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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故人重逢 越靠近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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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机场出口,潮湿阴冷的水汽越是扑面而来。门外暴雨倾泻如注,来往车辆在雨幕里显得渺小又颠簸。
“有伞吗?”林秋河站在门口,语气平静。
“…… 没有。”鹿白榆看着脚下的水洼,忽然有些窘迫。一个常年在外奔走的人,这次仓促出行很多装备来不起检查,对自己有些浅浅的懊恼。
林秋河没说什么,将怀里的椰子轻轻塞进她怀中,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这次,换你帮我保护一下椰子的鞋子了”。然后将一把黑色长柄伞撑开。
鹿白榆抱紧怀里的孩子,整个人僵住,这话像一根细针。她记起了这句话的另一个版本——在多年前同样的雨天。
那次正值高二暑假,鹿白榆去书店看书,很巧,林秋河也在书店。六月天的娃娃的脸,出门晴空万里,刚进书店片刻不到便下起瓢泼大雨。傍晚骤雨初歇,两人也到了该回家的时间。距离鹿白榆家还有一段距离时,路面变得坑洼积水,全是上天留下的脾气,有些地方积水甚至抵到脚面。鹿白榆看着脚上央求妈妈很久才买的新帆布鞋,站在路边不敢迈步。
那时的少年满心满眼都在喜欢的人身上,也知晓她明媚或窘迫的一切。林秋河看着鹿白榆的踌躇慌张,主动蹲下身:“路面积水太深,我的腿比你长,以防你掉沟里,我背你吧,不然这么好看的鞋子脏了多可惜。”
就像机场拉走鹿白榆的行李箱一般,林秋河从来没有给过鹿白榆拒绝的理由和选项。
在林秋河宽厚的背上,她感受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慢行蹒跚,周围是鞋子踩在水坑里啪叽啪叽的水花声,和林秋河的喘息声。二十分钟的路程不算长却也不算短,汗水顺着他的方寸短发,流到鼻翼,流过下巴,流淌后背,再慢慢浸湿鹿白榆的衣服。鹿白榆在他背上,不知手该放在哪里,是围在脖颈,还是扶在肩上……男女之间有别的距离让她小心算计着可以突破的暧昧上限。
“林秋河,前边便把我放下来吧,我不想你这么累。”
“可我想多背你一会儿。”
“你也会这样背其他人吗”
“不会,你是第一个。”
她不知该怎么表达内心的感动和内疚,胳膊绕过少年的脖颈,将头紧紧贴在他的耳旁。
此后很多年,都没有人再带给她那样踏实又心动的浪漫。
他分明什么都记得。
鹿白榆收敛情绪,护着椰子的小脑袋,避开飞溅的雨帘,默默跟在林秋河的伞下,走入茫茫雨幕,也刻意和他保持着不太近的距离。
可雨势实在太大,即便有伞,狂风也卷着雨丝四处飞溅,林秋河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轻轻揽过她的肩,将她往身侧带了带。这一下,使得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鹿白榆能闻到他T恤上清冽的木质香,混着雨后湿润的气息,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代,那个雨天。
这一次,她还是没有躲。
坐进车里,鹿白榆才看清林秋河半边衣衫早已湿透,发丝也沾着细碎雨珠。湿漉漉的模样,竟和多年前那个雨天,温柔护着她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叠。
她把椰子放进安全座椅安顿好,犹豫了一下,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林秋河接过,说了句谢谢,车子便驶进了雨幕中的夜色。
雨刷规律地左右摆动,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团流动的光。身旁的椰子靠在安全座椅上,没一会儿便歪着头沉沉睡去。车内安静得只剩雨声和呼吸声,气氛沉闷得有些压抑。
鹿白榆靠着车窗,偏头看他。十年过去,他的侧脸线条比少年时硬朗了些,更为俊朗。鹿白榆脑子里尘封的记忆如胶卷般散开。在她的少女时代,眼前这个人对她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么多年,他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会在新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终究没问出口。
林秋河反而先开了口。
“来这边多久?”
“半个月左右。”
“只在布尔津吗?”
“计划阿勒泰地区都会调查一下。”
“那半个月可能不够。”
……
“你,定居在乌鲁木齐了?”
