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岁月》萤火虫hh

4、悲剧降临 未来的光，

　　江爸一走，这个家就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虚假的温情脉脉，立刻恢复了它原本冷硬的模样，甚至，变本加厉。

　　婆婆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抱着孙子逗玩，但一旦孩子哭闹，或者需要换洗，她立刻就会不耐烦地塞回给江妈，并伴随着熟悉的数落：“哭哭哭，一天就知道哭，连个安生日子都没有！” 婆婆不喜欢儿媳，连带着也看不惯自己的孙儿。

　　而那个支撑江妈熬过孕期的最大盼头——“等孩子生下来，跟孩子爸一起走”——似乎也随着江爸的离去，变得遥远而缥缈起来。

　　婆婆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话里话外开始敲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生了娃，心就更该定在家里。外头是男人闯荡的地方，你一个拖儿带女的妇人，跟去做什么？添乱！晦气！”

　　江妈不敢反驳，只能把那份渴望更深地埋进心底。但白天黑夜连轴转的劳作，独自照顾新生儿的疲惫，加上希望被无形延宕甚至可能落空的恐慌，像几座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依旧在鸡鸣前起身，背上背着啼哭的婴儿，手里干着永远干不完的活。眼泪依然在深夜无声流淌，只是现在，连那句“等孩子大一点”的承诺，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她望着身边酣睡的婴儿，又看看窗外沉沉的、没有星光的黑夜，第一次清晰地感到，那根以为抓住了的稻草，或许，根本承受不住她生活的重量。

　　风雨并未因新生命的到来而停歇，反而，似乎更加猛烈了。

　　江悦因为年纪尚小贪吃偷嘴，没少挨奶奶和三叔的打骂，有一次江悦早上起来，找了一圈没找到妈妈，去到厢房，看到奶奶她们饭桌上有两个烤红薯，饿坏了的她就偷偷拿起一个剥了吃，正好被三叔回来撞见，那一顿巴掌耳光啊，直打得江悦眼冒金星哇哇大叫，手里剩下的半截烤红薯也掉在了地上，沾满了尘土。

　　背着孩子在地里割猪草的江妈听到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小叔的怒骂声心里慌的一批，扔下手里的镰刀猪草飞奔回家，江悦看见妈妈立刻扑进妈妈的怀里放声大哭，江妈看见女儿脸上的红手□□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偏生三叔还在那里不依不饶骂骂咧咧的，江妈就随口说了句：“她三叔，她还只是个小孩子啊！”

　　这下可不得了，捅到马蜂窝了，三叔一边叫骂着“这种有人生来无人教的贼娃娃，我替她爹妈好好教教她怎么了？你还不得了？”一边冲过去举起拳头就要连江妈一起打，好在这时江悦的爷爷奶奶也闻声赶了回来，被江悦爷爷及时制止了，不然这一拳头落在背上还背着小婴儿的江妈身上，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

　　江悦爷爷一边拽开不听话的儿子，一边骂：“你好大的胆子，你大嫂你都敢打了，再过些年，是不是连我也要打了？”

　　被江悦爷爷骂了的三叔，还不服气的在那里叫喊着，“她娃儿偷东西她还有理了！”

　　“什么她娃儿她娃儿的，那是我孙女也是你侄女，吃一个红薯多大点事，值得你这样大动干戈？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你也好意思，好歹是读过书的，怎么尊老爱幼都没学会？”

　　见自己的儿子因为外人被自己老头这般训斥，婆婆内心是非常窝火的，但看到江悦爷爷发这么大的火，正在气头上，也不太敢造次，只能拉走自己的儿子，不让他吃亏。

　　这一年多以来，江妈受的委屈，江悦爷爷也都是看在眼里的，但只要她们不是太过分，江悦爷爷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多管，毕竟这么多年过来了，自己的老婆子有多难缠自己也是清楚的。

　　这场纷争，在江悦爷爷的制止下，是停下来了，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江妈却又无端地遭受了更多的霸凌，而为了两个可爱的孩子，江妈总是流着泪默默忍受着，等他们再大一点，江爸带他们一起离开了，就会好起来了。

　　然而一等，又是一年春，江爸还是那番说辞，江妈又带着孩子熬着。每天清晨天不亮就得起床割猪草煮猪食，忙完这些天亮了，再背上驮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在晨雾弥漫的田野里开始一天的陀螺般旋转。婆婆的指桑骂槐、三叔嫌恶的白眼、永远干不完的活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罩住，令人窒息。

　　每个夜晚，当她瘫倒在床上，听着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身体的每一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与疲惫。但比这更磨人的，是希望被一点点稀释、碾碎的钝痛。江爸年底带回的零碎钞票和那句越来越苍白无力的“再等等”，已经无法再点燃她眼中的光亮。她开始害怕过年，害怕那短暂虚假的“团聚”过后，是更长、更深的绝望。

　　又一个春天，野草在田埂边疯长，江晨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跟在姐姐身后，捡拾掉落的麦穗了。江妈望着孩子们瘦小的身影，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在长久的风雨飘摇中，终于开始明灭不定。

　　悲剧的开始，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那天阳光温暖，江妈带着两个孩子在田地里挖红薯，江悦带着弟弟在旁边玩泥巴守着妈妈，江妈正奋力劳作着，旁边那块地，江悦的爷爷奶奶和三叔也在挖红薯，原本各挖各的好好的，可挖着挖着，江悦奶奶又开始阴阳怪气的数落起江妈来，嫌她干活慢，收成少，没本事……

