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Chapter 27 药瓶 ...
-
*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某种东西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很慢很慢地渗进去。
她开始会主动靠在他肩膀上,不用他先把手放过来。她开始会在走路的时候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不用他先摊开手。她开始会在睡前跟他说“今天我想靠着你睡”,不是地铺,是床上。
许聿安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晚上把地铺收起来。
傅京祈注意到了,但也没有问。两个人都假装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她还是会在深夜醒来,还是会做噩梦,还是需要开着灯睡。
还是每天吃药。
许聿安知道她在吃药。他每天早上都会看到她从抽屉里拿出两个药瓶,倒出药片,就着水吞下去。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药,也没有说“你能不能别吃了”之类的话。他只是每天在她吃药的时候,给她倒好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不多问,也不多说。
但他在记。他看到她吃的是两种药,一种白色的小药片,一种淡蓝色的。白色那个瓶子上写着“盐酸舍曲林”,蓝色那个写着“阿普唑仑”。
他记下了药名。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傅京祈去公司加班了。
她走的时候说下午回来,可能晚一点。许聿安说他去买菜,晚上做排骨汤。
她走后,许聿安在家里收拾东西。他本来没打算翻她的抽屉,只是想把她的书桌整理一下。她最近工作忙,桌上堆了很多文件和便签,还有几本书摊着。
他把文件摞在一起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抽屉的把手。
抽屉没有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
里面很整齐。文件袋、笔记本、几支笔、一盒便利贴。还有两个药瓶,放在抽屉的最里面,被一个本子挡着。
他把药瓶拿出来。盐酸舍曲林,50mg,一天一次。阿普唑仑,0.4mg,睡前服用。
他翻了翻瓶底的标签,看到开药日期是两个月前。药瓶旁边还有一张处方笺,折了两折,压在笔记本下面。
他打开处方笺。上面写着诊断结果,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广泛性焦虑障碍,伴惊恐发作。建议继续药物治疗,定期复诊。”
许聿安拿着那张处方笺看了很久。
他知道她有焦虑症。他知道她失眠,知道她需要开灯,知道她怕被碰。但他不知道她每天吃的是什么药,不知道她的诊断书上写的是什么。
他把处方笺折好放回原处,药瓶放回原位,抽屉关好。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
“盐酸舍曲林副作用”
搜索结果出来了很多条。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得很慢。
失眠、嗜睡、恶心、头晕、性功能障碍、情绪波动、焦虑加重。
他继续往下滑。“广泛性焦虑障碍症状”。
过度担忧、坐立不安、易疲劳、注意力难以集中、易怒、肌肉紧张、睡眠障碍。
他又搜了“惊恐发作 症状”。
心悸、出汗、颤抖、呼吸困难、窒息感、胸痛、恶心、头晕、濒死感。
他盯着“濒死感”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拿处方。一个人吃药。一个人扛着那些可能会出现的副作用。一个人熬过那些深夜。
他不在的那些年,她是这样过来的。
那天下午傅京祈回来的时候,许聿安正在厨房做饭。
她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口,走进客厅。排骨汤的香味飘过来,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我回来了。”她说。
“嗯。”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汤快好了。”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系着一条灰色的围裙,袖子卷到小臂,正在往汤里加盐。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精密实验。
“许聿安。”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有吗?”
“有。你平时话更多。”
许聿安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一点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眼睛怎么了?”她问。
“厨房油烟大。”
“你做饭从来不开抽油烟机,以前也没见你眼睛红过。”
许聿安看了她两秒,然后说:“傅京祈。”
“嗯。”
“你药够不够?要不要再去开一点?”
傅京祈的笑容微微凝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心疼到让她难受的那种表情,是一种很安静的、压得很深的在意。
“你怎么知道我快吃完了?”她问。
“我看了你的药瓶。”
沉默了几秒。
“你还看了什么?”
“处方笺。”
傅京祈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抠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拖鞋是她和他一起买的,两双一样的,灰色,鞋面上有两只小熊。
“你都知道了。”她说。
“嗯。”
“你查了?”
“嗯。”
“你查到了什么?”
许聿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把火关了,把锅盖盖上,然后面对着她。
“查到你会失眠,会肌肉紧张,会心悸,会呼吸困难。查到那些药有副作用。查到你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开药,一个人吃了很长时间。”
傅京祈没有说话。
“傅京祈,”他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
“我可以陪你去。”
“你陪我去,医生也不会让你进去。”
“那我可以在外面等。”
“外面很冷。”
“我不怕冷。”
傅京祈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她有点想哭。
“许聿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许聿安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我在想,你一个人去医院的时候,有没有人在外面等你。”
傅京祈的喉咙堵了一下。
“没有。”她说。
“那以后我等你。”
“你不用——”
“我想等。”
傅京祈看着他。他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有水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种很坚定的东西,像是做好了一个决定,不打算改了。
她伸出手,攥住了他的围裙带子。没有拉,只是攥着。
“许聿安。”
“嗯。”
“你查那些药的时候,是不是吓到了?”
