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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影下的转校生 转学 ...

  •   安皖一中的清晨永远是静的。

      不是那种闹市里的死寂,是被晨雾裹住的、带着油墨和旧木头味道的静。早读课还没开始,整栋教学楼里只有零星的翻书声,像被风吹动的梧桐叶,轻得几乎要融进雾里。

      槐林就是在这片雾里走进校门的。

      黑色的书包带勒得肩膀发疼,他把脸埋在领口,听着身边父亲槐沽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闷得发慌。

      “唉,老爸我不想转学。”他第三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槐沽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不想转也要转,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

      槐林没再说话,只低低应了一声“哦”。

      他知道说再多也没用。父亲永远有自己的道理,“为了你好”这四个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所有的不情愿都兜住,然后揉成一团,丢进看不见的地方。

      跳过校门口的保安室,跳过登记,跳过班主任办公室里客套的寒暄,槐沽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响着:“林老师你好,这是我儿子槐林,以后就麻烦你了。”

      林志是个刚过三十的男老师,戴着黑框眼镜,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笑意:“没事没事,不麻烦的。”

      “这孩子就是有点皮,以前在学校里没少惹事,你多担待。”槐沽拍了拍槐林的肩膀,力道重得让他几乎踉跄。

      林志笑了笑:“正常,这时候的男孩子都皮。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带他去班里了。”

      “好。”槐沽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槐林,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却只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槐林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跟着林志的脚步,往三楼的高二(七)班走。

      走廊里的灯还没全开,晨雾从窗户外钻进来,沾在玻璃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汽。槐林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教室的门牌,最终停在“高二(七)班”的牌子上。

      林志推开门,教室里的翻书声顿了一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槐林的脚步顿在门口,像被钉住了一样。

      “同学们,我们班今天来了位新同学。”林志的声音带着笑意,“下面有请他上台做个自我介绍。”

      槐林捏紧了书包带,一步步走上讲台。讲台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带着旧木头的温度。他抬起眼,扫过台下的人,最后停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头低着,看着摊在桌上的练习册,像是完全没被教室里的动静打扰到。阳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一片小小的阴影。

      槐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很快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没什么起伏:“大家好,我叫槐林,没有爱好,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林志指了指那个靠窗男生旁边的空位:“槐林,你就坐江易旁边吧。”

      江易。

      槐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抱着书包,走到那个空位上。他放下书包,拉开椅子,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江易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很淡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是浅褐色的,像蒙着一层雾。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他的目光落在槐林脸上,没什么情绪,只轻轻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练习册了。

      槐林坐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消毒水又像肥皂的味道。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晨雾慢慢散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江易的发顶,像撒了一层碎金。

      槐林的课本还没发下来,他就趴在桌上,侧着头看江易写字。江易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一样。他握笔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腹上有淡淡的薄茧,应该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喂,”槐林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叫江易?”

      江易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我叫槐林。”槐林又说。

      江易这次没应声,只继续写着题。

      槐林讨了个没趣,只好转回头,看着黑板上的课程表。早读课是语文,课代表在前面领读,声音朗朗,槐林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到旁边的江易身上。

      江易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他的肩膀很窄,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槐林注意到他的校服袖口卷了起来,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淡粉色的疤痕,像被指甲划出来的,又像……被什么东西割过。

      槐林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以前在旧学校里见过的那些孩子,那些把自己关在角落里、用伤害自己来缓解痛苦的孩子。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他们矫情,可现在看着江易手腕上的疤痕,他突然觉得,那淡粉色的痕迹,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他的心上。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了,林志把槐林叫到了办公室,给了他新的课本和练习册,又叮嘱了几句“有问题找老师”之类的话。槐林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全是江易的样子,还有他手腕上的疤痕。

      回到教室的时候,江易不在座位上。槐林把课本放在桌上,坐了下来,看着江易摊在桌上的练习册。练习册上的题目都写满了,字迹工整,却有几道题被划掉了,用很重的线条,划得几乎破了纸。

      “喂,新同学,你跟江易坐一起?”前桌的男生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他。

      槐林点了点头:“嗯。”

      “那你可得小心点。”男生压低了声音,“江易那个人,怪得很,不爱说话,也不爱理人,跟个哑巴似的。以前跟他坐一起的人,没一个能跟他说上三句话的。”

      槐林皱了皱眉:“他怎么了?”

      “谁知道呢,”男生撇了撇嘴,“听说他有抑郁症,以前还在学校里闹过事,被送去医院住了好一阵。老师都不让我们跟他走太近,怕他影响我们。”

      抑郁症。

      槐林的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词。他想起江易那双淡得像雾一样的眼睛,想起他手腕上的疤痕,想起他低头写字时,那副仿佛与世隔绝的样子。

      原来不是怪,是病了。

      江易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槐林正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叶。他的脚步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槐林直到他走到座位旁边,才抬起头。

      江易的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药瓶,瓶身上没有标签。他坐下来,拧开瓶盖,倒出几片白色的药片,就着矿泉水喝了下去。他喝水的动作很慢,喉结轻轻滚动,然后把瓶盖拧好,放进了桌洞里。

      槐林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才小声问:“你生病了?”

