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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雨锁乌市 2024年 ...

  •   2024年,乌鲁木齐第二次特大暴雨红色预警,正倾轧着今夜的地窝堡机场。

      晚上九点,航站楼外的雨幕吞没了满城霓虹。整座航站楼宛如一座被隔绝在尘世之外的玻璃舱,内里是死寂的蛰伏,是被暴雨困住的旅人,在等待中消磨着时光;舱外是暴戾的惊雷,砸在地面溅起的半尺水花,像深海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撕扯着天地间的一切。

      机场的广播猝然响起,“尊敬的旅客朋友们,请注意!因乌鲁木齐地区出现特大暴雨天气,航路通行受到影响,原计划由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飞往布尔津额尔齐斯机场的CZ6618次航班,将延迟起飞。本次航班调整后的起飞时间为次日(8月1日)上午10:00,请各位旅客留意机场显示屏及官方通知,妥善安排个人行程。如有旅客需要办理退票手续……”

      鹿白榆坐在机场的麦当劳的角落,橘色的速干T恤外面套着一件灰绿色的轻薄冲锋衣,深灰色的工装裤脚收进雾蓝色高帮登山靴,长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下颌线愈发分明。脚边还靠着个小半人高的灰绿色登山包。她没化妆,但眉眼间自带一种被山野打磨过的清冷,眼神直直地盯着手机。屏幕上打车软件的排队数字停在182位,酒店预订页面满目灰白的“已满房”。

      他给戴扬发了条微信:“弟,我打不到车,加上林科院离机场不算近,今晚我就在机场待着了,明天机场见~”随即便放下了手机。

      她倒不算过分焦灼,常年穿梭深山密林,边陲无人区的人,早习惯了各种突发状况。今晚,在机场找个安静的角落凑合一晚,于她而言,也并非难事。

      鹿白榆,林学专业博士后,明年6月出站。这个夏天,是她博士后生涯最后一段稍显从容的时光。夏天过后,她就要面对那沓压在头顶的出站指标,够不够数、够不够分量、够不够让下一家单位看上她。林学冷门,农林牧渔常年稳居薪资榜末,在外人看来,劈木抓虫、与山林为伴的日子,从来都不适合一个女孩子,就连身边人也多劝她找一份安稳体面、薪资可观的工作,何必死守着这片“不赚钱”的山林。

      可她偏不。她爱绿色,爱暖温带的丛生阔叶,爱高海拔的云杉草甸,爱那些藏在枝叶间的昆虫鸟兽,更爱这份能够担负保护的专业价值。

      只是这份执着,偶尔也会被现实裹挟。口罩之后的就业压力骤增,虽她并非平庸之辈,发表的论文与专利,足以让她叩开几个业内大牛课题组的大门,但都是些重论文、轻实践,流水线争顶刊的壕无人性的团队——那些真正扎根山林、关乎生态防治的初心,在功利的浪潮里,竟显得愈发凋零。前路似有千条,却无一条尽如人意。她此次主动申请来新疆,协助这边的林地虫害调查项目,既是因去年来过此处熟稔地形,更想借着外业跋涉的忙碌,暂时逃离关于未来、关于热爱的迷茫。

      她起身,单肩背起身旁巨大的雾蓝色登山包,拉住行李箱,抬步准备离开。

      脚步刚动,衣角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

      鹿白榆低头,一个约莫三岁的小男孩仰着脸,眼睛红红的,鼻尖微微抽动,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漂亮姐姐,你能帮我找uncle吗?我看不见他了……” 话没说完,小脸便拧作一团,眼泪涌了上来。

      鹿白榆下意识地松开行李箱,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去他脸颊的泪痕:“宝贝不怕,姐姐帮你找,好不好?”

      她抱起小男孩,起身环顾快餐店,声音清润平缓:“打扰一下,这个小男孩找不到家人了,麻烦各位看一看,身边有没有走失的孩子,或是认识这个小朋友的,谢谢大家。”

      她的声音清润柔和,像山间的清泉,缓缓流淌,没有丝毫攻击性,却奇异地压下了周遭的嘈杂。旅人纷纷驻足,或是侧身注目,或是低头查看身边的人,目光里满是关切,却无人应声。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从鹿白榆身后传来,带着急切与歉疚:“不好意思,我是孩子的家长,麻烦你了。”

      鹿白榆想回头,或许是抱着小男孩重心不稳,又或许登山包太重,她身体猛地向后倒去。

      惊呼声刚到嘴边,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托在她的后背。那一瞬间,鹿白榆几乎整个人靠进了一个怀抱,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陈韵古朴,不张扬,却莫名安心,像尘封多年的旧物。