“嗯。”
“吓到什么程度?”
“吓到想立刻给你打电话。但你在加班。”
“然后呢?”
“然后我坐在这里等你回来。”
傅京祈攥着围裙带子的手收紧了。她低下头,看着那根灰色的带子在她手心里拧成一团。
“那些药吃了会难受。有时候会恶心,有时候会头晕。刚开始吃的时候我吐了好几天。”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就是有时候会犯困。”
“那你为什么还吃?”
她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不吃更难受。”
许聿安没有接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攥着围裙带子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以后吃药的时候叫我。”
“叫你干嘛?”
“我看着你吃。”
“你又帮不上忙。”
“我看着你吃,你就不是一个人吃了。”
傅京祈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说“不用”,想说“我习惯了”,想说“你这样做没有意义”。但这些话她一句都没说出口。因为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高中的时候在食堂塞给他那些笔记,他也说“不需要”。但后来他把每一页都看了。
那时候她做那些事,也不是为了让他“需要”。她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在乎他。
现在他做同样的事。
“好。”她说。
那天晚上喝完排骨汤,傅京祈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许聿安洗完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手里拿着两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拿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傅京祈。”
“嗯。”
“你大一的那个夏天,是不是出过事?”
傅京祈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她没有抬头,但许聿安看到她的肩膀绷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周也。”
“她说了什么?”
“说你出过车祸。说你休学了。说你的焦虑症变严重了。”
傅京祈把手机放下,看着前方。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很暖,但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白。
“你一直想问这个?”她说。
“嗯。”
“为什么现在才问?”
“因为我在等你准备好。”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坐在沙发另一端,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没有靠过来,也没有伸手。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她的回答。
“许聿安。”
“嗯。”
“你想听多少?”
“你想说多少我听多少。”
傅京祈把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她看着对面的墙壁,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夏天,金文仁的事被举报之后,有人来找过我。”
“什么人?”
“我不认识。一个男的,三十多岁,说是金文仁的朋友。他让我撤诉,说如果我配合,可以给我一笔钱。”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撤。然后他就走了。”
她停了一下。
“过了三天,我走在路上,有辆车冲我开过来。”
许聿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躲了一下,但还是被蹭到了。摔在地上,腿上擦破了一大块皮。司机没停,直接开走了。”
“你报警了吗?”
“报了。查了,是□□。后来那个人被抓了,但他不承认是故意的,说只是操作失误。最后赔了我医药费,拘留了十五天。”
“金文仁指使的?”
“没有证据。但我知道是。”
许聿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那次之后我就开始做噩梦。梦到那辆车,梦到金文仁,梦到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候走在路上,有车从我旁边经过,我都会跳起来。”
“所以你休学了。”
“嗯。我妈说让我先养一年。我那时候状态很差,根本看不了书。一翻开课本就喘不上气。后来慢慢好了一点,才复读的。”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扫出去。傅京祈抱着靠垫,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看着墙壁。许聿安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不知道”,没有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个靠垫从她怀里拿出来,放到一边。然后他往她那边挪了一点,肩膀靠上她的肩膀。
“傅京祈。”
“嗯。”
“你现在还怕车吗?”
“过马路的时候会怕。”
“那我以后牵着你过。”
“你牵着我过我就不怕了?”
“试试看。”
她没有接话,但她的头慢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靠上去的时候刚好把她的耳朵贴在上面。她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许聿安。”
“嗯。”
“我刚才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发抖。”
“嗯。”
“以前我跟别人说这些,手会抖。”
“这次没抖。”
“因为你在旁边。”
许聿安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腰上。动作很轻,像是放了一片叶子在她身上,随时可以拿走。
她没有拿走。她往他怀里缩了一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排骨汤的香味还留在他的衣服上,混着洗衣液的味道,闻起来很淡很暖。
“许聿安。”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查那些药了。你想知道什么,问我。”
“好。”
“我也不会再一个人去医院了。”
“好。”
“你陪我去。”
“好。”
她在他怀里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声音,但他感觉到了。因为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往水里扔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
他没有问她笑什么。
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圈进来。客厅的灯亮着,卧室的灯也亮着。两盏灯的光在走廊里交汇,把地板照成了一条暖色的河。
她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这一次她没数数,没掐手心,没把自己变成一堵墙。她只是靠着他,在灯光的正中央,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