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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程寂音 ...

  •   程寂音醒过来的时候,车窗外面已经不是草甸和雪山了。
      他眨了几下眼睛,脑子还有点沉。阳光从左边照进来,暖黄色的,不像中午那么刺眼。路两边出现了房子,低矮的砖房,有的门口挂着招牌,写着“住宿”“吃饭”之类的字。远处有一座小城,房子沿着山坡铺开,最高处有一座白色的塔,在太阳底下反光。
      “醒了?”陆行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程寂音坐直了身体,抓绒衣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还穿着,袖子卷着,领口大得露出锁骨。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有点哑。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程寂音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多了,“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你又没事。”陆行野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快到祁连了,你再不醒我也打算叫你了。”
      程寂音靠在座椅上,搓了搓脸。他的左脸上有一道红印子,被座椅的缝线压出来的。他摸了摸那道印子,有点痒。
      陆行野瞥了他一眼,笑了:“你脸压出印子了。”
      程寂音下意识去摸脸,陆行野又说:“逗你的。睡得好吗?”
      “还行。”程寂音活动了一下脖子,转头看窗外,“这是哪?”
      “祁连县城,前面拐个弯就到了。”陆行野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窄路,“我订了个客栈,在卓尔山脚下,环境不错。你要是不想住那家,我帮你找别的。”
      “就你订的那家吧,懒得找了。”
      “行。”
      客栈是个两层的院子,外墙刷成了白色,院子里种了一排格桑花,粉的白的开了一堆。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脸颊上有高原红,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小陆来了!房间给你留着呢,两间,二楼靠山那边。”老板娘看见陆行野就喊上了。
      “谢了王姐。这是我朋友,程寂音。”
      “哎呀,小伙子长得真精神。”老板娘打量了程寂音一眼,“吃饭了没?厨房还有热乎的,给你们留着。”
      “还没吃,您给热一下,我们放完行李就下来。”陆行野从后备箱拎出两个包,又回身把琴盒小心地提出来,递给程寂音。
      程寂音接过琴盒,跟着陆行野上了楼。
      二楼走廊的窗户正对着卓尔山,山上铺了一层绿茸茸的草,山顶有积云,云很低,像要压到房顶上。空气里有一股草叶和泥土的味道,湿湿的,跟西宁的干燥不一样。
      陆行野推开靠里面那间房的门:“这间你的,窗户朝东,早上能看见日出。”
      程寂音把琴盒靠在床边,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了一朵格桑花。
      “你放的?”程寂音拿起那朵花。
      “王姐放的吧,她喜欢搞这些小东西。”陆行野靠在门框上,“我先去放我的东西,五分钟后楼下见。”
      程寂音把花放在桌子上,洗了把脸,下了楼。
      厨房在院子侧面,老板娘已经把饭菜端上来了。手抓羊肉、土豆丝、一碗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碟油泼辣子。陆行野坐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两双筷子,看见程寂音进来,递了一双过去。
      “吃,羊肉凉了就腥了。”
      程寂音坐下来,夹了一块羊肉。肉质很嫩,没有膻味,蘸了一点辣椒面,咸香辣一起在嘴里炸开。
      “好吃吗?”陆行野问。
      “好吃。”
      “我说了吧,这家比西宁那个还好吃。”
      老板娘端着一碗面片汤走出来,放在桌子中间:“小陆每次来都住我家,一年来好几回,跟我儿子似的。”她看着程寂音,“你多吃点,太瘦了,风一吹就跑了。”
      程寂音笑了笑,低头喝汤。
      吃完饭,陆行野说要去附近拍点素材,问程寂音去不去。程寂音想了想,说去。
      两个人沿着一条土路往山坡上走。路不宽,两边是矮矮的灌木丛,偶尔有一只旱獭从洞里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风从山顶上吹下来,带着凉意,但太阳晒着后背,暖洋洋的。
      陆行野走在前头,手里拿着相机,走几步就停下来拍一张。他拍草甸上的野花,拍远处的羊群,拍云从雪山顶上翻过去的样子。
      程寂音跟在他后面,慢悠悠地走。他没什么想拍的,就是想走走。腿有点软,高反还没完全退,但走起来反而舒服一点。
      “你高反怎么样了?”陆行野回头看他。
      “好多了。”
      “嘴唇还是有点白,多喝热水。”
      程寂音从口袋里掏出保温杯,陆行野早上塞给他的,说“带着,路上喝”。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
      他们爬到一个缓坡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整个祁连县城都在脚下,远处的牛心山立在天边,山顶的雪在云里忽隐忽现。山脚下是大片的青稞田,绿得发黑,风一吹,整片田像水一样波动。
      陆行野站在坡顶,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全景。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程寂音按了一张。
      程寂音这次没躲。他站在那儿,风吹着他的头发,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张拍得好。”陆行野低头看着屏幕说。
      “给我看看。”
      陆行野把相机递过去。照片里的程寂音侧着身,看着远处的山,嘴角微微翘着,表情很放松。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笑了。
      “还行。”他把相机还回去。
      “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陆行野把相机挂回脖子上,继续往前走。