      “谢谢。”鹿白榆紧紧抱着小男孩,低着头,赶忙调了重心站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Uncle!”怀里的小男孩瞬间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着身后的男人扑去。

      鹿白榆转身,顺势将孩子递了过去。小男孩的身体挡住了他大半的脸庞,却依旧能窥见他沉稳儒雅的气质。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约莫一米八八的身高,穿着浅灰色的棉质T恤和休闲裤,布料厚重柔软,衬得他整个人干净而温润。他伸出手臂接过小男孩,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不突兀,将那份温润里,又添了几分利落的血性。

      男人低沉的嗓音和身上的气味让鹿白榆微微失神,正想着,男人已调整好抱孩子的姿势。鹿白榆正对上那人的目光。

      这一眼,鹿白榆的呼吸骤然停滞。一股寒意从心底缓缓升起,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方寸短发,凌厉眉眼,温柔眼神,还有左眼下的那颗泪痣。

      是………林秋河!?

      一个荒废了很久的名字,久到她以为那不过是一场模糊的梦。可此刻,地窝堡机场的灯光白炽刺眼,他就站在他面前,利落清爽的样子一如当年第一次在球场的见面。

      鹿白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网上常说,说走就走的旅行总有意外的惊喜,原来,还有比乌鲁木齐的特大级暴雨更惊悚的剧情。

      “uncle,你去哪里了?我在吃薯条,你就不见了,我好害怕,幸好漂亮姐姐帮我找你。”小男孩软糯的声音打破了鹿白榆的惊愕。

      林秋河抬头看小男孩,眼底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指尖轻轻揉着他的头发:“是uncle不好,没告诉椰子就去拿可乐了,以后不这样了,好不好?有没有谢谢漂亮姐姐?”

      “谢谢漂亮姐姐!mua!”小男孩探出小脑袋,朝着鹿白榆送了一个大大的飞吻,又拉了拉林秋河的衣角,认真地说,“uncle也要好好谢谢漂亮姐姐,不然你就把椰子弄丢啦。”

      林秋河抬眼。

      笑意瞬间收敛,目光落在鹿白榆身上,平静得近乎冷淡。

      “这么巧……好久不见。”

      原来十年时间,竟这么短。短到她还能一眼认出他的模样,短到她还能清晰地听出他的声音,短到他眼底的温柔,依旧和当年一样,未曾有过半分改变,只是那份温柔,再也不是看向她鹿白榆了。

      鹿白榆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好久不见。”

      鹿白榆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结束亦或继续这尴尬的重逢。她攥了攥手心,抬眸坦然与他四目相对,纵使心底怯懦,也不愿在他面前显露半分。

      沉默漫在两人之间,终究还是林秋河先开了口。“这么晚,一个人过来的?”
      “嗯。”鹿白榆面色平淡。
      “来旅游吗?”
      “来出差。”
      “去哪儿?”
      “布尔津。

      话音落下,鹿白榆清晰捕捉到林秋河眼底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诧,转瞬又恢复一片沉静无波。

      她顺势开口反问:“你呢?带孩子来旅游?”
      “算是来工作。”

      短促的问答后,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幸好身旁的椰子成了打破僵局的天使。椰子软糯地问:“uncle,大雨什么时候才停呀?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椰子,今天坐不上飞机了,我们先回家。”林秋河低头,语气瞬间温柔。

      鹿白榆静静看着,心底泛起一丝涩然。他待人向来有分明的界限,对自己疏离平淡,不及对孩子温柔的万分之一。于他而言,自己大抵只是个有点旧渊源的陌生人罢了。

      “你去哪?我捎你一程。”林秋河问。

      “不用,我就在机场凑合——”

      “跟我走吧。”

      林秋河话音未落,甚至不等鹿白榆反应,便伸手提起了她的行李箱。全然不给她推辞的余地,一手抱孩子、一手拉行李,径直朝着餐厅出口走去。椰子格外机灵,转头朝着鹿白榆伸出小手,笑得眉眼弯弯:“漂亮姐姐一起来嘛,去我家陪我玩好不好?”

      该说不说,一米八八的大长腿走起路来真的很难追。鹿白榆看着他步履匆匆,压根没给自己半点推辞余地,若是执意硬抢行李箱,反倒显得刻意生分,像在躲他似的。鹿白榆立刻代入了一下假如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会不会也是这般热心?权衡再三,无论他是一如既往的热心,亦或是想同她算一算陈年旧账,既然碰上,便随他。鹿白榆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

      她自己也不确定,她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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