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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金山书院 一个小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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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的航程,转眼落地。关闭蓝牙模式,鹿白榆收到了导师周教授发来的新安排。核心很明确:第一,这个森林康养项目的评估咨询得接,毕竟作为横向但给的钱不少。第二,涉及政府协商的一概不要管;涉及地质水文的一概不要管,总之,责任边界要明确,不涉及森林病虫害和森林生态的一概不要管。第三,拿项目里的点位补齐北疆的调查范围,拿到今年额尔齐斯河以北阿勒泰地区的虫害数据。最后,最好一个月能返京,周教授给她介绍了个工作,希望她回来尽快带去见见。
走出布尔津机场,干燥清冽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阿尔泰山特有的松脂气息。天高云淡,远处的山脊线泛着黛青色。
“接机的人在那边!”戴扬朝前快走出去几步,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朴素的年轻人正在朝他们挥手。
“榆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新疆林科院的研究生,硕士研三。他全名太长了,大家都叫他沙木。我俩在新疆采集的数据有一部分是共用的。最近他都在布尔津采样,车和住宿是我和沙木提前商量安排好的。”戴扬拍了拍沙木的肩膀,“沙木,这是我师姐,鹿白榆,明年博后出站。”
“你好,沙木。”鹿白榆笑着打招呼。
沙木腼腆地点点头:“师姐好。车在那边,我带你们过去。”
戴扬边走边感慨:“榆姐,沙木可够意思,说给咱们订了个特别好的地方,还不花钱。”
“可以啊,戴扬,长大了。”看着戴扬和沙木熟络的样子,鹿白榆欣慰地拍了拍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师弟:“终于让姐过上了不用操心的外业日子。”
戴扬嘿嘿一笑,把登山包甩上肩:“那必须的。毕竟是你带出来的!”
沙木走在前面,回头向正在打闹的姐弟俩介绍:“阿迪里站长联系了周教授,说派了最得力的师兄师姐来帮忙,可不能怠慢。我就找了布尔津最有特色的民宿。”
“最有特色?”鹿白榆来了兴趣。
“到了您就知道了。”沙木腼腆地笑了一下。
鹿白榆摇下车窗,开始用眼睛丈量这座童话城市。布尔津,依托额尔齐斯河、布尔津河、七彩河,三河六岸而得名。所到之处城堡、塔楼、红顶屋,建筑仿佛从欧洲童话书里剪下来的。一座座鲜艳的欧式风格古堡,通体粉色,蓝色尖顶。叫布尔津为童话小镇,一点都不过分。
车子一拐,驶入友谊峰路,开进一处古朴别致的砖红色建筑群,紧挨着额尔齐斯河的休闲广场,与中俄航运纪念馆相邻。红砖灰瓦,门口大理石碑上刻着四个金字:金山书院。
“就是这儿。”沙木停了车。
“书院?”鹿白榆愣了一下:“这能住?”
“您进去就知道了。”
“哦?那真是让人有点期待了。”
推开大门,鹿白榆惊叹了一下。一个很大的公共阅读大厅,楼顶很高,有些教堂的感觉。四周围抱一圈红木色书架,中间几排木制座椅,几株高大的绿植点缀其中,和红砖墙搭配出一种旷达庄穆的书香。
前台布置得也很考究。一盏黑色圈线吊灯,后排展架上放的不是书,而是一张张黑胶唱片——从披头士到酷玩,从周杰伦到王菲,跨越八十年代到千禧年。
前台小姐姐很热情:“您好,您的房间已经提前预留好了,做一下身份证登记就可以。”
“谢谢,这里还需要提前预定吗?”鹿白榆一边掏出身份证一边询问。
“是,这里原本只是书院,后来为了来看书和写作交流的作家增设了一些房间,便开了住宿业务。房间不多,只有十几间客房,刚好最近有个文旅开发的团队过来,就全部定满了。”前台小姐姐声音甜美,做了个手势:“您的身份证请收好,请跟我来。”
二楼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挂着数十位作家的手稿和写给新疆的感悟。有一篇特别吸引鹿白榆,写的是《喀纳斯湖——一位山野守望者的自然笔记》。
“书院的老板是个老护林员,这篇笔记就是老板写的。”前台小姐姐看到鹿白榆停驻的目光,耐心讲解道,“书院的每间客房都正对着额尔齐斯河。夜里可以枕着河水声入睡,清晨可以去河岸旁的步行道走走,早晨的额尔齐斯河不会让您失望的。”
鹿白榆站在那篇手稿前,仔细地拜读。同为山野的守望者,那位老人还在为阿尔泰山下的城市留下微光。她作为新一代的林业研究者,冥冥之中感到一种莫大的缘分。
戴扬已经把行李放进她房间,探出头来:“榆姐,你先收拾,收拾好了喊我们,咱去吃饭。”
“好,谢谢弟。”
房间里也是满满文艺气息,木质床板、矮木桌、老木桩做的圆墩,利用地板隔断分出休闲区和休息区。推开阳台门,额尔齐斯河就在眼前,河水低声翻腾,岸边的额河杨俨然伫立。
这真是条件最好的一次外业了,她坐在阳台的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把林秋河那一团糟心事,全部忘在了脑后。
简单吃过午饭后,鹿白榆一行三人去了林业站。
接待他们的站长便是阿迪里,四十来岁,憨态可掬,老远就迎出来:“鹿博士,戴博士,你们可来了!吃住还习惯吧?”。
“谢谢站长您的招待,酒店特别好,布尔津也很美,这趟调查很值得呀。”鹿白榆客套寒暄后,也丝毫不敢耽误正事:“站长,您说的那块受害地在哪?咱们现在去看看?”
