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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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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文仁的律师出现之后,学校里开始有了风声。
不是关于金文仁的调查进展,而是关于“谁举报了金文仁”。
谣言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扫不尽,吹不散,落得到处都是。
“听说了吗?举报金主任的是高三那个傅京祈。”
“真的假的?她不是年级第一吗?金主任还说要给她写推荐信呢。”
“就是因为她要推荐信,金主任没给,她才报复的吧?”
“我怎么听说是那个高二的何思雨?”
“反正金主任被停职了,肯定是被冤枉的。”
这些声音傅京祈都听到了。
食堂里有人在说,走廊上有人在说,就连上厕所都能听到隔间外面有人在议论。
林栀每次听到都会气得脸通红,想冲出去理论,但傅京祈每次都拉住她。
“不用。”傅京祈说。
“他们乱说!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我知道。”
“那你不解释?”
傅京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但表情很平静。
“解释什么?信的人不用解释,不信的人解释了也没用。”
林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傅京祈那种“我已经习惯了”的表情,突然觉得很难过。
她不知道傅京祈经历过什么,但她知道一个人要经历多少事,才能对谣言免疫到这种程度。
许聿安也听到了那些谣言。
他的反应比傅京祈激烈得多。
周五中午,食堂里一个男生正在跟周围的人“科普”
“我跟你们说,傅京祈这个人真的有毒。金主任对她那么好,她转头就把人举报了。这种女人谁沾上谁倒霉。”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男生转过头,看到许聿安站在他身后。
许聿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你刚才说什么?”许聿安的声音不高不低。
“我、我就是听说——”
“你听谁说的?”
“大、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是谁?叫什么名字?几班的?”
男生被问得哑口无言,周围的同学也都安静了下来。
许聿安站在那里,校服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冷淡,但气压低得让人想逃跑。
“不知道的事别乱说。”
许聿安松开他的肩膀,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傅京祈没做错任何事。再说她坏话,我找你当面聊。”
他说“当面聊”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喝茶聊天”的意思。
许聿安转身走了。
食堂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窃窃私语重新响起,但这次没有人再说傅京祈的坏话。
顾衍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追上许聿安说:“你刚才那个气场,我以为你要打人。”
“不打。”
“那你‘当面聊’是什么意思?”
“就是聊聊。”
顾衍看了他一眼:“许聿安,你完了,你真的完了。你以前连话都懒得跟人说,现在为了傅京祈要去‘当面聊’别人。”
许聿安没理他,端着餐盘走到傅京祈对面坐下。傅京祈在低头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你听到了?”许聿安问。
“嗯。”
“你不生气?”
“生气。”傅京祈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但我习惯了。从小到大,不管我在学校表现多好,都有人会说闲话。
考第一是作弊,长得好看是整容,不和别人玩是装清高。我要是每个都生气,早就气死了。”
许聿安看着她,筷子在手里顿了一下。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
一个人要听过多少次“你不好”,才会学会用“习惯了”来回答?
“以后有人说你,你告诉我。”他说。
“然后呢?你去‘当面聊’他们?”
“嗯。”
傅京祈忍不住笑了:“许聿安,你这样会被人说‘许聿安被傅京祈迷得神魂颠倒’的。”
“本来就颠倒了。”许聿安低头吃饭,声音含在饭里含混不清。
“什么?”
“没什么。”
但傅京祈听清了。
他说的是“本来就颠倒了”。
她低下头,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下午第一节课,周也来找傅京祈。
不是在全班面前,是在走廊上,趁着课间。
“傅京祈,你来一下办公室。”
傅京祈跟着周也走进办公室,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周也给她倒了一杯水,让她坐下。
“调查有进展了。”
周也的表情很严肃,
“教育局已经介入,金文仁的事不只是停职的问题了。现在需要你和何思雨做正式的笔录。不是在学校谈一谈那么简单,是要签字、存档的那种。”
傅京祈握着水杯,指尖微微泛白。
“何思雨已经同意做了。她妈妈陪她来的,昨天下午刚做完笔录。”
周也看着傅京祈,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期待,“你呢?你准备好了吗?”
