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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活要继续 记恨别人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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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他重新回到江悦外婆家,接走了江悦姐弟。开启了一段既当爹又当妈的短暂日子,但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又从没带过孩子,哪里会照顾孩子,他没耐心又贪玩,所以那“既当爹又当妈”的热忱,和对孩子的内疚自责,很快在带娃的琐碎中消亡殆尽,只剩下越来越不耐烦的态度和一种积压的、无处发泄的怒气,他又重新回到之前自己独自一人在这儿生活的日子,喝酒打牌到深夜,有时候甚至彻夜不归,他经常把江悦姐弟反锁在屋子里,自己在外面玩。
有一个晚上,江晨因为白天吃太多,半夜想拉屎,江悦又打不开门带弟弟出门去上厕所,只能让他就在屋子中间解决,淘气的江晨拉着屎到处跑,最后弄得满屋子都是,那晚江晨睡着后,江悦清理到大半夜,但年幼的她哪里清理得干净,第二天一早,江爸一进门就闻见满屋子的屎味,再一看,地上拖曳的、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散落各处的脏污纸巾,角落里没清理彻底的黏腻残留……他瞬间炸了,冲过去掀开被子就给江悦几巴掌,睡梦中的江悦直接被打懵了,睁开眼睛愣愣的望着怒气冲冲的江爸,“你看看你们都干了些什么?让你带弟弟你就这样带的?”
江爸吼声震天,江晨被吓醒,哇哇大哭起来,回过神来的江悦也跟着哭了起来。
“哭哭哭!一天只知道哭!你看看整个房间,被你们弄成什么样了?”
“门……门打不开……”
“打不开你不会想办法吗?这就是你的理由吗?!”
他像困兽一样在弥漫着臭气的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怒火找到了新的宣泄口,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小凳子,木头砸在地上的巨响让哭嚎和颤抖都瞬间静止了一秒,他停下来,看着紧缩在床脚抖成一团的两个孩子,看着这肮脏混乱、毫无希望的一切,忽然觉得无比疲倦,疲倦到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
他出门找来扫帚和拖把,一言不发的开始清理地上的狼藉,待地上清理干净,心里的怒气也慢慢平息,他给江晨洗干净穿好衣服,便吩咐江悦带着江晨去院坝里找小朋友玩,熬了一个通宵的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挨床就睡。
然而带孩子的具体烦恼,远远不止于此,有次江晨吃坏肚子,半夜又吐又拉,江爸手忙脚乱找药收拾,最后暴躁地抱起孩子冲向镇卫生院,嘴里不住地低声咒骂。江悦光着脚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弟弟的小外套,心慌得怦怦直跳,不是因为弟弟生病,而是因为父亲那濒临崩溃的边缘状态,她害怕那怒火随时会蔓延到自己头上。
江爸扭头看见江悦跟在身后,心底的怒火蹭蹭蹭地往上窜,大吼道:“你跟着来添什么乱?回去睡你的觉!”
