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常兴餐馆 鞭炮的碎红 ...

  •   两年后,柳兰生下一个男孩,江爸取名为江北。但江爸并没有因为家里多了一个需要人照料的孩子而有所收敛,父亲的责任与陪伴在他的字典里是不存在的,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贪玩,朋友一叫,牌局一凑,酒桌一摆,便常常忘了时间。镇上的小酒馆、朋友家的麻将桌,仍是他工作之余的常去之处。

      他回家时心情好时也会用带着烟酒气的手,笨拙地逗弄一下醒着的江北,或者问问江悦江晨的功课。可那询问总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焦躁,仿佛只是履行一道不得不走的程序。更多的时候,他是沉默地躺在旧沙发里,看着电视,等着柳兰背着江北忙忙碌碌地给他做饭。

      江悦和江晨渐渐学会了当爸爸在家的时候屏息凝神,走路踮着脚,说话压着声。然而,孩子总有疏忽的时候。江晨不小心碰倒了沙发边的烟筒,哐当一声响,或是江悦洗碗时失手打碎了一个有缺口的老碗……往往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错,在父亲酒意未消或牌运不佳的那天,成为了点燃怒火的引线。

      江爸并不会每次都大发雷霆,但那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骤然拔高的呵斥,已经足够让两个孩子心惊胆战。他根本不听解释,只是用带着血丝的眼睛瞪过来,骂道:“整天毛手毛脚,多大的人了,做点事情还这么毛躁!”

      他骂人的时候,连柳兰也不敢吱声,但也因为柳兰在,他骂骂咧咧发泄两句又重新躺回沙发,继续看他的电视。但那一刻的恐惧和压抑,却像冰冷的雨水,渗进了孩子们的骨头缝里,伴随着他们一起成长。

      江悦开始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家里,父亲像是一颗地雷,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因为什么事而引爆他,除了更加听话更加小心翼翼能减少暴雷外,其他都是听天由命。而柳阿姨的处境也只是稍微比他们好点不经常挨骂而已,她每天不仅要带着小小的江北,还有做不完的家务和洗不完的衣服,即便父亲偶尔在家,也只会像个大爷一样睡在沙发里看电视,家里的事物不仅不会搭把手还稍有不如意就指责柳阿姨,还有柳阿姨每次问他要买菜钱,都要趁着他赢钱心情好的时候,否则就要阴沉着脸问钱都用到哪儿去了责怪乱花钱……

      这个家里,好像除了江爸,大家的日子都不太好过。

      所以在江悦江晨心里,江爸贪玩不回家更好,至少家里的气氛不会那么紧绷,也不用时刻担心风暴降临。

      日子就在这种小心翼翼的避让、突如其来的呵斥、以及柳兰无声的缓冲与维持中,磕磕绊绊地向前流淌。小小的江北在母亲温暖的怀抱和兄姐的逗弄中一天天长大,他还不知道,这个他降临的世界,既有为他点亮的光芒,也有他尚未察觉的、父亲的缺席和暴躁所带来的凉意。

      而江悦带着江晨,却过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父亲在家的夜晚,如何将自己和弟弟缩小成两个安静而模糊的影子。

      随着物价的不断上涨,家里的开销日渐增大,而江爸的工资百分之五十以上被他用在赌钱喝酒上,柳兰从他手里要来的钱能买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少,于是问他要钱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江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经同院小姐妹的建议,柳兰开始张罗着做百货生意来贴补家用,但这个乡镇离县城近做百货生意的人又多,也赚不了多少钱。

      因为江爸好赌贪玩,经常跟镇上其他单位的人聚在一起打牌喝酒,他对家人吝啬苛刻,每月给的家用算计得紧,可对待朋友却出奇地大方爽快,酒桌上抢着买单,牌桌上输了钱也从不挂脸。因此,他确实结交了不少朋友。他们经常一起在镇上一家餐馆吃饭喝酒,那家餐馆,菜做得不怎么样,价格却是贼贵,因为镇上没别的餐馆,所以大家虽然吐槽但也没得选。

      江爸更多时候,是把这群朋友直接带回家吃饭。每到这时,他会显出几分罕见的豪气,抽出几张票子塞给柳兰,让她“看着弄几个菜”。柳兰也不多话,拿了钱就去集市买了菜做出一桌有荤有素、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她的菜没有餐馆的花哨,但用料实在,味道也还过得去,大家见柳兰百货生意没多大起色做菜的手艺倒是不错,久而久之,朋友们便经常在喝酒间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江爸说:“老江,嫂子这手艺,窝在家里可惜了!在咱镇上开个小饭馆,保准比那‘黑心张’的生意好!”

