿安的耳朵红了一下。“好。”

　　“你昨天加她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会不高兴？”

　　“嗯。”

　　“那你为什么还加？”

　　“因为我怕你出事。”

　　傅京祈看着他红透的耳朵，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耳朵很烫，像一颗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栗子。她没有收回手，就那么放着。

　　“许聿安。”

　　“嗯。”

　　“你以后想知道什么，问我。我会说的。”

　　“真的？”

　　“真的。但不一定什么时候都说。有时候我不想说，你要等。”

　　“我等。”

　　她把手从他耳朵上拿下来，放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指攥着他T恤的领口，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早饭凉了。”她说。

　　“热一下。”

　　“不用。凉的也能吃。”

　　她走回餐桌前坐下，拿起那片凉了的面包咬了一口。许聿安站在窗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她的牛奶拿去热了一下，放回她面前。

　　“许聿安。”

　　“嗯。”

　　“你以后别起那么早查资料了。你睡不够。”

　　“我睡够了。”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那是天生的。”

　　“你以前没有。”

　　许聿安看着她。“你以前也没有。”

　　傅京祈咬了一口面包，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开始飘雨了，细细的，打在玻璃上，汇成一条一条的水痕。雨声很小，像是有人在远处弹钢琴。她听着雨声，吃着凉面包，看着对面的许聿安。他的黑眼圈确实很明显，但眼睛里的东西很稳。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许聿安。”

　　“嗯。”

　　“春天去看海的时候，我把那个橙色的小鱼还给你。”

　　“不用还。我说过再买一个。”

　　“不行。我要还。我留了四年，该还了。”

　　许聿安看着她。“你留了四年？”

　　“嗯。放在抽屉里。走哪带哪。”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给我之后，我再送你一个新的。”

　　“为什么？”

　　“因为那条鱼太小了。换一条大的。”

　　傅京祈忍不住笑了。这次的笑很轻，像是雨落在水面上，一碰就开。

　　“好。”她说。

　　那天下午雨停了。许聿安说出去走走，傅京祈说好。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路面是湿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走在他右边，手放在外套口袋里。

　　他的右手也放在口袋里，两个人的手肘偶尔碰一下，像是两棵种得很近的树，根在土里缠在一起，但枝干各自伸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