傅京祈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口上。
“周老师,做笔录的时候,会问我家里的事吗?”
周也愣了一下:“什么家里的事?”
“我父亲有家暴记录。金文仁威胁我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把柄。他说如果我举报他,他就把我爸的事捅出去,让我上不了大学。”
周也的表情变了。
她显然不知道这件事,许聿安给她的证据里也没有提到这一层。
她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前倾,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傅京祈,你父亲的事和他的事是两件独立的事。
你做笔录要说的,是金文仁对你做了什么。
至于你父亲的事,除非你自己想说,否则没有人会问,也没有人可以在你不同意的情况下公开。”
傅京祈抬起头看着周也。
这个四十岁的女人有着一张不那么柔软的脸,但此刻她的眼睛里有种让人想哭的东西。
“真的?”傅京祈的声音有点哑。
“真的。周老师向你保证。”
傅京祈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水的倒影。
她的脸映在水面上,有些变形,看不真切。
她想起了何思雨做完笔录后给她发的消息——“学姐,做完了。比我想的容易。
周老师人很好,问问题的时候很小心,不会让你不舒服。”何思雨能做到,她是不是也可以?
“周老师,”她抬起头,“我做。”
周也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想拍拍傅京祈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大概想起来傅京祈不喜欢被碰,换成了口头上的肯定。
“好。谢谢你,傅京祈。”
傅京祈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空荡荡的。
深秋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她校服的下摆猎猎作响。
她站在走廊上,深呼吸——吸到最满,然后慢慢吐出来。
她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天台。
天台上风更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走到边缘的台阶坐下,看着下面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
所有人都离她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许聿安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周也说你在这里。”他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杯奶茶。
三分糖去冰加椰果,吸管已经插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奶茶?”
“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去买。上周买了三次,这周已经买了两次了。今天是周五。”
傅京祈接过奶茶,喝了一口。
甜味和茶味在嘴里化开,温度刚好,和昨天一样,和上周一样,和她每次心情不好时买的一模一样。
不是因为这家店的奶茶特别好喝,是因为它稳定——
不会突然变甜,不会突然变苦,不会在她需要它的时候让她失望。
“许聿安,我同意做笔录了。”她说。
许聿安喝奶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周老师说下周一。”
“还有三天。”
“嗯。”
“你怕吗?”
傅京祈想了想。
“有点。但不是怕金文仁,是怕说完之后,一切都变了。”
“变了也不一定是坏事。”
许聿安看着远处的天空,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有些东西碎了,才能把里面的脏东西倒出来。”
傅京祈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高,下巴的线条利落。
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没有理,就那么看着远方,好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许聿安,你父母去世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觉得一切都碎了?”
许聿安沉默了几秒。
“碎了。但不是‘觉得’,是真的碎了。我站在医院走廊上,感觉脚下踩的不是地板,是碎玻璃。每一步都疼。”
“后来呢?”
“后来我学会在碎玻璃上走路了。不疼了,不是真的不疼,是习惯了。”
傅京祈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就让她那么放着。
她的手指很凉,他的手背很凉,两个冰凉的人贴在一起,居然有了那么一点点温度。
“许聿安,以后你不是一个人踩碎玻璃了。”
许聿安转过头看着她。
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他没有帮她别到耳后,就那么看着。
“你也是。”他说。
两个人坐在天台上,风从东边吹来,从西边吹走,把他们的头发吹乱又吹顺,吹顺又吹乱。
奶茶喝完了,杯子被风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墙根停下来。
没有人去捡,就那么躺着,像一个句号。
傅京祈做了一个决定。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关于许聿安”的文件夹,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看了一遍。然后她在最下面打了新的一行:
“9月15日,今天我做了一个决定。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以后回忆起来,不会后悔。许聿安说‘有些东西碎了,才能把里面的脏东西倒出来’。我不想再藏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
许聿安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下天台,走过走廊,走回各自教室。
没有人牵手,没有人说话,但步调是一致的,不快不慢,刚好能并肩。
那天晚上,傅京祈回家的时候,傅建国难得清醒。
他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傅京祈回来,居然主动开了口。
“京祈,过来坐。”
傅京祈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父女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中间放着一个果盘,果盘里有几个苹果,看起来放了很久,表皮已经开始皱了。
“你那个学校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傅建国问。
“什么学校的事?”