      江易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过了几秒,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

      “什么病?”槐林又问。

      江易没说话,只是把练习册合上,从桌洞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翻了起来。书的封面上没有字,槐林看不清是什么书。

      槐林没再追问。他知道,有些人的痛苦,是不愿意被别人看见的,尤其是被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上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槐林听得昏昏欲睡。他以前在旧学校里就不爱听课,成绩不好,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现在换了新学校,他也没打算装成好学生。

      他侧着头,看着旁边的江易。江易上课的时候很认真,一直低着头记笔记,偶尔会皱一下眉,然后又舒展开。他的笔从来没停过,好像只有不停地写,才能让他觉得安心。

      中午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的人一下子涌了出去,吵吵嚷嚷的,像炸开了锅。槐林收拾着书包,转头看江易,他却没动,依旧坐在座位上,看着那本没有封面的书。

      “不去吃饭吗?”槐林问。

      江易摇了摇头,从桌洞里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包是全麦的,干巴巴的,他吃得很慢,几乎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槐林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发酸。他想起父亲每天逼着他吃的那些大鱼大肉,想起母亲总是把他的碗堆得满满的,可他从来没像江易这样,对着一个干面包,吃得那么小心翼翼。

      “我请你去食堂吃饭吧。”槐林脱口而出。

      江易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看着槐林,眼神里带着困惑,还有一丝警惕:“不用了。”

      “食堂的饭比面包好吃。”槐林说,“我刚来,也不知道哪个窗口好吃,你陪我去呗。”

      江易沉默了很久,久到槐林以为他不会答应的时候,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透过窗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槐林走在前面,江易跟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像一只小心翼翼的猫,怕被人发现,又怕被丢下。

      食堂里人不多,槐林打了两份套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江易坐在他对面,拿着筷子,却没动,只是看着碗里的饭菜,像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

      “怎么不吃?”槐林问。

      江易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少,每样菜都只动了一两口,米饭也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饱了?”槐林问。

      江易点了点头。

      槐林看着他碗里剩下的大半饭菜,没说话。他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进江易的碗里:“这个好吃,你尝尝。”

      江易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槐林,眼神里带着一丝无措:“我不用……”

      “吃吧,”槐林打断他,“我不爱吃肥肉,这个瘦的给你。”

      江易看着碗里的排骨,过了很久,才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下去。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槐林看着他,突然觉得,江易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恐惧,连别人递过来的一点善意,都要犹豫很久才敢接受。

      吃完饭后,两个人一起回了教室。江易又拿出了那本没有封面的书,翻了起来。槐林凑过去看了一眼,才发现那是一本日记,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些画,画的都是乌云、暴雨、还有黑色的影子。

      江易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把书合上,放进了桌洞里,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

      “对不起,”槐林连忙道歉,“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江易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了窗外。

      槐林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想,江易的世界里,一定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沉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下午的课,槐林依旧没怎么听,他的注意力全在江易身上。他看着江易偶尔会走神,看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看着他在草稿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然后又用力划掉。

      放学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人又一次涌了出去。槐林收拾好书包,转头看江易,他还坐在座位上,没动。

      “不回家吗?”槐林问。

      江易摇了摇头:“等会儿再走。”

      “那我陪你一起等。”槐林说。

      江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不用了,你先走吧。”

      “没事,我刚来,也没地方去。”槐林说着,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了江易旁边。

      教室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透过窗户,落在江易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染得有了一点血色。

      江易拿出那本日记,慢慢翻了起来。槐林坐在他旁边,没再凑过去看,只是看着窗外的夕阳。

      “你为什么要转学?”江易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

      槐林转过头,看着他:“我爸让我转的,说这里教学质量好。”

      “你不想来?”江易问。

      “不想。”槐林说,“以前的学校里,有我的朋友,还有……我熟悉的一切。”

      江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翻着日记。

      槐林看着他,突然问:“你为什么不爱说话?”

      江易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很久,才低声说:“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没人懂,懂了也没人在乎。”

      槐林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江易的眼睛,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沉沉的雾,像被乌云遮住的天空。

      “我在乎。”槐林脱口而出。

      江易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你?”

      “嗯,”槐林点了点头,“我在乎。”

      江易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轻轻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看日记了。

      夕阳慢慢落下去,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江易合上日记,站起身:“我该走了。”

      “我送你吧。”槐林说。

      江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永远也不会相交的线。槐林看着江易的背影,看着他单薄的肩膀,看着他手腕上那淡粉色的疤痕,突然觉得,他好像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雾里,而江易,就是雾里那一点微弱的光,他想抓住,却又怕一伸手,就把那点光吓跑了。

      江易的家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老小区里,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片漆黑。江易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了前方的路。

      “我到了。”江易说,然后转头看着槐林,“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槐林说,“明天见。”

      江易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楼道里。槐林站在楼下,看着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起来,直到江易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才转身离开。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带着梧桐叶的味道,吹在脸上,凉凉的。他想起江易手腕上的疤痕,想起他那双没有光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说了也没人在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

      他想,江易一定是个很孤独的人。

      而他,好像突然有点想,成为那个能让他不那么孤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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