      程寂音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草地的声音很大,呼呼的,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
      “你之前来祁连拍什么?”程寂音问。
      “裕固族民歌。裕固族主要在肃南,离这儿不远。他们的民歌没有伴奏,就是人声,调子很老,年轻人都不太会唱了。”陆行野说,“我去年拍过一个裕固族老太太,八十多了,会唱几十首。她的嗓子坏了,唱出来的声音像沙子磨石头,但你听着会觉得,这就是这首歌该有的声音。”
      程寂音没说话,但他在听。
      “她唱完一首,跟我说了一句话,”陆行野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她说,这些歌没人听了,但山还在听。”
      程寂音的脚步慢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他问。
      “我没回。我就把收音的话筒举高了一点,对着山。”
      程寂音看着陆行野的侧脸。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讲一个故事,像在说一件发生过的事。
      “你拍这些东西,是为了留下来?”程寂音问。
      “留下来给谁看?”陆行野反问了一句,“我又不指望能改变什么。就是觉得,如果这些声音就这么消失了,挺可惜的。”
      程寂音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路。他想起了自己最后一次拉琴的时候。
      “你在想什么?”陆行野问。
      “没什么。”程寂音笑了笑,“走吧,太阳要下山了,冷。”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太阳开始往山后面沉,天边染了一层橘色,跟西宁那天黄昏很像,但这里的山更近,云更低,风更大。
      回到客栈,老板娘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回来,喊了一声:“晚饭七点啊,别迟到。”
      程寂音上楼回房间,把琴盒从床边挪到桌子上。他拉开琴盒的拉链,拉开一半,停住了。
      琴身露出来一半,深棕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松香在指板上留了一层薄薄的白粉。
      他看了几秒钟,又把拉链拉上了。
      程寂音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下楼。陆行野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手里端着两杯茶,看见他就递过来一杯。
      “泡的什么茶?”程寂音接过去。
      “普洱,熟茶,暖胃的。海拔高的地方喝生茶胃受不了。”
      程寂音喝了一口,茶汤很滑,有一股枣香。
      “你懂茶?”他问。
      “不懂,网上查的。”陆行野老老实实地说,“昨天晚上查了半天,看你喝不喝普洱。网上说普洱熟茶性温,适合高原,我就买了。”
      程寂音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这个人查了半天,就因为他昨天说了一句“喜欢喝茶”。
      “谢了。”他说。
      “谢什么,泡个茶而已。”陆行野喝了口茶,仰头看着天,“今天晚上的星星应该不错,没云。”
      程寂音也抬头看。天还没有全黑,深蓝色的,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在东边的山脊上,亮得像个针眼。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鸡在窝里咕咕叫。老板娘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夹杂着葱花和花椒的香味。
      陆行野忽然开口:“你今天在山坡上,我问你在想什么,你说没什么。”
      程寂音转头看他。
      “你当时在想什么?”陆行野问。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试探的意思,就是想知道。
      程寂音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茶汤。
      “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说。
      “哪句?”
      “不想让那些声音消失。”
      陆行野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程寂音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他的右手又摸上了左手腕,拇指在那个位置来回蹭。
      “我以前演出的时候觉得,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不会让自己放弃音乐。”程寂音说得很慢,像在一边想一边说,“后来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我说不放下就能放不下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给自己听的。
      陆行野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他就那么坐着,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然后站起来。
      “晚饭应该快好了,我去看看。”他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程寂音一眼。
      程寂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银河从东边升起来。山脊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腕上那道伤疤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疤痕就像一条线,把他的人生分成两段。
      一段是璀璨耀眼,而另一段不过是被夺走天赋的病人。
      他把手放下,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茶凉了,有点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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