“就你们那个主任,被停职那个。”
傅京祈的手指蜷了一下。“在调查。”
“跟你有没有关系?”
傅京祈看着傅建国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十八年,熟悉到能从每一条皱纹里读出情绪。
此刻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那种……她不确定该怎么形容。也许是愧疚?也许不是。
“跟我有关系。”她说。
傅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是对你不规矩了?”
傅京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他做的事是错的。我只是说了实话。”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电视在播新闻,主持人声音平稳,讲着某个地方的天气。
陈芝兰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毛衣针,没有走过来。
“他要是因为这个找你麻烦,”傅建国的声音很低,“你跟我说。”
傅京祈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酒后会打人的男人,这个从不记得她生日的男人,这个她用了十八年想要逃离的男人。
他说“你跟我说”。不是“你别惹事”,不是“你忍一忍”,是“你跟我说”。
“嗯。”傅京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爸。”
“嗯。”
“你少喝点酒。”
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听到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嗯”。
回到房间,锁上门。
傅京祈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盏小夜灯。
灯光暖黄色的,照在墙上那张中国地图上。她在那个城市旁边画的铅笔圈还在,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她拿起铅笔,又描了一遍。
手机震了。许聿安的消息。
许聿安:“周也说你爸爸今天给学校打电话了。”
傅京祈:“说什么了?”
许聿安:“他说,如果需要家长配合调查,他可以去。还说他女儿没有做错任何事,希望学校不要让她受委屈。”
傅京祈盯着这行字,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又掉下来,再擦,再掉。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像关不紧的水龙头。
傅建国这辈子第一次为她出头。
不是在她被金文仁骚扰的时候,不是在她被同学欺负的时候,是在她十八岁这年,在她已经把所有的墙都砌好、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的时候。晚了,但也来了。
傅京祈:“我知道。”
许聿安:“你怎么知道的?”
傅京祈:“他刚才跟我说的。”
许聿安:“你哭了吗?”
傅京祈:“没有。”
许聿安:“上次你说‘没有’的时候也在哭。你每次哭都说没有。”
傅京祈:“这次真的没有。”
许聿安:“那你现在去照照镜子。”
傅京祈没有去照镜子,因为她知道许聿安说得对。
她的眼泪还在流,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在哭。是为了傅建国那句“你跟我说”,是为了那句“她没有做错任何事”,还是为了那句“不要让她受委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眼泪憋了太久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憋的。
也许是八岁那年傅建国踢开她的时候。
也许是十岁那年陈芝兰说“你别惹他”的时候。
也许是十五岁那年金文仁第一次把手放在她腰上的时候。
也许是无数个深夜她一个人吃药、一个人发抖、一个人假装没事的时候。
这些眼泪流出来的时候是温热的,滑过脸颊,滴在手背上,滴在桌上,滴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把那句“许聿安,我想要你好好活着”洇湿了。
她看着那行被洇湿的字,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对所有人都说过“我没事”“我很好”“不用担心”。她只对一个人说过“我想要你好好活着”。
那个人是许聿安。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许聿安,我刚才哭了。现在停了。”
许聿安:“嗯。下次哭的时候叫我。”
傅京祈:“叫你干嘛?”
许聿安:“陪你。”
傅京祈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又哭了。
这次她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