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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鸿门宴 回到久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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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久违的金山书院,三人火速制作完成昆虫标本并把样本寄回实验室,换了身干净衣服,便动身前往阿迪里站长定下的饭局。
地点选在布尔津河堤夜市的一家烤鱼店。没有想象中正式宴请的拘谨排场,想来这位站长,并非刻板端着架子的领导。市井街巷人声鼎沸,烟火气裹着烤鱼香漫开。鹿白榆置身这片热闹里,连日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心底的约束感也淡了几分。
进门前,她驻足在临街玻璃窗旁,理了理衣装。白T恤外搭一件浅灰宽松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手腕;下身是垂感利落的直筒黑裤,无多余装饰,干净、克制,带着几分不沾烟火的冷。她抬手松了松低马尾,墨色长发半垂肩侧,冷感里揉进一丝不刻意的温柔。
门口烤鱼的小哥抬眼瞥见,笑着吹了声口哨:“美女,已经够好看啦。”鹿白榆耳根倏地一热,垂眸快步推门而入。
包间里阿迪里站长与几位林业站工作人员已等候多时,正和几名来客谈笑闲谈。其中身影格外惹眼,身形挺拔利落,一身浅灰休闲西装衬得身姿舒展,清爽利落的微分短发干净利落,透着几分沉稳又不失少年意气,那张脸鹿白榆前几日才见过,确认是林秋河无疑。
阿迪里站长瞧见鹿白榆,立刻起身招手:“鹿博士!快这边坐!”说着便热情引荐,“给你介绍下,这几位是森林康养项目的团队,投资人纪总,项目负责人林总,创意总监张总。这位是北京林业大学来的鹿博士、戴博士,都是咱们林业领域的青年专家。”
鹿白榆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是……纪云川和张月鹿?怎么还有他们两个?
纪云川坐在林秋河旁边,二郎腿轻翘,姿态散漫随性。听见她的名字,缓缓转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没有半分意外,反倒像早已笃定她会出现。“这么巧,好久不见。”他的语气轻飘飘的,淡得如同谈论今日天气。
圆桌另一侧,张月鹿身着新中式墨绿垂感长裙,剪裁简约利落,松弛又自带清冷高级感。乌黑长发以一支素玉木簪慵懒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鬓边,气韵温婉又带着疏离傲气。她身前摊着几张速写稿,正垂眸凝神落笔勾勒,耳畔撞进听见“鹿博士”三字时,指尖微顿,随即慢慢抬眼,眉眼清艳冷冽又藏着锋芒。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对视。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鹿白榆的心直直沉了下去。曾经无话不谈的朋友,如今以这种方式重逢,连目光交汇都成了奢侈。
碍着阿迪里站长的面子,鹿白榆礼貌点头,扯了扯嘴角却挤不出笑脸。
身后的戴扬凑近,低声关切:“榆姐,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包间。经过林秋河身侧时,男人自然地伸手,拉开了身旁的椅子。鹿白榆迟疑一瞬,终究还是落座。
这世上从没有接二连三的巧合,有的话,一定是为你量身定制的局。乌鲁木齐的暴雨,地窝堡机场的重逢,,再到今夜这场挤满旧人的饭局,…… 鹿白榆心底的警惕瞬间拉满。
阿迪里站长似乎察觉到了空气里的微妙:“怎么,你们之前认识?”他看了看纪云川,又看了看鹿白榆。
纪云川瞥了眼鹿白榆强装镇定的模样,唇角微扬:“只是想说,这么巧,好久没见过这么出色又漂亮的科研工作者了。”
阿迪里站长乐得撮合,不住夸赞:“纪总这就是刻板印象了!咱们林业系统的年轻人,个个才貌双全!我跟周教授打听了,鹿博士年纪轻轻就独立主持过项目,能力没得说。”他顿了顿,又笑着添了句,“就是还没对象,让人操心。你们年纪相仿,年轻有为,往后可以多走动走动。”
鹿白榆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端起水杯假装喝水。
纪云川接过话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秋河,笑意暧昧:“站长放心,鹿博士这般风华,自有良人等。”
这话说得暧昧不明,鹿白榆握着水杯的手一紧,猝不及防被呛得咳嗽起来。林秋河将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戴扬坐在鹿白榆旁边,将席间暗流尽收眼底。
“站长,您就别拿我打趣了。”鹿白榆清了清嗓子,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还是聊聊项目的事吧。”
