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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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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程寂音拖着行李箱和琴盒走出青旅大门。
陆行野的车已经停在巷口了。一辆白色的SUV,车身沾了一层灰,后窗玻璃上贴着一张相机的贴纸。陆行野正往后备箱里塞东西,一个保温箱、一个摄影包、两箱矿泉水,塞得满满当当。
他看见程寂音出来,立刻笑了:“早!东西放后面,行李箱竖着塞,琴盒放最上面,我怕压到。”
程寂音把琴盒递给他。陆行野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很小心地放在摄影包上面,还用一件衣服垫在底下。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
“上车吧,副驾,座位调过了,腿部空间大一点。”陆行野拉开副驾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寂音弯腰坐进去,发现座椅确实往后调了不少。他看了一眼驾驶座的位置,陆行野腿不短,这说明他特意把自己的座位往前挪了,给副驾腾出空间。
陆行野上了车,发动引擎,打开暖气。西宁的早上不到十度,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雾。
“你吃早饭没?”陆行野问。
“没。”
“我就知道。”陆行野从手刹旁边拿起一个塑料袋,递过来,“买了两个牛肉饼,一人一个,还热着。豆浆在杯架上,那杯是你的,我没喝过。”
程寂音打开塑料袋,牛肉饼还冒着热气,面皮煎得金黄,咬一口,里面是碎牛肉和洋葱,咸香烫嘴。他喝了一口豆浆,温的,不烫不凉。
“你几点起来买的?”程寂音问。
“六点半。那家店七点就排长队了,得早点去。”
程寂音嚼着牛肉饼,没说话。
车开出巷子,拐上大路,往西宁的西北方向走。城市的建筑慢慢变矮,街道两旁的店铺从超市饭馆变成了修车铺和农机店。再往外,房子也没了,只剩下公路和两边光秃秃的山。
陆行野放了一张唱片。钢琴曲,很轻的那种,旋律像水一样慢慢流。
程寂音听到音乐的时候,身体微微往车门那边偏了一下。
陆行野看见了。
“不喜欢这个?”他直接问。
“没有,挺好的。”
“那你刚才躲了一下。”
程寂音没想到这个人观察力这么强,还直接说出来。他笑了笑:“习惯动作,没事。”
陆行野没追问,但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两格。
公路开始往山里走,海拔在爬升,窗外能看到大片的草甸,黄的绿的混在一起,远处有牦牛群散在坡上。云压得很低,一大块一大块的影子从山坡上滑过去,像有人在拿刷子慢慢刷。
“祁连山。”陆行野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翻过达坂山就到了,大概三个小时。”
程寂音看着窗外,山体的线条很硬,像刀切出来的。山顶上有雪,在云层里一闪一闪的。
“你第一次来西北?”陆行野问。
“第一次。”
“感觉怎么样?”
“大。”程寂音说,“什么都大。天大山大,连路都大。”
陆行野笑了:“南方人第一次来都这么说。我上海人,第一次跑西北也觉得大得让人心慌。后来习惯了,觉得心慌也挺好的,至少说明你还活着。”
程寂音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怪。明明在聊风景,突然就冒出一句让你接不住的话,但又不是故意的。他就是那种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人。
“你在上海长大?”程寂音问。
“对,静安区,弄堂里长大的。你呢?”
“北京。”
“海淀?”
“嗯。”
陆行野吹了声口哨:“海淀小孩,学奥数那种。”
程寂音笑了:“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的方式。太得体了,每个字都经过脑子。”陆行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没有夸奖的意思,就是在陈述,“我说话不过脑子,想到什么直接蹦出来。”
“我看出来了。”
陆行野哈哈笑了,一点也不觉得被冒犯。
公路开始爬坡,发动机的声音变沉了。窗外出现了大片的油菜花田,七月中旬正是花期,黄得晃眼。花田后面是草甸,草甸后面是雪山,一层一层叠上去,像画报里的风景。
“停一下。”程寂音突然说。
陆行野踩了刹车,靠边停下:“怎么了?”
