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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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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两天,傅京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门。
周六她做完了所有的作业,周日她翻了一整天的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转——明天就要做笔录了,要说的话她已经想了很多遍,从高一开始,到上次在办公室结束,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因为记忆力好,是因为那些画面从来没有从她脑子里消失过。
金文仁第一次把手放在她腰上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第二次叫她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的神经末梢上,想忘都忘不掉。
周日晚上,许聿安发来消息。
“明天我陪你去。”
傅京祈:“周也说只能学生本人和家长进去。”
许聿安:“我在外面等你。”
傅京祈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她想说“你不用来”,想说“我一个人可以的”,想说“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
但最后她只打了一个字:“好。”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不想一个人了。
这么多年她都是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事——
一个人进金文仁的办公室,一个人去医院开药,一个人在深夜吃药然后等着药效上来。
她习惯了,但不代表她喜欢。
如果许聿安愿意在外面等她,哪怕只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什么都不做,她都觉得那间办公室没有那么可怕了。
周一早上,傅京祈起得很早。
她换好校服,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脸色有点白,她用手拍了拍脸颊,拍出一点血色。然后她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个白色药瓶,倒出一粒舍曲林,吞了。
犹豫了一下,又倒了半片阿普唑仑。不是因为她今天会惊恐发作,是因为她需要自己“不抖”。
出门的时候,陈芝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
“京祈,今天是不是要去做那个笔录?”
“嗯。”
陈芝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她站在那里,锅铲上的油滴在地板上,她没注意到。傅京祈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但陈芝兰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傅京祈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她走下五楼的时候想,也许陈芝兰想说的是“妈陪你去”,但她没有说。
也许是因为她不敢面对那个场面,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女儿被骚扰这件事。
傅京祈告诉自己不要替她想理由了,她说了“路上小心”,那就当她是“路上小心”的意思。
到学校的时候,许聿安已经在校门口了。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到傅京祈走过来,他把纸袋递过去。
“早饭。”
傅京祈打开——三明治、牛奶、一个橘子。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睡着。”
傅京祈看着他。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比平时更乱,校服的领子有一边没翻好。
她伸手帮他把领子翻好,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紧张什么?”她问。
“没有。”他的耳朵红了。
傅京祈没有戳穿他,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火腿和生菜都很新鲜,和上周一样好吃。
上午九点,傅京祈站在行政楼一楼的走廊上。
周也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傅京祈,进来吧。”她看了一眼走廊上的许聿安,“同学,你在外面等着。”
许聿安点了点头,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傅京祈注意到他翻开的那一页从坐下到进门都没有翻过。
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周也、一个她不认识的女老师,还有一个拿着笔记本的年轻女人,大概是记录员。
周也介绍说女老师是教育局派来的,姓刘。刘老师看起来四十多岁,短头发,不戴眼镜,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温和。
“傅京祈同学,别紧张。”刘老师的声音很轻很慢,“今天就是聊一聊,你说你记得的就行。不记得的就说记不记得,不想说的可以不说。”
傅京祈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没有抖。
半片阿普唑仑起了作用,她的身体是稳的,心跳是稳的,脑子也是稳的。
“我高一上学期开始被金文仁叫去办公室。”她开口了。
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好像在念一篇已经背了很多遍的课文。
“第一次是因为入学成绩,他说要‘了解学生情况’。
他问我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
我当时觉得是正常的。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学习’。
那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两秒钟,我觉得不太舒服,但没多想。”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流水一样平缓。
“第二次是两周后。
他说要‘反馈期中考试情况’。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他让我坐近一点,我没动,他自己走过来了。
他站在我旁边,弯腰看我的试卷,脸离我很近,呼吸喷在我耳朵上。我往后缩了一下,他说‘紧张什么,老师又不会吃了你’。这是他的原话。”
傅京祈看到刘老师的笔顿了一下。
“后来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理由都不一样——
‘自主招生政策解读’、‘家庭教育情况调查’、‘学业规划建议’。
有时候没有理由,就是‘找你来聊一聊’。每次他都会找机会碰我——肩膀、手臂、腰、手背。
他碰我的时候会说‘老师这是关心你’。”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很干。
“高一下学期有一次,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他说‘京祈,老师很欣赏你’,然后把手放在我腰上。我推开他站起来,他拉着我的手腕说‘别紧张’。
我说‘金主任我要回去上课了’,他说‘急什么,又没人找你’。
那次我跑出去的。他在后面笑,说‘这孩子,胆子这么小’。”
傅京祈的手指开始发抖了。她把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后来他开始威胁我。
他知道我爸有家暴记录,他说‘你也不想这种事被别人知道吧?你一个女孩子,这种事情传出去,对你不好’。
他说‘老师是为了你好,你别不识好歹’。他说‘你这么漂亮,成绩这么好,以后前途无量,老师就是想帮你’。”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
“高二下学期开始,我每次接到他叫我去办公室的消息,都会提前吃药。
不是感冒药,是治焦虑的药。我有焦虑症,从初中开始就有。
金文仁的事让我的病越来越严重。我开始失眠,开始怕被碰,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因为我怕他把我爸的事说出去,我怕我考不了大学,我怕我这辈子都离不开那个家。”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滑过脸颊,滴在校服上。
“他最后一次碰我,是那次他来教室后门看我。
他在走廊上拦住我,说‘京祈,老师真的只是想帮你’。
然后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我躲开了。他说‘你还是这么紧张’。”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树叶落地的声音。
刘老师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听着,一笔一笔记着。周也低着头,用手撑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我说完了。”傅京祈说。
沉默了很久。
“傅京祈同学,”刘老师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愿意跟我们说这些。你的证词我们会认真对待。”
傅京祈点了点头,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刘老师叫住了她。
“傅京祈同学。”
她回过头。
“不是你的错。”刘老师说,“你从头到尾没有做错任何事。”
傅京祈站在那里,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哽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许聿安坐在椅子上。他手里的书还是翻开的那一页,他一个字都没有看。看到傅京祈出来,他站起来,看着她。
她没有哭。脸上很干,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还好吗?”