“哈哈哈,不急不急,先吃饭!”阿迪里站长一挥手,“各位最近都辛苦了,一定要好好尝尝布尔津的美食,让我尽尽东道主之谊。”阿迪里站长一挥手,热气腾腾的菜肴接连上桌。烤狗鱼,冷水鱼,烤羊腿,大盘鸡,拌饭……以及三箱乌苏啤酒。
鹿白榆默数了桌上人数:站长、三位林业站工作人员、林秋河、纪云川、张月鹿、她和戴扬、沙木。10个人,36瓶大乌苏。她扭头看向戴扬,眼里尽是绝望和无奈。戴扬凑过来小声说:“没事儿,姐,还有我。”说完又悄悄唤来服务员,给鹿白榆点了杯酸奶。
新疆酒桌虽无过分强劝的规矩,必要的礼数却也少不了。推杯换盏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站长聊起布尔津的过往,阿勒泰的寒冬,还有年轻时骑马巡山的岁月。林秋河和纪云川聊了他们团队的经历,以及“栖林”森林康养项目的初心和构想。
“栖息于林,让身体在这里停驻,被森林治愈;”林秋河的声音低沉温和,目光不时看向鹿白榆,“也是栖心于林,让城市里无处安放的焦虑、执念、未说出口的话,在这里都可以放下。”
鹿白榆心神微漾。眼前的男人让她忽然有些陌生,早已褪去年少时的青涩莽撞,周身气质愈发沉稳干练。她不懂商业与艺术,却听懂了这句话里藏着的抱负与温柔。
“林总,具体说说规划,咱们今天就把后续行程敲定下来。”阿迪里站长放下酒杯,满脸笑意。
林秋河颔首:“这个项目拟定选址北疆阿勒泰,核心覆盖四个区块:布尔津、友谊峰、白哈巴、可可托海。布尔津做核心康养区;友谊峰、可可托海做自然教育和徒步营地;白哈巴侧重深度体验与科普艺术展示。”
这四个地方鹿白榆都去过,是阿勒泰地区的精华地带,却也路况艰险,一不小心有去无回,更是生态最敏感的区域。
“具体考察评估的建设内容是什么?”她抬眼,直视林秋河。
“山间步道、疗愈馆、以及小型科普艺术装置。”林秋河翻出图纸,展示出建筑概念图,“步道总长度控制在2000公里以内,分三级难度。疗愈馆采用模块化木结构,分散布局,不集中占地。科普展不定期主题展演,邀请艺术家驻地创作,作品与植被动物,自然地貌融合,不建永久性大型建筑。”
鹿白榆看了几秒图纸,眉头微蹙,“林总,你清楚北疆高海拔地域的气候条件吗?两千公里林间步道,要抵御北疆的严寒与风沙,操作难度是不是有点大?”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友谊峰建设徒步营地,需要高危险性体育项目资质,阿尔泰山虽然不如藏区危险,但也是死过人的……还有白哈巴,阿勒泰旅游环线应该已经开发了很多年了吧,我不明白,贵公司执意在此开发的意义何在。我希望,这不是一场儿戏。”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戴扬啃羊腿的动作顿住,错愕看向鹿白榆。张月鹿单手支腮,转着铅笔,唇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意。她从不意外,鹿白榆这么多年,依旧是这份棱角分明的执拗。
林秋河并未动怒,从容回应:“我希望鹿博士不要把我们当成那些社交平台驴友自主研发路线的小俱乐部。第一,我们具备高危险性体育项目经营许可证,已在文旅厅备案。第二,步道采用钢结构,不阻断地表径流,宽度不超过四米,遇树绕行,绝不砍伐。第三,正因旅游热潮加剧生态压力,我们才想做低扰动开发,步道架空设计,能最大程度保护植被。我已与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沟通,他们很同意这个构想,但需要提交生态影响评估报告,这也是我专程请各位合作的原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鹿白榆、戴扬与沙木:“我需要专业的人,做专业的评估,哪些区域可开发,哪些绝对不能碰,步道路线如何选生态扰动最小,疗愈馆选址需避开哪些敏感区。这是我拜托各位的事。”
鹿白榆听完,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反而火气更盛,一种被戏耍的情绪在累积。她清楚知道,大型生态评估向来由专业规划机构承接,极少直接与高校课题组合作,且评估涉及多领域,绝非林业单一学科可覆盖。对方这般安排,分明是想以低成本撬动大项目,是对专业与生态的轻慢。
“抱歉林总,这个项目体量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我们仅能承接森林生态风险评估。”她语气坚定:“阿尔泰山小蠹虫危害逐年加重,你们选定的三个区块均为高风险区。枯立木、风倒木若不及时清理,便是虫害温床,步道沿线大量分布,既威胁游客安全,也会加速虫害扩散。”
林秋河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似欣慰,又似别的情绪:“鹿博士误会了,我们请你们过来,负责的正是这一部分,其他环节自有专业机构对接。”鹿白榆被他看得不自在,悄然移开目光。
阿迪里站长适时打圆场:“这就对了!年轻人做事就是要把话都放在面上讲好,也方便更好的合作。鹿博士,你们本就要在阿勒泰做虫害调查,林总他们也需实地勘察,不如合并同行?”
“站长的意思是?”鹿白榆问。
“你们跑样地、做调查时,带着他们一段,现场指明哪些区域可进入、哪些需避让,让他们心里有数。”
鹿白榆看向戴扬,戴扬立刻会意:“从工作量上来说,加三个人跟队问题不大。我们刚好还能借纪总之便,多去一些地方考察。只是——”他看向林秋河三人:“外业强度大,早出晚归、爬山涉水,三餐不定,你们能适应吗?”