“没有,工作原因最近需要常在这边,所以,置了个房子。”
“那我今晚,打扰你……们了,谢谢。”
“不打扰。”
……
车子最终驶入一处环境雅致的高档小区,缓缓停进地下车库。鹿白榆依旧抱着熟睡的椰子,跟着林秋河走进电梯。
一梯一户的户型,一扇苍艾色大门打开,便是进了林秋河的私人空间。
鹿白榆走进玄关,脚步顿住了。
林秋河家里的布置出乎她的意料,像极了她曾经幻想过的理想居所。复古壁炉、低矮原木茶几、亚麻灰沙发、米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和线条。置物架上错落摆放着松果、矿石小摆件、植物种子标本——每一个物件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每一样都摆在她的审美与知识认知的正中央。
鹿白榆盯着那个摆满松果的置物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很少有人有搜集植物种子的爱好,除非……他在自然科学的行业里。
“二楼走廊尽头是书房,隔壁是卫生间,你可以先洗漱休整一晚,今晚暂且住书房。林秋河的语气自然得像在招待一个普通朋友,“我带椰子回房休息,你随意。”
说完他便抱着孩子上了楼。
偌大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声。鹿白榆在客厅站了一会,听到林秋河的开门声,关门声,才跟上了楼。
浴室里毛巾、牙刷都是全新的,寻不到半分女性生活痕迹,鹿白榆心底悄然松了几分。她洗完澡,换上白色亚麻长裙,走进书房。
书房简约干净——书架、书桌,一张单人床,窗台设着飘窗。窗外夜雨连绵,衬得整座城市愈发静谧冷清。
时间过了凌晨一点,鹿白榆依旧倚在飘窗上,暖黄灯光漫落周身。她胡思乱想着过往,没有睡意,也不敢关灯。
她有点轻微的黑夜幽闭症,不算严重,一个人时总要留灯,住校也偏爱靠门的床位。她极少与人提起,觉得是矫情的臭毛病。
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请进。”林秋河的家,不会是别人。
林秋河换了身家居服,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和两个酒杯。
“睡不着,喝点吗?”
看了一眼那瓶酒,想了想,鹿白榆还是点了点头。她酒量很差,一杯就晕,可今晚心绪太乱,或许醉了反而好过。
林秋河递过一只酒杯,自己倒了半杯,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侧身望向窗外,分不清是看雨夜,还是看窗边的她。
房间里只有雨声。
鹿白榆闷了两杯,脑子开始发沉,思绪变得轻盈,防线也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你为什么会在新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含糊,“近些年,在做什么工作?”
林秋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文旅开发。”他说得很轻。
鹿白榆没听清,也没力气追问了。她蜷起膝盖,下巴抵在膝上,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宽松的白色长裙衬得她身形清瘦,肩头裙带滑落半边,自己浑然未觉。
林秋河拿起毛毯,起身走到她面前。
鹿白榆模糊地感觉到他靠近,下意识微微起身,可身体不听使唤,肩头裙带滑落的更多。
他垂着眸子,气息拂过她耳侧。轻轻将毛毯搭在她肩头,隔绝了肩头的夜色微凉。
这动作太暧昧,可他什么也没做,退回原位,继续喝酒。
鹿白榆的心跳漏了一拍。
漫漫深夜,雨声戚戚,他似乎有的是耐心,只是喝酒。
“鹿白榆。”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这是机场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嗯……”
他看向鹿白榆:“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鹿白榆迷蒙抬眼,怔怔凝了他半晌。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不耐烦,可他没有催她。
“很好啊。”她挤出微笑,轻轻吐出三个字,说完,便重新将脸埋回膝间,悄悄敛去眼底翻涌的湿意。
林秋河显然不满意这样的答案,语气又沉了几分:“是啊,没有我,你会过得很好。”
空气陷入沉默。
鹿白榆被这句话堵得她胸口发闷,她想说不是他想的这样的。
她想问他——你好吗?你为什么知道我的消息?这么多年为什么音信全无?是不是……不那么恨我了?
可她的嘴像被缝住了一样。因为她知道,如果问多了,就又要转回当年的事情了。
她从来没准备好面对当年的所作所为。
鹿白榆眼底泛起层层湿润,使劲摇了摇头,下一刻便伏在膝头,沉沉睡去。温热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悄无声息浸湿了裙摆。她在失去意识前想,今晚真是喝太多了。
林秋河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红酒在杯壁上留下干涸的渍痕。
然后他起身,将毛毯重新为她拢好。弯腰将她轻轻抱起。她很轻,比十年前还要轻。他把她放在床上,指尖拂过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转身要走,耳畔忽然飘来模糊细碎的呢喃:
“林秋河……”
他顿住。
“你过得好吗……”
声音慢慢变轻,好像说完了,又好像没说完。呼吸再次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指尖微顿,抬手熄了书房的灯,缓步走出门外,没有将房门关严,廊间浅淡的光晕,静静淌进屋内一隅。
林秋河站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过了几秒才转身。他抬手熄了书房的灯,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把门关严。廊间的光晕斜斜淌进去,落在地上,像一条不会有人经过的路。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拿起电脑。
屏幕上是鹿白榆的研究论文页面——云杉八齿小蠹在天山北坡的种群动态及防控建议。作者:鹿白榆。发表时间:三个月前。
他一直记得她,知道她在哪里。
他只是不确定,她还记不记得他。
凌晨三点,林秋河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最终给纪云川发了条微信:【我在新疆碰见她了。】
纪云川:【哦?终于啊……你什么打算?】
林秋河:【发生的太突然了,我不知道。】
纪云川:【不恨她了?】
林秋河看着屏幕上那个“恨”字,觉得它太重了。可除了这个字,他也找不到别的词。
林秋河:【恨……但我想试试。】
放下手机,思忖片刻,林秋河起身重新坐到电脑前,点开了一份《“栖林”森林康养项目生态影响评价技术服务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