“想拍张照。”
程寂音掏出手机,摇下车窗,对着外面的油菜花田按了一张。拍完他低头看照片,皱了皱眉,又拍了一张。
“拍不好?”陆行野问。
“颜色不对。太黄了,没有层次。”
“手机拍风景就这样,宽容度不够。”陆行野从后座摸出自己的相机递过去,“用这个试试。”
程寂音接过相机,佳能的,镜头很大,分量不轻。他把眼睛凑到取景器前,调了调参数,按了一张。低头看屏幕,这次颜色对了,油菜花的黄和雪山的白之间有很舒服的过渡。
“你学过摄影?”陆行野问。
“没有,拍着玩。”
“你调参数的动作很专业。”
程寂音把相机还回去:“以前拍过舞台照。乐团演出的时候,有时候会帮宣传部门拍几张。”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乐团。这个词他两个月没提过了。
陆行野接过相机,没有追问,把车重新开上公路。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钢琴曲在轻轻响。
“你以前在乐团?”陆行野问,语气很轻,像在聊一个很普通的话题。
“嗯。”
“什么乐器?”
程寂音沉默了几秒。
“小提琴。”
陆行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他看了一眼程寂音的左手,程寂音正把右手覆在左手腕上,拇指来回蹭。
“拉了多久?”陆行野问。
“十七年。”
“十七年!!”陆行野重复了一下,“那很厉害了。”
“还行吧。”程寂音笑了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陆行野没再问了。他把音乐关掉,打开了收音机,调到一个放民谣的频道。一个男声在唱西北民歌,调子很老,但声音厚实,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程寂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以为提起乐团会让他难受。确实难受了一下,像有人拿针轻轻扎了一下。但扎完之后没有更疼,就那么一下,然后过去了。
可能是因为旁边的这个人没有用那种“你没事吧”的眼神看他。陆行野听完他说“小提琴”,就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打开了收音机。好像他说的是“我以前吃过饭”这种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在一处观景台停下来。
达坂山垭口,海拔三千七。空气薄得厉害,风吹得人站不稳。观景台上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达坂山”三个字,旁边挂满了经幡,五颜六色的布条在风里啪啪作响。
程寂音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高原反应,头晕,呼吸有点跟不上。
陆行野从后备箱拿出一瓶氧气喷雾递过来:“吸一口,会好点。”
程寂音接过来喷了一下,凉飕飕的气体冲进嗓子,头没那么晕了。
“你高反比我厉害,”陆行野说,“我第一次上三千也没你这么严重。”
“我体质一般。”
“不是体质,是你太瘦了。”陆行野看了他一眼,“你多重?”
“一百二。”
“一米七八,一百二?”陆行野皱了下眉,“你平时不吃饭?”
程寂音笑了笑没回答。他确实吃得少,有时候一天就一顿。不是因为厌食,是没有胃口,吃什么都一个味。
陆行野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指着远处:“你看那边,岗什卡雪峰,海拔五千二。”
程寂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座三角形的雪山立在天地之间,山顶被云遮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白得发蓝。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回来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好看。”程寂音说。
“嗯。”
陆行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雪山拍了一张。然后转过身,对着程寂音按了一张。
“你干嘛?”程寂音愣了一下。
“拍你啊,你站在经幡前面,这个构图特别好。”
“我有什么好拍的。”
“好看。”陆行野说得很直接,眼睛都没离开手机屏幕,又按了两张。
程寂音站在原地,被风吹得眯起眼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被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说好看,还光明正大地拍照,这种待遇他从来没经历过。
陆行野拍完低头看照片,嘴角往上翘了翘,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吧,还有一个小时到祁连。到了先吃饭,我知道一家馆子的手抓羊肉比西宁那家还好吃。”
程寂音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陆行野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副驾,伸手把暖气调高了两度。
“你不冷吧?”他问。
“不冷。”
“你嘴唇有点白。”
程寂音伸手摸了摸嘴唇,凉的。他没感觉出来。
陆行野从后座捞了一件抓绒衣扔到他腿上:“穿上,别逞强。”
程寂音拿着那件抓绒衣,看了看。灰色的,叠得很整齐,没有褶皱。这件衣服明显不是“随手拿的”,是专门叠好放在后座备用的。
他把衣服套上了,袖子长了一截,领口大了一圈,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肥皂。
陆行野看了他一眼,笑了。
“太大了,没事,将就穿。”
程寂音把袖子卷了两道,缩了缩脖子,靠在座椅上。
车继续往前开,祁连山的轮廓越来越近。雪峰在云层里时隐时现,公路笔直地插进山里去,两边是无穷尽的草甸和羊群。
程寂音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有点困。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车速慢了一点,音乐的声音变小了,空调的风向被调到了不直接吹脸的角度。
他想睁开眼说谢谢,但眼皮太重了。
算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