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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世上只有妈妈好 果然,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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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的,学校里的小朋友开始传些闲话了。有些在家被爸爸妈妈告知根底的小朋友,课间时凑过来,带着半是好奇半是怜悯的语气问她:“江悦,听说你爸给你找了个后妈?她对你好不好?会不会打你们?”
后妈?江悦正在写作业的笔顿住了。她抬起头,看见同学们探究的眼神,又想起柳阿姨在她家的种种,突然间明白过来了,原来是……后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低下头,用力摇了摇,声音闷闷的:“……不会。柳阿姨……挺好的。”
“那你的妈妈呢?”小朋友好奇地问道。
江悦的头埋得更低了,“不知道。”
她的声音几乎哽咽,眼泪也快掉下来了,如果这时小朋友们接着再问,她可能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当众难堪了,还好这时上课铃声响了,老师拿着课本走了进来,小朋友们也散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江悦仰着头眨了眨眼睛,用力把泪水逼了回去。
这是她心里不可触碰的痛,每当听到亲戚们说起她妈妈的时候,她总是会假装没听到没听懂或者是找理由走开,但那些惋惜的话语,怜悯的神情,总会时不时就在脑海里扎一下。她渐渐明白,没有妈妈,似乎是一件让人同情、甚至有点“不一样”的事。这认知让她无端地生出一种自卑来,仿佛自己低人一等一样。
于是,她学会了用沉默和淡漠把自己包裹起来。从不主动跟任何人提起,别人问起关于她妈妈的事,她也只用最简短、最没有温度的“不知道”三个字挡回去,然后立刻逃开。可总有人,或许是出于关心,或许是出于某种无心的好奇,会拉住她问:“江悦,你还记得你妈妈的样子吗?”
江悦用淡漠得不能再淡漠的语气回答说:“不记得了。”
“一点都不记得了吗?你那时候已经五岁了,应该开始记事了啊。”
“嗯,一点都不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呢?那个会在夜晚轻轻拥着她入睡的妈妈,那个手把手喂她吃饭的妈妈,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妈妈,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身上总有股好闻皂角香的妈妈……这些记忆碎片,被她悄悄珍藏在心底最深的某个角落,从不轻易拿出来曝晒。
说“不记得”,是因为记得太清楚,清楚到一提起,眼泪就会掉下来。说“不记得”,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为自己那无法言说的思念和委屈,筑起的唯一一道脆弱的围墙,这是她心里不可触碰的禁区。
上学后当老师教同学们唱《世上只有妈妈好》的儿歌时,她表面上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跟着大家一起唱,嘴唇机械地一张一合,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但心里却难受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那些歌词——“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像滚烫的针,一下下扎在她最隐秘的伤口上。歌声越整齐、越欢快,她胸腔里的那股酸涩就越汹涌。她必须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用指甲嵌入皮肉的细微刺痛,才能勉强把眼眶里那股热意压回去,才能维持住脸上那副“和大家一样”的平静表情。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般让人痛苦难堪的歌词呢?要歌颂有妈妈疼爱的孩子的幸福快乐就单纯的歌颂就行了,为何还要用没有妈妈疼爱的孩子的痛苦来做对比呢?是怕没有妈妈的小朋友的痛苦不够具体吗?
最后,有妈妈疼爱的小朋友唱完没多大感觉,没有妈妈陪在身边的小朋友唱完痛不欲生却还要极力地隐藏悲伤和眼泪不让大家发现。果然,没有妈妈疼爱的小朋友最可悲,连儿歌都可以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他们。
江悦怀着既窘迫又痛苦的心情终于熬到下课,歌声停止,她便飞一般的跑出教室,跑到操场,悄悄地、长长地舒一口气,然后没心没肺地大笑着和小朋友们一起玩耍。
她终于从小朋友之间那些闲言碎语里明白柳阿姨在她们家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了,她懵懂地知道“后妈”这个词所代表的意义,巨大的茫然和无措包裹了她,她连一丝抗拒的念头都不敢清晰浮现,只能像一株小小的芦苇,默默承受着命运涌来的、她还不甚理解的潮水。
日子一天天过去,好在柳阿姨待他们姐弟俩,至少表面上挑不出错处。没有打骂,衣食周全,甚至在他们不小心打翻碗、弄脏衣服时,她也只是默默收拾,很少高声斥责,更不会像江悦暗暗恐惧的那样,去爸爸面前告状。这种平静的“尽责”,让最初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江爸脸上的笑容多了,家里的烟火气十足,一种新的、沉默的秩序在慢慢建立。他们一家,似乎都“接受”了这种安排,像接受天气变化一样,将其视为生活里一个既成的事实。
那年过年,江爸带着他们姐弟和柳阿姨,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家。山村里的年味浓烈,鞭炮声响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炖肉的香气。江悦的爷爷奶奶高兴极了,爷爷招呼着江爸坐下抽烟喝茶,奶奶兴高采烈地带着柳阿姨忙活着,奶奶把所有积攒的好东西都拿了出来,杀鸡宰鸭,灶火旺得映红了半个厨房。
在这刻意营造的热闹与喜庆之下,某些细微的裂缝似乎在慢慢愈合。江爸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团圆,看着父亲浑浊眼中闪动的泪光,听着母亲对两个孩子絮叨的关怀,心里那块坚冰的裂痕,仿佛又被这人间烟火气熏软了几分。
年夜饭后,大家围坐在火塘边。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暖意驱散了山间冬夜的寒气。
爷爷卷着土烟,江爸和三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话题多是收成和镇上见闻,避开了所有可能触碰旧伤的词汇。奶奶把炒熟的花生和南瓜子推到每个人面前,不停地叫大家“多吃点”。
江悦奶奶把江悦和江晨搂在自己怀里,嘴里东拉西扯地跟两个孩子说着话,手里也没闲着,一直剥花生和瓜子递到孩子们的手中,那份汹涌的疼爱几乎要将两个孩子淹没。
那一刻,江爸忽然觉得,那道横跨在过去与现在、血缘与姻亲之间的裂痕,或许并非无法愈合,又或许愈合与否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大家围坐在一起的这真实的温度。
屋外,新年的雪花静静飘落,覆盖了旧岁的尘埃。屋内的火光,却将每个人的影子柔和地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暖融融的,仿佛就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