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雾溺少年》绚褐

3、裂痕 槐林和

　　槐林和江易的关系，在别人眼里，越来越奇怪。

　　以前江易独来独往，没人愿意跟他说话，现在他身边多了个槐林，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上课坐在一起，下课一起去厕所，中午一起吃饭，放学一起走，连周末，槐林都会找借口去江易家附近，陪他走一段路。

　　流言蜚语，也开始慢慢传了起来。

　　有人说，槐林是江易的新“朋友”，可江易以前的朋友，都被他吓跑了；有人说，槐林是在可怜江易，可槐林看江易的眼神，明明带着不一样的东西；还有人说，他们两个不正常，像小说里写的那种关系。

　　这些话，传到了林志的耳朵里，也传到了槐沽的耳朵里。

　　林志找槐林谈过一次话，他看着槐林，语重心长地说：“槐林，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想帮江易，但是……你也要注意影响。江易的情况，你也知道，别被他影响了。”

　　槐林皱了皱眉：“老师，江易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林志叹了口气，“可别人不知道。你现在是高二，关键时期，别因为这些事，影响了你的学习，也影响了江易。”

　　槐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林志是为了他好，可他不想因为别人的眼光，就丢下江易。

　　而槐沽，知道这件事之后，直接冲到了学校里，在走廊里把槐林拉到了一边。

　　“你跟那个江易，到底怎么回事？”槐沽的脸色很难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气。

　　“没怎么回事，就是朋友。”槐林说，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

　　“朋友？”槐沽冷笑了一声，“那种抑郁症的疯子，你跟他当什么朋友？我送你来这里，是让你学习的，不是让你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的！”

　　“爸，你别这么说他！”槐林的声音也提高了一点，“江易不是疯子，他只是生病了。”

　　“生病了？”槐沽的脸色更难看了，“这种病的人，都是疯子，哪天发起疯来，连你一起害了都不知道！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不准再跟他来往，不然，我就把你再转走！”

　　槐林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父亲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厌恶和轻蔑，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冻得他浑身发抖。

　　“我不。”槐林咬着牙说。

　　“你说什么？”槐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槐林，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跟他断来往。”槐林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神里带着倔强，“江易是我的朋友，我不会丢下他的。”

　　“好，好得很。”槐沽气得脸色发青，他指着槐林的鼻子，“你要是敢再跟他来往，我就断了你的生活费，让你在学校里待不下去！”

　　说完，槐沽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重重的声响，像踩在槐林的心上。

　　槐林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周围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带着好奇、嘲讽、还有同情。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江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看着槐林走进来，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点无措：“怎么了？你爸来了？”

　　槐林点了点头，没说话，坐了下来。他不想让江易知道这些事，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他的负担。

　　“他说什么了？”江易又问，声音很轻。

　　“没什么，”槐林笑了笑，“就是问了问我的学习情况，让我好好学。”

　　江易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却没再追问，只是把那本没有封面的日记，轻轻推到了槐林面前：“你……要不要看看？”

　　槐林愣了一下。以前江易从来不让他看日记，那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现在，他却主动推到了他面前。

　　“你不是……不让我看吗？”槐林问。

　　“以前是以前，”江易说，“现在，我想让你知道，我所有的事。”

　　槐林看着他，然后慢慢翻开了日记。

　　日记里写满了江易的痛苦和绝望。写他母亲走的时候，他躲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写他父亲骂他“矫情”、“废物”的时候，他躲在被子里，用刀片划自己的手腕；写他第一次住进精神病院的时候，看着冰冷的墙壁，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写他以前的朋友一个个离开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慢慢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以前那种绝望、冰冷的线条，而是带着一点温度，一点光亮。

　　“今天班里来了个转校生，叫槐林。他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同情，只是……很干净。”

　　“槐林请我吃了食堂的排骨，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槐林说，他在乎我。”

　　“槐林陪我一起在教室里待到很晚，他说，活着的意义，就是和我一起看夕阳。”

　　“槐林说，他会一直陪着我，永远都不会丢下我。”

　　“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槐林看着这些字，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打湿了纸页。他抬起头，看着江易，江易的眼睛里也泛着泪光，像被雨水打湿的天空。

　　“槐林，”江易说，声音带着一点哽咽，“我知道，他们都在说我们的闲话，我知道，你爸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知道，你为了我，受了很多委屈。”

　　“不是的，”槐林连忙摇头，“没有，你别听他们乱说。”

　　“我都听到了，”江易说，“刚才在走廊里，我都听到了。你爸说，我是疯子，让你别跟我来往。”

　　槐林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江易，不知道该说什么。

　　“槐林，”江易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不想因为我，让你被别人说闲话，让你跟你爸吵架。”

　　“你不是负担，”槐林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江易，你不是负担，你是我……在这个鬼地方，唯一的光。”

　　江易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他看着槐林，眼神里带着痛苦和挣扎：“可是我怕，槐林，我怕你会像别人一样，最后也丢下我。我怕你爸会逼你，我怕你会受不了别人的眼光，我怕……我好不容易抓住的光，最后还是会灭了。”

　　“不会的，”槐林说，声音带着一点颤抖，“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都不会丢下你，我说到做到。”

　　江易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靠在了槐林的肩膀上，眼泪打湿了他的校服。

　　那天之后，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放学，只是槐林明显感觉到，江易变了。

　　他变得小心翼翼，变得敏感多疑。槐林稍微晚了一点来教室，他就会不安地问他“是不是不想理我了”；槐林跟别的同学多说了几句话，他就会一整天不说话，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眼神里带着绝望；槐林父亲打来电话，他就会紧张地看着槐林，怕槐林会被父亲逼走。

　　槐林知道，江易是怕了，他怕这束好不容易照进他世界里的光，会再一次消失。

　　这天晚上，槐林的父亲又给他打了电话。电话里，槐沽的声音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槐林，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不准再跟那个江易来往，不然，我就把你送到外地去读书，让你再也见不到他。”

　　槐林握着手机，听着父亲的声音，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看着旁边的江易，江易正趴在桌上，画着画，画的是他打球的样子。

　　“爸，我不会跟他断来往的。”槐林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

　　“你！”槐沽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是不是非要逼我？”

　　“是你们逼我的，”槐林说，“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就是江易，你们为什么非要逼我离开他？”

　　“那种疯子，有什么好的？”槐沽的声音里带着厌恶，“他只会拖累你，只会毁了你！”

　　“他没有！”槐林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他很好，他比你们所有人都好！你们只看到他的病，看不到他的痛苦，看不到他的温柔，看不到他眼里的光！”

　　“你简直无可救药！”槐沽吼了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槐林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手在发抖。江易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安：“怎么了？你爸又说什么了？”

　　槐林摇了摇头，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轻轻抱住了他：“没事，别担心，有我在。”

　　江易靠在他的怀里，身体微微发抖：“槐林，我好怕……我怕你爸真的会把你送走，我怕你会离开我。”

　　“不会的，”槐林说，声音带着一点哽咽，“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父亲的话，不是说说而已。他真的会把他送走，真的会让他再也见不到江易。

　　裂痕，已经开始慢慢变大了，只是他们都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

　　他们都以为，只要紧紧抓住彼此，就能挡住所有的风雨，就能守住这束微弱的光。

　　可他们忘了，风雨，从来都不是他们能挡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