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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晚饭的 ...

  •   晚饭的地方在青旅后面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里头几张矮桌,墙上贴满了手写的菜单和拍立得照片。空气里全是孜然和羊肉的香味,混着炭火气,热烘烘的。
      陆行野一进门就冲着老板喊了一句:“老位置,炕锅羊肉,大份的。”
      老板笑着应了一声,显然跟他很熟。
      程寂音跟在他后面,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陆行野把冲锋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头穿了件灰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锁骨露了一截。他坐下来就开始倒茶,先给程寂音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像做了几百遍。
      “你喝不喝啤酒?这家的黄河啤酒还不错。”
      “可以。”
      陆行野扭头喊了一嗓子:“老板,两瓶黄河。”
      羊肉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响,锅底铺了土豆和洋葱,羊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脱骨。程寂音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愣了一下。
      “怎么样?”陆行野盯着他看。
      “好吃。”
      “我说吧!这家我每次来西宁必吃,老板是本地人,做了二十年了。”
      程寂音又吃了一块,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不是不想说,是嘴里全是肉,烫得他直吸气。陆行野看了程寂音一眼,突然觉得他吃饭像小猫一样,笑着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程寂音咽下去,自己也笑了:“太饿了。”
      “你今天几点到的?”
      “三点。”
      “那也还好,路上吃了没?”
      “早上吃了点。”
      陆行野皱了皱眉:“那就是一天没吃。你中午怎么不吃饭?”
      “赶路,忘了。”
      “忘了?”陆行野一脸不理解的样子,“饿还能忘?”
      程寂音笑了笑,没解释。他确实会忘。抑郁症的一个症状就是对身体的感觉变迟钝,饿不饿、冷不冷、困不困,全都模糊了。不是故意不吃,是真的感觉不到。
      但他不会跟一个刚认识半天的人说这些。
      陆行野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羊肉,筷子递过去的时候直接放他碗里了,连个“我给你夹”都没说,像本来就应该这样。
      程寂音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谢,吃不完。你帮我分担点。”陆行野低头吃自己的,语气随意得像认识了好几年。
      两瓶啤酒送上来,陆行野用筷子起开瓶盖,递给程寂音一瓶。程寂音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麦芽味很淡,有点苦。
      “你拍纪录片拍了多久了?”程寂音问。
      “六年。”
      “六年,”程寂音重复了一下,“那你应该去了很多地方。”
      “还行,主要跑西部。云南、四川、甘肃、青海,这次要去新疆。”陆行野说着说着眼睛就亮了,“你知不知道新疆有种乐器叫热瓦普?琴箱是桑木做的,蒙羊皮,声音特别苍凉。我想拍一个做热瓦普的老匠人。”
      程寂音听着,手指又动了一下。热瓦普。他知道这个乐器,以前在乐团的时候有个同事是新疆人,跟他聊过。
      “你会做纪录片配乐吗?”程寂音问。
      “不会,我的片子没有配乐。全是现场收声。”陆行野说,“我觉得配乐会抢走原声的味道。风声、人声、琴声,那些东西本身就够了。”
      程寂音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对声音有他自己的理解。
      “你呢?”陆行野问,“你做什么工作的?”
      程寂音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瓶身上转了一圈。
      “以前搞音乐的。”
      “以前?”陆行野抓住了这个词。
      “现在不是了。”
      陆行野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程寂音,程寂音的脸上还挂着笑,很轻很淡的那种,但眼睛垂下来了,看着桌上的羊肉锅。
      陆行野没追问。他拿起啤酒瓶跟程寂音碰了一下:“那就多吃点肉,别的不管。”
      程寂音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了一点。
      吃完饭回青旅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什么灯,只有远处清真寺的尖顶上亮着一圈光。风比白天更冷,吹得人缩脖子。
      陆行野走在程寂音左边,刚好挡住从侧面吹来的风。
      “你明天真的不跟我去塔尔寺?”陆行野问。
      “不了。”
      “那你去哪?”
      “没想好。”
      陆行野沉默了两步路,然后说:“那你要是往西走,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后天出发,说不定能碰上。”
      程寂音没接话。他想说“好”,但又觉得这个好字说出来,就好像答应了什么。
      回到青旅,各自回了房间。程寂音在六人间里洗漱完,躺到床上,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是家庭群聊。
      那个孩子发了一张晚饭的照片,满桌子菜,配文“妈妈做的红烧排骨”。母亲回了一个爱心。父亲回了“多吃点”。
      程寂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隔壁房间有人在笑,走廊里有脚步声,远处清真寺的唤礼声隐约传过来。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吵,甚至有点安抚。
      他闭上眼睛,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腕。
      那里的伤疤很淡,几乎看不见,但摸上去能感觉到一条细细的凸起。
      他缩了缩手指,把手塞回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程寂音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声音不大,但很清亮。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洗漱完,拎着琴盒出了房间。
      他没有要拉琴的意思。只是习惯了每天早上把琴盒从床底拖出来,放在身边。像一种仪式。
      他走到院子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琴盒立在脚边。清晨的高原空气冷得刺鼻,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陆行野从楼上下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你这么早?”他看见程寂音,走过来,把水杯递过去,“喝点热水,早上凉。”
      程寂音接过杯子,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你几点起的?”程寂音问。
      “六点。我习惯早起拍东西,清晨的光好。”陆行野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脚边的琴盒,没问里面是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远处清真寺的圆顶被晨光照亮了一小块,金色的,很安静。
      过了大概十分钟,陆行野开口了。
      “我明天一早出发,往祁连方向走。”
      程寂音“嗯”了一声。
      “你呢?”
      “我查了车,长途大巴后天才有。”
      陆行野转头看着他,眼睛很亮:“那我等你一天,你坐我车走。”
      程寂音摇头:“不用,我自己坐大巴就行。”
      “大巴慢,而且你到了还得转车。我直接开到祁连,中间还能停,风景好的地方可以下来拍照。”陆行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反正我一个人开也是开,多个人还能说说话。”
      程寂音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客气,他就是直接说出来了,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也不会因为被拒绝就退缩。
      “那油费我出一半。”程寂音说。
      陆行野笑了:“行。不过你不出也行,路上给我讲讲音乐就行。”
      程寂音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
      他应该拒绝的。他一个人出来,就是想一个人待着。多一个人就意味着要多说话、多解释、多应付。
      “好。”程寂音听见自己说。
      陆行野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那我今天去采购点东西,路上吃。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行。”
      陆行野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喜不喜欢喝茶?我每天早上都泡茶,你要是喝的话我多带点。”
      “喜欢。”
      陆行野比了个OK的手势,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程寂音坐在院子里,风从巷口吹进来,凉飕飕的。他把空杯子放在地上,低头看着脚边的琴盒。
      明天就要上路了。
      跟一个昨天才认识的人。
      他的右手又摸上了左手腕,拇指在伤疤的位置来回蹭了两下。
      然后他站起来,拎着琴盒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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