      起初江爸只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回绝道:“妇道人家,做点家常菜招待亲朋好友还行,开店做生意,哪是那么容易的?”

      而那个时候,江悦的三叔已外出打工数年,并在另外一个城市娶妻生子了,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才会携妻儿一起回老家过年,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件事几乎没人再提起,他和江爸的关系似乎也慢慢修复了,他刚好学的就是厨师,并且在那个城市不错的酒楼掌勺。

      于是就有朋友拍着江爸的肩膀提议:“老江,有现成的路子啊!让嫂子开店,手艺底子有,就是缺个‘引路’的。请你家老三回来,带嫂子一两个月,把店里那些硬菜、招牌菜的套路教教,这不就成了?自家兄弟,好说话!”

      江爸捏着酒杯,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拒绝。他眯着眼,酒意氤氲的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些年自己手散,没攒下什么钱,家里三个孩子开销眼见着越来越大,柳兰那小百货摊子也就勉强贴补点家用……如果真能成,倒是个来钱的路子。他瞥了一眼正在厨房默默收拾碗筷的柳兰,又想到如今关系缓和、确实有本事在身的三弟。

      夜风吹散了些许酒意,一个此前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清晰、生根。或许,这真是个机会?

      说干就干,他第二天就给三叔打了长途电话。电话里,他没绕弯子,直接把朋友的建议和自己的考量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三叔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沙沙声:“行吧。我这边跟酒楼请个长假,可能不太容易,但想想办法。快的话,下个月中旬能回来。”

      “行,我这边找铺面,置办桌椅板凳厨具也要些时间。”

      三叔的应允,像给江爸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他开始积极地跑动起来,打听门面和租金,在门面定下来后,他出面跟亲戚朋友借了一些钱,来置办开餐馆所需用具。

      首先在门面外的上空搭了彩钢棚,下面用水泥小砖砌了个七字台面,迎街的是两个灶台,在上面炒菜煮饭,侧面是案板,在上面切菜备菜。门面内最外围横着摆放着展示酒水饮料的柜子,接着是冰箱、冰柜,然后旁边留了大概两米的通道,可进到门面里面,里面摆放了两张餐桌,这样摆放的意义就是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因为外面大街上总是人来人往的,这些柜子就把在里面吃饭的人全都挡住了。然后从门面的后门通道出去,里面设了三个包间。

      所有的前期准备工作做完后,选了一个黄道吉日,餐馆热热闹闹地开张了。

      鞭炮的碎红纸屑铺了满地,崭新的招牌“常兴餐馆”在晨光里闪着光。开业当天,场面出乎意料地红火。这红火,得益于两股关键力量的汇合:三叔那在大酒楼里历练出的精湛厨艺,以及江爸这些年“广结善缘”积累下的、遍布镇各单位的人脉关系。

      江爸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色夹克,在人堆里穿梭自如,递烟、敬酒、寒暄,每一个动作都熟稔得像排练过无数遍。他的笑声格外爽朗,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憋闷一口气笑出来。

      “王哥,来来来,里面请!包厢给您备着呢!”

      “李所长,您能来就是给我天大的面子!今天必须多喝两杯!”

      “小周,这桌菜可是我特意让三弟做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

      江悦看着他在人群里周旋,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在她和弟弟面前永远是那副不耐烦的、冷冰冰的、怒火一触即发的样子,可在外人面前,他可以笑得如此热络,话说得如此漂亮。

      他并不是不会照顾人。

      他只是不愿意照顾她们。

      年幼的江悦有些难过,她收回目光,继续端茶倒水,收拾盘子。

      生意红火就好,红火了,就有钱了,有钱了,爸爸高兴了,应该就不会再经常冲他们发火撒气了。

      因为江爸他们收费合理,江悦三叔的手艺也十分精湛,再加上江爸广阔的人脉关系,所以餐馆生意还真的被做起来了,江悦三叔在这边大概呆了两个月,原本就有做菜基础的柳兰在三叔走之前也把他的手艺学得差不多了,所以三叔走后,生意依旧一如既往的好,完全不受影响。

      而后的日子,因为餐馆生意的红火,一家人都变得忙碌了起来,包括江悦,她每天放学回来都不留余力地帮忙收拾碗筷,洗碗扫地,跟着家里请来的两个小工,啥活都干,她们很会察言观色,看到江爸对她凶暴不耐烦的态度,看到她在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见她人小,又惧怕江爸,知道她是个没人心疼的孩子,也知道她是个不敢反抗委屈无处诉说的孩子,所以也就从来不把她当老板的女儿看待,经常是她们自己坐着休息使唤江悦做这做那,把脏活累活都明里暗里地推给江悦,江悦心里清楚,但又无处申述,只能默默忍受,只要不被骂就好是她心里唯一的想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