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悲剧后续 但人生没有 ...
-
如果人生是一幅画,那么从那个冬天开始,江悦人生画卷上所有的色彩都换了颜色——只剩下灰、黑,和洗不掉的暗红。
闻讯赶回来的江爸,两天两夜的路程几乎流尽了他一生的眼泪,他悔恨懊恼自责,他无数次地想,如果能回到去年春节,他一定会带她们走,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而厚颜无耻这四个字被江悦奶奶体现得淋漓尽致,她竟然能毫无愧色地跟江爸说:“哎,前几天都还好好的,那天清晨怎么突然就想不开了……”
江爸睁着血红的双眼看着江悦奶奶和自己的兄弟,问:“她为什么会想不开?”
江悦奶奶仍觉得事不关己,说:“谁知道呢?”
“你不知道?老三不知道?这些年你们是怎么对她的,真当我毫不知情?”江爸咬牙切齿地站起身。
这是江爸到迄今为止的人生里第一次冲江悦奶奶发了火,以往,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从未顶撞过一句。
“我……” 江悦奶奶被儿子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震了一下,但她知道该怎么拿捏儿子,只见她双手捂住脸,一屁股坐地上,哭天抢地:“哎哟浑天,我怎么对她了?!生孩子是我给她找的接生婆,生完还给她煮糖水蛋,平日里带孩子也没少帮忙,一家人住在一起,语言上有点小摩擦在所难免,但不至于走到想不开的地步,你去问问周遭的邻居们,我可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她这一想不开,我就成罪人了,那毒药是我拿给她的还是我灌她嘴巴里的?哎哟喂,我生你养你供你读书帮你娶媳妇带娃儿的,到头来却落得个这样的罪名,周围天天跟我们生活在一起的邻居都不曾污蔑我半句,反倒是自己生养的儿子……我去哪里说理去?呜呜呜……”
这烂婊子,还会告状了!作为儿媳妇偶尔说两句都受不起,也是没得那个享福的命!
清官难断家务事,真的再说不假,一家人的事,每一件上面都弯弯绕绕的缠绕着很多事,根本理不清扯不清,还有每个人看待事物的角度和观念都不一样,就更无法说得清楚了。
江爸被眼前的状况懵住了,一面是生养自己并且还在世的老母亲,一面是为自己生儿育女但已经去世了的妻子,该如何收场呢,谁都清楚明白,他要的只是为妻子讨回一个公道,一句抱歉,一个台阶,可……
“行了行了,老三先扶你妈先回房间休息,我跟你大哥说会儿话。”江悦爷爷磕了磕手中的烟斗说。
待江悦奶奶和三叔进屋后,江悦爷爷又拿出一卷叶子烟,裹起来放在烟斗里,说:“我和你妈也是四十过半的人了,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苦了半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儿孙绕膝,家里和和气气?你妈那个人,嘴是碎了些,脾气是躁了些,可心眼不坏。她年轻时候受的苦,不比谁少。你奶奶当年,也是这么对她的。她没文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就觉得媳妇熬成婆,该是这么个活法。”
他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你媳妇的事……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疲惫,“是委屈了,可一家人过日子,勺子哪有不碰锅沿的?你妈没动过手,这是实话。那些言语上的事……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啊。如今人走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难不成,真要为了一个走了的人,逼死还在世的娘?让你兄弟反目,让这个家散掉?让两个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妈,再看着爸爸跟奶奶爷爷成仇人?”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子:“你是我儿子,我晓得你心里苦,有火。可这家,还得往下过。你妈再不对,也是你娘,这把年纪了,你难道真能跟她算账?算得清吗?算完了,你心里就痛快了?两个孩子往后怎么办?跟着你背井离乡去讨生活,还是留在这个没了娘、爹又跟爷爷奶奶成了仇人的家里?”