　　江妈一直忍着没吭声，后面她话说得太难听，江妈实在没忍住回了一句，“妈，我手脚慢，但我自己种来自己吃，这几年也没拿过你们什么啊。”

　　婆婆猛地停下动作，转过头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她大概没料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媳妇会还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怒火和某种被冒犯的暴怒取代。

　　旁边的三叔也直起身，一脸不善地看了过来，手里的锄头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给老娘助威。

　　婆婆双手叉腰，像泼妇一样开始骂了起来，她越骂越难听，各种污言秽语和诅咒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连带两个孩子都被捎上，骂他们不知道是谁的野种……

　　江妈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恶毒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心里，比身体的劳累痛苦千百倍。她想捂住孩子的耳朵，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巨大的屈辱和愤怒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一直阴沉着脸的三叔，似乎觉得老娘骂得还不够解气，他竟然扬起了手中的锄头向江妈冲了过来，一边跑一边骂：“就你这勾三搭四的烂婊子还敢跟我妈犟嘴，老子今天非劈死你不可！”

　　那架势，仿佛冲过来就会一锄头落在江妈头上，江妈登时吓得撒腿就跑。

　　附近田地里干活的乡亲们听见声响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观望着，看见江悦三叔举着锄头追着江妈满地地跑，一边叹息着摇头，一边替江妈捏了把汗，“今天怕是要出人命了”，大家都这样担忧着，但又都不敢上前劝阻，以往有看不下去的乡亲上前好意劝和，但结果是怎样，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这家人……哎，一言难尽，反正根本惹不起。

　　江妈一个弱女子哪里跑得过一个身强力壮的青少年，江悦三叔很快追了上去，就在锄头要落下来的瞬间，回过神来的江悦爷爷同时也追了过来一把推开挥舞着锄头的三叔，这才避免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江悦爷爷冲着三叔破口大骂：“小兔崽子你疯了吗？这可是你大嫂！你今天把她劈死在这儿了，你哥哥回来还不要了你的命！”

　　江妈已吓得瘫倒在地，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妈妈！” 两个孩子被眼前的变故吓得扔下手里的泥巴扑到江妈身上哇哇大哭。

　　江妈在女儿温热的小手和儿子惊恐的哭声中，慢慢地、慢慢地回过了神，她没去看那残酷狰狞的至亲，只是伸出颤抖的手，紧紧地把两个孩子拥入怀中，轻轻地拍着他们小小的后背，用尽力气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不怕不怕……妈妈没事，不哭不哭。”

　　那声音，没有一丝能量，只是木讷的重复。

　　阳光依旧明媚，田野里的红薯藤蔓泛着健康的绿意，但空气中弥漫的，却是令人窒息的暴戾和绝望。

　　江妈看着婆婆因害怕儿子挨打而死死拽住公公的手，看着三叔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再低头看看怀里瑟瑟发抖的两个孩子……

　　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里，某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彻底断裂的声音。

　　从那天起，她开始失眠，整晚整晚的睡不着。她不知道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她不知道她为何要无端端地经历这些，她只是想带着孩子们好好生活而已啊，怎么这么难……她觉得人生好苦好苦，从身体到内心，无一不千疮百孔，好似再不会好起来……

　　她一直在等却始终等不到真正的转机。她开始怀疑活着的意义，可两个孩子是她唯一放不下的牵挂。现如今活着的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她甚至想过带着孩子一了百了，可望着孩子们安静的睡颜，根本下不了手，也不能这么自私，因为自己的人生看不到希望，就要拖着他们一起坠入深渊，她没资格终结他们的人生。

　　她不止一次地后悔和江爸结婚并生下两个孩子，如果时光能倒流，她就算一辈子嫁不出去也绝不会再踏进这泥沼半步。她也不止一次地怀念未出嫁时在娘家的安稳日子，跟自家姐妹吵闹着一起帮衬着父母做农活的单纯光景，可惜再也回不去……

　　……

　　她整夜整夜地思考着，却总困在无解的暗巷里，如果单是她自己，也好办，直接一瓶农药就一了百了了，可现在的情况是她既狠不下心来带走两个孩子也不忍让他们独自留在没有妈妈庇护的人世间……两个年幼的孩子是她唯一的羁绊。

　　就算她掏空心思地想破脑袋，此题也是无解，除了带着两个孩子继续熬下去，她没有任何路可以走。

　　可两个孩子惊恐的小脸和瑟瑟发抖的身躯，总是会一次次地在她脑海里盘旋，这两个因她而来的孩子，她却无法好好地庇护他们长大，她内心时刻充满着自责与痛苦……

　　婆婆无端地指责和谩骂，也总会一次次在她脑海里回响，连带着一起的，还有小叔子狰狞而扭曲的脸庞……

　　终于，这种种的种种，压得她再也无法喘息了，在那个冬天的夜晚，在看了整夜孩子们熟睡的面容后，天明之际，她带着对孩子们深深的眷恋与歉疚，喝了一瓶农药，彻底地自我解脱了。

　　沼泽已没过她头顶，那遥远而美好的未来，她等不到了。

　　未来的光，终究是照不进现在这深渊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