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以北》即里

3、03 被迫入局 天微亮，暴

　　天微亮，暴雨已收了势头，将乌鲁木齐的晨光晕染得柔和朦胧。
　　鹿白榆是被闹钟惊醒的。睁开眼，书房的门微开着，廊间的微光斜斜淌进来，落在床沿。她怔怔躺了片刻，昨夜的画面才断断续续涌上来。机场重逢、被带回家、酒后试探、未关严的房门，还有那句“没有我，你会过得很好。”
　　想到这一连串的荒唐事，鹿白榆突然清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发烫的厉害。她赶忙起身，发现昨夜洗的衣服已经被烘干好，整整齐齐放在书桌上。鹿白榆拿起衣服，心里升起一股久违的情感，但经不得发酵，只能快些收拾，收拾好情绪，走出书房。
　　林秋河已经在厨房了。一身墨蓝色家居服，袖口挽起，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凌厉的轮廓。椰子许是在沙发上又开个回笼觉，睡得熟，身上搭着一条小毛毯。
　　鹿白榆走到楼梯转角，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戴扬的电话。
　　“榆姐，我准备出发去机场啦！”电话那头传来戴扬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一会儿航站楼入口见。”
　　鹿白榆握着手机，一秒回到现实，语气不自觉轻松了许多：“好呢，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鹿白榆才发觉林秋河不知何时已经看了过来，应是听出了电话内容：“过来吃早餐吧。”
　　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妥帖。她应了声“谢谢”。
　　餐桌上早餐简单却一应俱全：三明治、水煮蛋、温牛奶。林秋河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等会儿我送你去机场。”他抬眼。
　　“不用，我打车。”
　　“顺路。”
　　简短的两个字，堵住了她所有推辞。鹿白榆不再争辩，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她好似想起了林秋河说过他的工作，准备随便起个什么话题来打破这饭桌上的沉默尴尬。
　　“新疆大环线近年可是热的很，你在新疆搞文旅开发应该很有赚头吧？”林鹿白榆开了口。
　　林秋河没想到她会问起工作，抬眸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嗯，但我们不光搞文旅，同时也在做生态修复和科普。”
　　“哦？没想到，我们也算半个同行。”鹿白榆听到生态修复很是意外，想到林秋河家里的松果矿石摆件，一切都合理许多。
　　林秋河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一丝无形的攻击：“毕竟，当年某人说，林学是最有价值的专业，值得用一辈子去坚守。”
　　鹿白榆正在剥鸡蛋的手顿了一下。还是那个林秋河，无论什么时候，总要夹枪带棒一下，提醒着她，他没有忘记当年的事情，提醒着她，他对她还带着怨恨。
　　高考填志愿那天，她对他说，她想学林学，想去深山里，保护那些树，保护那些小动物。少年满心赤诚：“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可是，她趁他不注意，偷偷换掉了他与她相同的志愿。没想到命运兜转，他们还是进了同一片山林。
　　林秋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片刻，避开了那个话题：“快吃吧，别误了航班。”
　　鹿白榆低头抿了一口牛奶，掩饰眼底的湿意。
　　恰时，沙发上的椰子醒了，揉着眼睛软糯地喊“uncle”。林秋河瞬间起身，弯腰抱起他，语气又变得宠溺。椰子看见鹿白榆，眼睛一亮：“漂亮姐姐！”
　　他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松果，递到她面前，悄咪咪说：“这个给姐姐，是昨天在uncle的桌子上发现的，是不是很好看。”
　　鹿白榆接过，指尖感受着松果上粗糙的纹理。这是天山云杉的松果，当时她在新疆做自己的课题时，也曾捡过很多，但形态都不如这个完整周正，可见走过无数的林地，费了不少功夫。
　　她抬头看向林秋河，刚好对上他的目光。鹿白榆有些感慨，命运真是爱开玩笑，看来不知不觉中，他们在天山，或许早已交错多次。
　　鹿白榆将松果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轻声道：“谢谢椰子，姐姐很喜欢。”
　　早餐过后，阿姨来照看椰子，林秋河拿起鹿白榆的行李箱和登山包：“走吧，送你去机场。”
　　去机场的路上，阳光正好。路面积水映着远方的天山轮廓，白得发亮。车子缓缓停在进站口，林秋河下车绕到车后，帮她拿登山包和行李箱。
　　“当年，你和那个人，是真的在一起了吗？”后备箱盖遮住了林秋河半张脸，鹿白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问话的声音很轻，像是轻飘飘的随口一问。
　　鹿白榆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的脸微微发烫，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得发疼。
　　她有些不确定，在他心里，这个问题是有分量的吗？如果有，可是他就在这么个算不上正式的场合，随口一提。如果没有，可他还是问出了口。
　　林秋河从后备箱后直起身，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她还是看不清他的全部表情，到底是疑惑，是怨怼，还是一丝藏了十年的期待。
　　鹿白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正慌乱着，余光突然瞄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冲锋衣，登山包，正踮着脚四处张望。是戴扬！
　　戴扬是早晨给她打电话的博三师弟，被鹿白榆一手带大，也是这次新疆调研的同伴。
　　“榆姐！这儿呢！”戴扬远远的喊了一声。