傅京祈看着他,走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忍着的、没有掉下来但已经蓄满了的那种红。
“你哭了?”她问。
“没有。眼睛进东西了。”
“走廊没有窗户,哪有东西。”
“灰尘。”
傅京祈没有拆穿他。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眼角。
他的睫毛在她指尖颤了一下,然后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握紧的那种抓,是轻轻捏着的、怕弄疼她的那种。
“傅京祈。”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以后谁再碰你,你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
“我废了他。”
傅京祈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眼泪和笑一起涌上来,混在一起,让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但许聿安看着她,好像在看不奇怪的东西。
“走吧。”他说。
“去哪?”
“你想去哪?”
“天台。”
两个人走上天台,风很大,吹得傅京祈的头发在空中飞舞。
她走到边缘的台阶坐下,许聿安在她旁边坐下。谁都没有说话,风替他们说了。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
那些人和他们之间隔着一整座教学楼和一片操场,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剪影。
“许聿安。”她说。
“嗯。”
“你知道吗,我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有一瞬间我以为我会说不下去。但是没有。
我说完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漏。刘老师说‘不是你的错’,她说的时候哭了。
周老师也哭了。但我没哭。我说完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有。”
“后来你哭了。”许聿安说。
“后来是出来以后。”
“因为你不怕被他们看到。”
傅京祈转过头看着他。
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没有帮他理,就那么看着。
“许聿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知道。”
“你每次说不知道的时候,其实都知道。”
许聿安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对我好过。在我觉得全世界都没有人在乎我的时候,你跟我说‘我在乎’。”
“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
傅京祈想了想。“够。特别够。”
两个人又沉默了。风还是很大,吹得校服猎猎作响。
傅京祈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是一个花坛,花坛里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几朵残败的月季在风里摇摇晃晃。
“许聿安,金文仁会被判刑吗?”她问。
“会。”
“你确定?”
“确定。你的证词,何思雨的证词,周也收集的证据,教育局已经介入了。他跑不掉。”
傅京祈看着下面的花坛,那些残败的月季在风里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有倒下。
“许聿安。”
“嗯。”
“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去看海吧。”
许聿安走到她旁边,也往下看了一眼。“为什么想看海?”
“因为海很大。站在海边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事没有那么大了。”
“好。等结束了,我陪你去。”
傅京祈转过头看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静,像秋天的湖面,没有波澜但有深度。
“许聿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是说……大学以后。”
“考那个城市。学计算机。”
“然后呢?”
“然后找一个能看到海的地方住。”
“一个人?”
许聿安看着她。“你想让我一个人?”
傅京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回答了。
后来他们从天台上下来,走回教学楼的时候,走廊上有人在看他们。
许聿安走在前面,傅京祈走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躲。
那天晚上,傅京祈回到家,陈芝兰坐在客厅等她。
看到傅京祈进门,她放下手里的毛衣针。
“做完了?”
“做完了。”
陈芝兰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她说:“你爸今天没喝酒。”
傅京祈愣了一下。
傅建国没喝酒,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在她家,这是一件很大的事。
“他去哪了?”
“去你姑妈家了。说是有事。”
傅京祈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锁上。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备忘录,在“关于许聿安”的文件夹里加了一行新的。
“9月18日,今天做了笔录。
许聿安在外面等我,坐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字都没看书。
他说‘以后谁再碰你,我废了他’。
他说‘你想让我一个人?’他知道我不想。
他什么都知道了。他还在这里。”
她看着这行字,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今天也撑过去了。明天也会撑过去的。”
手机震了。许聿安的消息。
“明天还有橘子。”
傅京祈笑了。
“我知道。你说过的话都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