江悦立刻顿住脚步,望着他们的身影走远,又才原路折返回去,惶恐不安地蜷缩在床上,好久好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
半年后,因工作调动,江爸回到了老家所在的乡镇。单位驻地离生养他的那个村庄,其实不过十多公里路,但那道坎一直在心里杵着,比山还沉,所以他逢年过节也都没回去,不过,这坚持却拦不住从村里来的人,因这事跟江悦爷爷没有关系,所以每逢镇上赶集的日子,老爷子总会绕到儿子单位来,歇个脚,喝口儿子倒的热茶,吃顿简单的热饭,家里的农产品也会带些来给江爸,一背篓刚刨出来的新鲜洋芋,一竹篮攒下的土鸡蛋,几把翠绿欲滴的时令蔬菜……都是最实在的东西,他总在嘴里念叨,“你妈让我带来的,生怕你们受苦了……”
有时他也会带着江悦的三叔一起来,江爸虽然心里有膈应,但碍于老父亲面子,也从没发作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江爸心里的那道坎,慢慢的被一些具体的东西磨出了不一样的形状,比如一竹篮新鲜的土鸡蛋,比如两块腌制的老腊肉,又比如杀猪时背来的肉和猪脚……那些都是家人对自己沉甸甸的爱啊。
恨或许没那么容易消散,但生活的尘埃与无声的关切,像细细的水流,日复一日淌过心头的顽石。那道坎还在,只是边缘似乎被磨钝了些许,偶尔在某个深夜,他回想起老父亲放下背篓时那佝偻的背和冻得通红、与自己相似的手,由此联想到老母亲在农村老家日复一日的在田地里劳作,不管春夏秋冬,最后,都把最好的留给了自己……他心里那堵冰墙,慢慢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记恨别人或许很容易,但记恨自己的血亲却很艰难,尤其还是对自己很好的家人,因为心里会很痛很痛,还会有无数个声音在劝你放下,而最终,死去的人会慢慢被淡化、被遗忘、被放下……
生活要继续。
很快江悦到了上学的年龄,在镇上中心学校上一年级了。
同年,在朋友的介绍下,江爸娶了临镇村庄的一位农村姑娘柳兰,介绍人是一位相识多年的老朋友,知根知底,话说得也实在:“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很辛苦,身边总是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柳兰人沉静,心也善,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其实因为江爸的工作单位好,说媒的人一直没断过。但始终没有遇到一个合适的,要不就是姑娘人太花哨沉不下心来,要不就是姑娘性格太泼辣怕刻薄了两个孩子,再要不就是同样丧偶带着一个孩子的……总归都不太适合。
江爸:“我只一个要求,要待得我两个孩子。”
朋友:“这个你大可放心,我都帮你打听过了,那姑娘性格好,长这么大,从没跟别人闹过矛盾。”
见面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柳兰话不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因为常干农活显得有些粗糙,但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她听人说话时,眼睛会认真地看着对方,江爸大体介绍了一下家里的情况,说:“我家就是这么个情况,他们应该也跟你详细说过,我没其他要求,只是孩子还小,希望你能善待他们。”
听了江爸的话,柳兰轻轻点了点头,说:“孩子从小没妈,也很可怜,我会好好待他们的。”
他们没有举办婚礼,请人挑了一个好日子,柳兰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梳着整齐的辫子,嫁进了江爸的单位宿舍。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是请介绍人和几位近邻同事吃了顿饭。
那天,江爸喊来江悦江晨说:“江悦江晨,这是柳阿姨,喊人。”
江悦江晨很是乖巧:“柳阿姨。”
柳兰就这样加入到他们的家庭了。
决定再婚,他没特意回村告知,只是老父亲来镇上赶集的时候跟他提了一句。江悦爷爷看到性格温顺的柳兰,很是放心。
江悦一开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有些奇怪,柳阿姨怎么天天住在自己家,每天洗衣做饭,还把家里收拾得窗几明亮的,到了傍晚,烧一大盆热水,把江晨脱得光溜溜地放进大盆里,从头到脚搓洗得干干净净。她原本也想给江悦洗,可这一年,江悦早就习惯了自己舀水擦洗,别人帮忙,她觉得别扭又害臊。于是,她总是红着脸躲开,自己端一盆水去里间洗。
可看着弟弟洗得白里透红、香喷喷地和自己睡在一个被窝里,她心里是欢喜的。而且,自从柳阿姨来了,家里像是被一道温暖的光照亮了。每天放学回来,桌上总有热乎的饭菜;爸爸紧锁的眉头松开了,很少再因为一点小事就对姐弟俩发火;阳台上的晾衣绳上,总飘着洗干净的衣服,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味;还有曾经那最难熬的黑夜,因为爸爸时常不在家,江悦带着江晨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着入睡的令人恐惧的夜晚,现在也因为柳阿姨的存在变得不那么害怕了。
江悦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却是本能地喜欢这种安定和温暖。夜里躺在床上,听着柳阿姨收拾屋里的声响,她会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求:让柳阿姨在我们家,多住一段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