　　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鹿白榆几乎没有思考。她背上登山包，一把抢过行李箱：“我师弟到了。谢谢你送我，再见！”不等林秋河的回应，她便转身快步朝着戴扬跑去。
　　后备箱盖“咔嗒”一声合上。林秋河站在车旁，望着鹿白榆仓促逃跑的背影，似有深意地嘴角上扬。

　　他靠在车门上，点开了布尔津森防站站长阿迪里的微信：【站长，我们8月3日到达布尔津，期待与您的合作。】

　　——

　　“榆姐不急，你慢点！”戴扬跑上前去迎鹿白榆，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语气带着几分兴奋，“刚想给你打电话，就看见你来了。”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刚刚驶离的车辆，只瞥见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送你过来的朋友吗？诶你不是说在机场呆一晚吗？”

　　鹿白榆心头一紧，强装镇定：“啊，滴滴司机，附近刚好有家按摩店，在那边呆了一晚，快走吧，别耽误登机。”她刻意避开戴扬的目光，催促进站。

　　登机后，两人邻座而坐，戴扬从包里掏出一份行程表和项目书递到鹿白榆面前：“师姐，咱们这次去布尔津，可能不光要做虫害调查了。今早布尔津的站长给我打电话说好像他们接了个生态康养项目的评估咨询，想请咱们去给点儿专业意见，说晚点咱导儿会把合作细节发给你。我正好在林科院方便，就先把项目书打印出来了。”
　　鹿白榆接过项目书，一边翻页，一边听戴扬继续说：“这个《栖林》森林康养项目，听说负责人特别厉害，近几年开始做生态修复和文旅康养融合，好像叫……林秋河？”
　　林秋河？！
　　这三个字，在鹿白榆耳边炸响。
　　戴扬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感慨：“哦我想起来了！我说怎么看刚刚送你的滴滴司机有点眼熟，很像我刚在网上搜的林总的样子诶。”
　　“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那么大的老板跑滴滴，他是有多闲？”鹿白榆心烦意乱的回应着。
　　“也是，不过刚刚的滴滴司机真的很帅，我作为男生都会认可的程度。”
　　飞机穿过云层，底下是连绵的天山雪峰，辽阔而苍茫。鹿白榆望着窗外，想着戴扬的话和昨晚经历的种种，心里一片慌乱与警觉。
　　十年未见，以为一场暴雨重逢只是偶然，以为转身离开就再无交集。可到头来，他不仅是半个同行，还要一起做一个项目。
　　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鹿白榆忽然觉得，这不是重逢，这是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