“你媳妇……是个苦命人。”他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语,“可命苦,有时候也得认。哪家婆婆儿媳不吵闹呢,她性子……也太脆弱了些,但凡能多等一等,等你回来,或者等孩子再大点……”
这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在为老妻开脱,也在用“家庭完整”、“孩子未来””、“孝道伦常”这些更沉重的东西,试图压垮江爸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愤怒和质问的火苗。
江爸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割在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上。是啊,清官难断家务事。母亲没有亲手喂下毒药,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确凿”的虐待证据。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冷言冷语,是精神上的凌迟,是希望被一点点掐灭的绝望。这些,在“家务事”和“言语摩擦”的遮羞布下,仿佛都成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
妻子用生命画下的那道浓烈、刺目的暗红,在父亲吞吐的烟雾和“过日子”的哲学里,似乎正被慢慢晕染、淡化,最终要融入这个家一如既往的、灰色的背景里。
江爸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向正房的方向,那里曾是他的“家”,现在却像个吞噬了他妻子所有温暖和希望的冰冷坟墓。他又低头,看到不知何时悄悄走到门边、趴在门边、睁着惶恐大眼睛望着他的江悦和江晨。
父亲的话,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罩住。一边是血缘、伦常、现实的压力和父亲口中“完整”的家;另一边,是妻子冰冷的遗体,和她临终前眼中那挥之不去的绝望。
他该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那股刚刚燃起的、想要为妻子讨个公道的怒火,在父亲这番“现实”而“沉重”的话语面前,开始剧烈地摇晃,慢慢地熄灭在这更深的无奈和虚无里。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处理好你媳妇的后事。”江悦爷爷说完拍了拍江爸的肩膀,回房间去了。
第二天一早,江家的大门就江妈娘家闻讯而来的人堵了个水泄不通,江妈的父亲和她的兄弟姐妹堂兄堂弟一大群人扛着棍棒乌压压地站在门口,叫嚣着让江悦奶奶和江悦三叔出来给个说法,除非一命换一命,否则坚决不准下葬。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江妈这些年所遭受的这些事,跟江爸说不通,但跟自家姐妹还是能倒一倒苦水的。婆婆和小叔那些嚼舌根的难听话和霸凌的行为,早已通过回娘家或赶集时的姐妹小聚,传回了娘家。
只是以往,总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家婆媳不吵闹”、“忍一忍就过去了”这些老话压着,娘家虽心疼,却也难以过多干涉。可如今,人没了,是以这样惨烈决绝的方式没了。所有积压的愤怒、悲痛和后悔(后悔于当初怎么能把女儿推进这么个火炕),此刻如火山般爆发。
江悦外公瘦瘦高高,此刻像一头暴怒的雄狮,眼睛赤红,手里的扁担重重顿在地上,砸得尘土飞扬:“江老婆子!江老三!给我滚出来!今天不给个交代,谁也别想出了这道门!”
舅舅们更是年轻气盛,抡着棍子就要往里冲,被几个还算理智的亲戚死死拉住,但骂声震天:“丧尽天良的一家子!把我妹子(姐姐)活活逼死了!今天非要讨个公道!”
江家大门外乱成一团,看热闹的乡亲们围了一圈又一圈,无不在小声议论着江悦奶奶和三叔这些年来种种恶毒的作为。
江悦奶奶早就吓得躲进了里屋,三叔也缩在屋里,脸色发白,再没了平日里的蛮横。
江爸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妻子娘家汹涌的悲痛和愤怒,又看看自家紧闭的房门和瑟瑟发抖(或是心虚躲藏)的亲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亡妻的骨肉血亲,他被夹在中间,而他自己,也是悲剧的间接促成者,此时此刻他根本无颜站出来去面对亡妻的骨肉血亲更不要说去平息他们滔天的怒火和绝望。
江悦爷爷硬着头皮走到门口,试图讲理:“亲家,亲家公,消消气,这事……这事我们也不愿看到,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江悦大姨哭喊着打断他,她眼睛肿得像桃子,指着江悦爷爷的鼻子,“我妹妹在你们家过的什么日子,你们心里没数吗?我们一忍再忍,你们却以为她娘家没人了,好好说?我妹妹活着的时候你们跟她好好说了吗?现在人没了,你让我们好好说?我妹妹的命,你们拿什么来赔?!”
“对!赔命!” 人群激愤。
眼看事情越演越烈,江妈娘家人扛着棍棒就要强行闯进来,势必要亲自搜出事件的始作俑者,先给他们吃上一顿棍棒再说。
这时江爸进门一手抱住江晨,一手拽住江悦出了门,跑到众人面前,“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