“行,那咱现在就去看看,就在高速带旁边的幼树绿化带,你们的车跟着我。”随即,一辆迈腾,一辆坦克500相继扬长而去。
“原来不是在林区。”戴扬一边开车一边说,“也合理,近些年阿勒泰病虫害防治很严,林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倒是城市绿化带、幼苗种植区,有时候成了重灾区。”
“嗯,到了看情况。”鹿白榆看着路边闪过的行道树,转头看向后排的沙木:“沙木,你植物学怎么样?新疆杨树种类太多,我有时候真的分不清。”鹿白榆说着自己的担忧。
“榆姐,你别自谦,说实话,我一个喀什人,也分不清。”
顿时,车上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
受害地就在布尔津高速口下游不远处,一片条状的杨树幼苗种植带,幼树胸径不过10公分,树高不过六七米。整体看起来欣欣向荣,但夹杂着十几棵叶片泛黄、顶冠萎靡的受害树,有几棵已经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站长,这些是额河杨吗?”鹿白榆端详着叶片发问。
“对,其实额河杨算是杨树中抗性较强的了,不知道这片怎么回事。”
鹿白榆绕着几棵死树转着圈认真查看,在树干上发现了一个圆形小孔,直径大概一公分,是天牛的羽化孔。
新疆的天牛危害不少,但阿勒泰地区近些年防治效果极佳,已经很少见了。莫非卷土重来?
“榆姐!”戴扬这边也有发现,“你看叶片,有啃食痕迹,还有黄色的粪便。”
鹿白榆凑过去看了看:“是鳞翅目幼虫干的。但光凭取食痕迹,判断不了是哪种。”
基本了解情况后,她转头走向站长:“从树干上的羽化孔和叶片取食痕迹来看,应该是有天牛和鳞翅目害虫复合危害。现在是八月,运气好的话还能赶上成虫羽化期的尾巴。我们会在这附近挂几天诱捕器,晚上再用黑光灯诱一下,确定种类,再定防治方案。”
“好!你们专业,听你们的。”阿迪里站长喜上眉梢,对鹿白榆的专业和果断流露出赞许的目光,“你让我们这些基层的砍砍树、搞搞防治行,理论还是差些。你们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搞。”
当天下午,鹿白榆、戴扬和沙木就组装好了三套诱捕器。
诱捕器布置好后,他们也没闲着。诱捕器对星天牛、青杨天牛这类多食性天牛的诱捕效果有限,因此,一连两个白天,三人都在林带间搜寻,试图抓到几只成虫。晚上,便在路边架起灯诱装置:一个瓦数极大的黑光灯,一块三角锥形的白布。
新疆的夜来得晚,九点多才刚刚擦黑。为了方便蹲守,三人支了个帐篷,从十一点到凌晨四点,每两小时轮换一次值守。
戴扬坐在帐篷里苦笑:“这么好的金山书院真是浪费了,一点儿没享受到,还不是依旧荒郊野地搭帐篷。”
鹿白榆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无垠的夜空,繁星万里,心中倒尽是舒畅。民宿固然好,但她更向往的,是野外。
第三天(8月3日),终于有了结果。
他们发现了杨二尾舟蛾。这种蛾子虫体灰白色,前翅呈黑色或褐色,上有整齐的黑点和黑波纹,纹内有8个黑点。后翅白色,外缘有七个黑点,像一枚枚小小的徽章。
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此前一直疑惑那个圆形羽化孔是谁的杰作。他们在离样地五百米远的地方,找到一棵枯死很久的倒木。腐朽的树干上,躺着一头天牛的尸体,但腐蚀十分严重,看起来像星天牛,但分不清种类。
鹿白榆小心将标本收好,大大呼了口气,走,去林业站交差。
“站长,应该是杨二尾舟蛾,不严重,飞防就可以,我一会把药剂成分发给您。”
“行!知道原因就好办了。”阿迪里站长点点头,“飞防我们有经验。太谢谢你们了,鹿博士。”
“应该的。站长,我们还发现了一头天牛尸体。据我所知,这边很多年都看不到星天牛了吧?”
“是。前些年防治得好,基本绝迹了。发现了倒是奇怪。”
“我们还不确定,准备把样本寄回北京做分子检测。如果真的是星天牛,我们可能要在阿勒泰多待一阵子,把能去的林区都走一遍。”鹿白榆顿了顿,“戴扬就是做天牛分布调查的,这个结果对他很重要。”
“没问题!到时候我能帮什么,尽管说。”阿迪里站长拍拍胸脯。
鹿白榆三人正准备出门,阿迪里站长突然想到了什么,将他们拦下:“对了,鹿博士。差点忘了还有个正事。”
“您说。”
“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最近有个文旅康养项目,项目方找到我们,希望帮他们做个生态评估。我和周教授已经沟通好,请你们一起合作,帮忙看看哪些地方能开发、怎么开发不破坏生态。核心就是生态优先,合理利用。”
这几天光忙着干活,倒把这个事忘了。鹿白榆心头一紧,躲是躲不掉的,马上换成笑脸表态度:“您放心,周教授和我们交代过了,我们全力配合。”
“太好了!”阿迪里站长高兴得直搓手,“正好他们今天到布尔津。今晚,今晚我来安排,大家见个面聚一聚。”
什么?还要吃饭?今晚就吃?一想到对接人是林秋河,鹿白榆唇角的笑意瞬间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