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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里的光 槐林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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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林和江易熟起来,是在转学后的第三周。
这三周里,槐林每天都陪着江易一起吃午饭,一起放学,一起在教室里待到夕阳西下。江易从最开始的警惕、抗拒,到后来的默许,再到偶尔会主动跟他说几句话,像一块被阳光慢慢晒化的冰,一点点露出里面的柔软。
这天早上,槐林走进教室的时候,江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手里拿着那瓶没有标签的药,正要拧开瓶盖。
“今天吃的什么药?”槐林随口问。
江易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说:“抗抑郁的。”
槐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江易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以前他问起江易的病,江易总是回避,要么摇头,要么沉默。
“严重吗?”槐林又问。
江易把药片倒在手心,看着那几片白色的药片,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医生说,重度。”
槐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闷闷地疼。他看着江易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手腕上那几道淡粉色的疤痕,突然觉得,那些以前他不懂的、觉得矫情的痛苦,现在都有了形状,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江易的身上,也压在了他的心上。
“会好起来的。”槐林说,声音有点干涩。
江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好起来?怎么好起来?每天吃这么多药,还是睡不着,还是会想……”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去,只是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槐林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别放弃”,想说“一切都会好的”,可这些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他没有经历过江易的痛苦,就没有资格说这些轻飘飘的安慰。
“我陪你。”槐林最后说。
江易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槐林,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被风吹动的雾,泛起了一点涟漪。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
那天的早读课,江易破天荒地没有低头看书,而是侧着头,看着槐林。槐林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江易摇了摇头,又转回头去,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嘴角却微微向上扬了一点,像被风吹动的涟漪,很快又消失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易主动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给了槐林:“这个,好吃。”
槐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肉放进嘴里:“嗯,真好吃。”
这是江易第一次主动给别人夹菜。槐林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突然觉得,江易好像不是那么冷,也不是那么远,他只是被厚厚的雾裹住了,而自己,好像成了那束能照进雾里的光。
下午的体育课,是槐林最喜欢的课。以前在旧学校里,他是篮球队的主力,每次打球都能引来一群女生的尖叫。现在到了新学校,他没打算张扬,只是跟着队伍,在操场上跑圈。
跑完圈后,男生们都凑在一起打球,槐林也加入了进去。他的篮球打得很好,很快就成了场上的焦点。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流,浸湿了校服的领口,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江易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场上的槐林。他没去上体育课,林志知道他的情况,特许他在教室里待着,可他还是来了,坐在看台上,看着槐林在阳光下奔跑、跳跃,像一只自由的鸟。
槐林在球场上,总能一眼就看到看台上的江易。他坐在阴影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像一幅安静的画,和周围喧闹的操场格格不入。
中场休息的时候,槐林拿着一瓶矿泉水,走到看台上,坐在了江易旁边。
“怎么不去跟他们一起玩?”江易问,声音很轻。
“没意思。”槐林说,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还是跟你待着舒服。”
江易的耳朵微微红了,他转过头,看着操场的另一边,小声说:“你打球的时候,很好看。”
槐林笑了,侧着头看他:“是吗?那我以后打给你看。”
江易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槐林靠在看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江易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片梧桐叶,轻轻摩挲着叶片的边缘。
“你以前,也这么喜欢打球吗?”江易突然问。
“嗯,”槐林说,“以前在旧学校里,几乎天天打。后来……我爸不让我打了,说影响学习,就把我的篮球给收了。”
江易愣了一下:“那你不生气吗?”