“我有WFR专家级认证。”林秋河淡淡开口。戴扬对林秋河的回答很是惊讶,WFR可是很难考的,但他从林秋河身上又丝毫看不出户外大佬的壮硕和粗粝。
他又看向纪云川与张月鹿:“纪总和张总也可以接受这个强度吗?”
张月鹿抬眼,声音轻却清晰:“我需要实地采风,确定科普展与文创设计方向,跟队是必要的,我不需要特殊照顾。”
看张月鹿表了态,纪云川收起散漫神色,语气郑重:“这个项目我投入了大量资金,必须落地且可持续运营,才能给公司交代。况且,我是建筑出身,负责步道设计与施工,必须亲赴现场。”
“那林总也是?”戴扬又看向林秋河。
林秋河放下筷子:“当年在墨尔本读书时学的是景观生态与可持续规划。”
鹿白榆的指尖微微蜷缩。
墨尔本大学。原来他当年出国,去了澳洲。
林秋河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毕业后在澳洲做了几年生态修复项目,三年前回国,开始做自己工作室。”
“所以找到了纪总?”戴扬追问道。
林秋河看了纪云川一眼,嘴角动了动:“他有资金,有建筑背景,对项目落地有帮助。而且——”
他顿了顿。
“他信任我。”
鹿白榆垂下眼睫。信任。当然信任。这可是表兄弟。
“张总呢?”戴扬好奇地转向张月鹿,“张总一看就是搞艺术的。”
“国画。在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待过一段时间。回国后也参与过川藏文旅文创项目。”
林秋河补充了一句:“月鹿的‘山语’系列巡展业内口碑极佳。”
景观生态学、建筑学、国画艺术、林学,一桌人的专业,恰好覆盖项目全维度,看似天作之合。可只有鹿白榆清楚,这群人凑在一起,注定不会平静。是报复?是试探?是求和?还是一场更大的局?她神经紧绷,目光扫过神色自若的林秋河、漫不经心的纪云川、温婉沉静的张月鹿,心底暗下决心:若真是局,她便要看看,这局到底有多大。
阿迪里站长笑着看向鹿白榆:“鹿博士,你意下如何?行程允许的话,就带着他们?”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林秋河的目光平静,看不出期待,也看不出紧张。纪云川嘴角微翘,像是在等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这个项目对布尔津很重要,对阿勒泰的生态保护模式探索也很重要,当然也是导儿的命令。她分得清什么是“不想”和“不该”。这个项目对布尔津、对阿勒泰生态保护模式探索意义重大,亦是导师的嘱托。鹿白榆分得清私人情绪与工作职责。更何况,若这一切并非巧合,她更要亲自查清真相。
“可以。”她开口,语气坚定,“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林秋河颔首。
“第一,跟队期间,出发时间、路线、停留时长等一切行动听我安排,且,不能因为个人原因耽误工作。”
“第二,”她看向林秋河,“林总需提供详细勘察点位,我们整合后重新制定路线,尽量兼顾。”
“第三,”她转向纪云川,“纪总的投资需求我理解,但生态保护是底线。若评估结论为不可开发,我希望纪总尊重专业结果,不要来争执。”
纪云川举手作投降状:“放心,我只跟不专业的人吵架,不跟专业的人较真。”鹿白榆懒得理会。
林秋河从头到尾没反驳一句。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林秋河全程未反驳一字,只静静听完,在笔记本上记下:“好,合同我这两天会准备好,与站长、周教授正式签订。”
阿迪里站长一拍桌子,喜不自胜:“好!那就这么定了!林总、鹿博士这边若需要协调边防证、车辆、住宿,尽管跟我说,站里全力配合!”随即又张罗着上了几道菜。
戴扬凑到鹿白榆耳边,小声说:“榆姐,你刚才怼林总那几句,够狠的。”
鹿白榆端起水杯:“我只是陈述事实。”
“我知道是事实。”戴扬眨眨眼,“可有些话,不是事实就可以说的。你刚才看着林总,实则说给站长听。我也觉得,这个项目透着古怪。放心,我保护你。”鹿白榆对戴扬会心一笑。这个师弟,心思比她想象的更通透。
席间人声喧嚷,林秋河侧过身,抬手端起面前酒杯,转头看向身侧的鹿白榆。鹿白榆指尖微微攥紧杯身,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语气清冷,藏着压不住的质问:“这桩桩件件这般凑巧,林总的安排是不是太刻意了?”
林秋河随即轻轻抬杯,与她的酒杯悠然相碰。他声线低沉平缓,眼底敛着澎湃的心绪:“并非刻意安排,不过皆是恰逢其时。”他凝着她清冷眉眼:“明日启程,一路上还请鹿博士多指点。”
那目光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将和他一起沿着阿尔泰山,做生死与共的同伴。
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