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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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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寂音到西宁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高原的太阳白得晃眼,晒在胳膊上像针扎的。他从火车站出来,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拎着黑色琴盒,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天。
天蓝得过分。空气薄,呼吸的时候肺里有点干。
他查过海拔,两千二。他从北京来,二十四年的生活都在平原上,总感觉喘气不太够用。
手机震了。
家庭群聊的新消息。那个孩子发了一张奖状的照片,配文“期末考试年级第三”。母亲秒回了一串鼓掌,父亲跟了一句“不错”。
程寂音把手机扣进裤兜。
群聊里没人问他到哪了。他也从来没在那个群里发过言,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拉进去的。
他拖着箱子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路过的行人扫了他一眼,不是看脸,是看琴盒。黑色硬壳小提琴盒,在火车站广场上挺扎眼。
以前他拖着琴盒走在路上,别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尊重。“这个小孩是拉琴的。”那种注视让他舒服。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拖着一口棺材。
里面装的东西已经死了。他却舍不得埋。
湟水河离火车站不远。
程寂音把行李箱靠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河水不深,挺清的,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得发白。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干冷,带着泥土和雪水的味道。
他站在桥上看了很久。
水流的方向是向西。西边什么都没有,地图上全是戈壁和沙漠。
他掏出手机查长途大巴,选了最西边的城市。喀什。三千公里外。
城市里待不下去了。琴行的橱窗、地铁口卖艺的老人、邻居家小孩练琴的声音,每一个音符都像刀。他只能往西走,走到声音稀薄的地方去,走到风沙里去。
他订了一家青旅,在老城区。打车过去的时候,司机是个戴白帽子的回族人,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跟他聊。
“小伙子来旅游的?”
“嗯。”
“一个人?”
“嗯。”
“西宁凉快,你从哪来?”
“北京。”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问。
青旅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木头上挂着风铃。程寂音推门进去,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冲他笑了一下。
“住几天?”
“先住两天,看情况。”
“行,给你留了个靠窗的床位。”
他刷了卡,接过钥匙。小姑娘看了一眼他的琴盒,眼睛亮了一下:“你是拉小提琴的?”
程寂音笑了笑。
“以前是。”
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姑娘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看手机。
他找到房间,是个六人间,现在没人。他挑了靠窗的下铺,把背包扔床上,蹲下来把琴盒塞进床底。
他的手在琴盒上停了一下。
黑色硬壳,拉链的金属扣有点氧化了,边角有道划痕——去年在机场托运时磕的。他用湿巾擦过那道划痕,擦了很久,擦不掉。
他拍了拍琴盒,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然后站起来打开背包,把洗漱用品摆出来,动作自然,表情正常。他甚至跟前台小姑娘开了一句玩笑,帮她把一箱矿泉水搬到了二楼。
他看起来比谁都正常。
黄昏的时候他上了天台。
青旅的天台不大,摆了几张桌子和椅子,晾衣绳上挂着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角落里有个男生在弹吉他,旁边坐着两个姑娘在听。远处清真寺的尖顶在夕阳里变成黑色剪影,湟水河方向的天空烧成了深橘色。
程寂音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面朝西边。
风从山谷里上来,干燥清冷,吹得他头发往后翻。他眯着眼睛看那片橘色的天,觉得这个颜色不太真实。
旁边一个背包客主动跟他搭话:“你一个人出来玩?”
“嗯。”
“从哪来?”
“北京。”
“打算去哪?”
“往西走。”
“喀什?独库公路?”
程寂音笑了笑:“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语气轻松随意,像一个真正的背包客。但他的左手一直贴着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下意识护着什么东西。
背包客没注意到,继续聊西北的风景。程寂音笑着回应,该点头点头,该感叹感叹,接话接得滴水不漏。
他正笑着跟背包客说“敦煌的沙子据说会唱歌”,天台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咣当”一声。
进来一个男的,二十六七岁,穿深蓝色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对对对,裕固族那个,我到了再跟你说,信号不好……行,挂了。”
他挂了电话,抬头扫了一眼天台。
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
程寂音正好偏过头来,侧脸对着夕阳,橘色的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他还在笑,刚才那个笑话还没说完,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眼睛里有光的反射。
那个人站在门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直接走过去了。
没有犹豫,没有假装看风景,没有先找个位置坐下来。就是直接走过去,拉开程寂音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然后转过来看着他。
“你也在看日落啊?”
程寂音愣了一下。
“我叫陆行野,你呢?”
那个人笑得特别亮,牙齿很白,眼睛里有种不讲道理的真诚,像一只大狗摇着尾巴凑过来。
程寂音被这种直接搞得有点措手不及,但他很快笑了。
“程寂音。你好。”
“程寂音?”陆行野重复了一遍,“名字真好听。”
“谢谢。”
“你是哪里人?”
“北京。”
“我上海的。你一个人出来玩?”
“嗯。”
“我也是!你往哪边走?”
程寂音想了想:“往西。”
“巧了,”陆行野眼睛亮了,身体往前倾了倾,“我也往西。我拍纪录片的,这次要去祁连、敦煌、喀什那一带,拍民间音乐。”
民间音乐。
程寂音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抽动,像肌肉记忆被某个关键词触发了。但他很快压下去了,笑了笑:“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笑得很自然,声音很稳。
但陆行野看着他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人的笑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真的。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纸,轻飘飘的,让人觉得它随时会落下来。
“你来西宁多久了?”陆行野问。
“今天刚到。”
“我也是!你住这间青旅?”
“嗯。”
“我也住这!缘分啊!”
陆行野的声音很大,旁边弹吉他的男生看了他一眼,他也不在意,继续笑着说:“明天你打算去哪?塔尔寺?青海湖?我可以开车带你去转转,反正我租了车,闲着也是闲着。”
程寂音笑着摇头:“不用了,我自己走走就行。”
“行吧,”陆行野也不勉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那你今晚干嘛?”
“没安排。”
“那一起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家炕锅羊肉特别好吃,我一个人吃不了一锅,两个人刚好。”
程寂音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太直接了。约饭就是约饭,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没有“刚好顺路”之类的借口,就是大大方方地说想跟你一起吃。
他想了想,点了头:“行。”
陆行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像只被摸头的金毛。
风从天台上吹过去,远处的清真寺传来唤礼声,尾音在稀薄的空气里拖得很长。
程寂音看了一眼西边的天。
橘色正在变成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