“生气啊,”槐林笑了笑,“可生气有什么用?他说的话,我从来都反抗不了。”
江易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暖意:“我爸也这样,什么都替我决定,连我吃什么药、吃多少,都要管。”
“你妈呢?”槐林问。
江易的脸色暗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下来:“她……在我初中的时候,就走了。”
槐林的心一沉,他看着江易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阴霾,突然觉得,江易的世界里,好像从来就没有过阳光。
“对不起,”槐林连忙道歉,“我不该问的。”
“没事,”江易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可槐林看得出来,那些事情,从来都没有过去,它们像一根刺,扎在江易的心里,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疼。
“以后,有我陪你。”槐林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易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像被阳光照透的雾,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脸埋在了膝盖上。
槐林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柔软的头发,突然觉得,他想把江易护在身后,把那些伤害他的东西,都挡在外面。
放学的时候,槐林陪着江易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带着梧桐叶的味道,吹在脸上,凉凉的。江易走在槐林旁边,不像以前那样跟得很远,而是并肩走着,偶尔会侧过头,跟槐林说几句话。
“我以前,也很喜欢画画。”江易说,“后来,我爸说画画没用,影响学习,就把我的画具都扔了。”
“你画什么?”槐林问。
“画天空,”江易说,“画各种各样的天空,晴天的,阴天的,还有……有星星的。”
“那你现在还画吗?”槐林问。
江易摇了摇头:“不敢了,怕被我爸看见。”
“那你画给我看,”槐林说,“偷偷画,不让他看见。”
江易抬起头,看着槐林,眼神里带着一点惊喜:“真的?”
“嗯,”槐林点了点头,“我想看你画的天空。”
那天晚上,江易回到家,锁上房门,从床底下拿出了一个旧盒子。盒子里装着他以前的画具,还有一些没画完的画。他拿出画笔和画纸,坐在书桌前,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片天空,是安皖一中的天空,有梧桐叶,有夕阳,还有两个并肩走的少年,影子被拉得很长。
画完之后,他把画纸折好,放进了书包里,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第二天早上,江易把画递给了槐林。槐林打开画纸,看着上面的天空,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突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画得真好。”槐林说,抬头看着江易,“以后,你每天都画一张给我好不好?”
江易点了点头,耳朵微微红了:“嗯。”
那天之后,江易每天都会给槐林一张画。有时候是天空,有时候是梧桐叶,有时候是夕阳,有时候,是槐林在球场上打球的样子。槐林把这些画,都夹在课本里,像宝贝一样藏着。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江易,那些画,他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遍,每看一遍,心里就暖一分。
江易也开始慢慢变了。他不再总是低着头,不再总是把自己关在角落里,偶尔会主动跟槐林说话,会在槐林打球的时候,坐在看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会在槐林难过的时候,轻轻拍一拍他的肩膀。
林志也发现了江易的变化,他找槐林谈过一次话,说:“江易这孩子,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谢谢你。”
槐林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江易不是被他“治好”的,他只是在江易的世界里,照进了一束微弱的光,而江易,抓住了这束光。
这天晚上,槐林和江易一起在教室里待到很晚。教室里的灯只剩下几盏,昏昏黄黄的,照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槐林,”江易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槐林转过头,看着他。江易的眼睛里,带着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我不知道。”槐林说,“以前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每天都是上学、放学、写作业,还有我爸的唠叨,烦都烦死了。”
“那现在呢?”江易问。
“现在,”槐林看着他,笑了,“我觉得,活着的意义,就是和你一起吃午饭,一起放学,一起看夕阳,一起……看你画的天空。”
江易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空,声音带着一点哽咽:“槐林,你知道吗?我以前,每天都想死掉。”
槐林的心猛地一紧,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易的手腕。江易的手腕很细,很凉,像一块冰。
“现在呢?”槐林问,声音有点干涩。
“现在,”江易转过头,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想死了。我想活着,想和你一起,看更多的天空,画更多的画,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槐林把他拉进怀里,轻轻抱住了他。江易的身体很凉,很瘦,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槐林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江易在他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眼泪打湿了槐林的校服。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味道,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少年紧紧抱在一起,像抓住了彼此的全世界。
那时候的他们,都以为,这束照进雾里的光,会永远亮着,会把所有的黑暗,都驱散干净。
可他们都忘了,雾,是会散的,光,也是会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