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精神凌迟 感同身受是 ...

  •   若能一直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下去,那该多好呢?可自古以来,婆婆偏生见不得儿媳过安稳日子,偏生要各种挑刺找茬,再加上还有一个耳根子软又三观不正的小叔,对丈夫常年不在家的儿媳来说,简直是灾难。

      江妈的肚子渐渐隆起,在粗布衣衫下显出一个柔和的弧度,但那日夜笨拙的身体,不仅没换来家人的半点心疼或同情,倒成了婆婆撺掇起三叔嫌弃和唾弃她的最好的理由。

      那身孕带来的迟缓,在婆婆眼里愈发不顺眼,她故意在江妈弯腰费力拾掇柴火时,扯着嗓子对刚回家的三叔说:“老三,瞅瞅!烧个火都半天烧不燃,不知道还能干啥,整个厨房被她弄得乌烟瘴气的,要熏死个人!”

      三叔本就是个浑人,耳根子软,又被自家老娘日日灌输,看向江妈的眼神便一天比一天嫌恶。见自己老娘对着嫂子发难,立马跟上,“你是要点了厨房还是咋的?烧不燃出去,等我们煮好了又进来煮,没理由因为你让全家人跟着饿肚子!”

      生性软弱的江妈没办法,只能噙着泪水带着江悦出去让他们,正好水桶里的水快用完了,于是带着江悦去挑水。等江妈带着江悦挑着水步履蹒跚进来,水桶略一摇晃溅出些水渍,三叔看见了,不是搭把手,而是皱着眉,远远地“呸”一声:“笨手笨脚,像猪一样,看着就碍眼!”

      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江妈的心里下刀子,她其实很想等他们吃完收拾好,自己再过来做饭,免得再经受他们的恶言恶语,但她可以等能挨饿,年幼的江悦可不行,于是她只能忍着心里的屈辱,硬撑着过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饭。

      每天,江妈清晨要在鸡鸣前起身,拖着沉重的身体去割猪草煮猪食,农忙时节更是下田插秧收割,无所不做,偶尔有乡亲们看不下去,过去搭把手帮江妈做点什么,这反倒成了婆婆唾弃江妈的理由了,远远地“呸”一声:“都怀孕了还不安分,到处勾勾搭搭,丢我们老江家的脸!”

      那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江妈的耳朵里。她正弯着腰,手撑在酸痛的膝盖上喘气,汗水混着田里的泥水从额角滑落。搭把手的邻居闻言,脸一红,又气又窘,缩回手低声嘟囔一句“这老婆子,真不识好歹”,便摇摇头快步走开了。

      江妈僵在那里,连直起身的力气都像被那话抽干了。婆婆就站在田埂上,叉着腰,像个得胜的将军,冷冷地俯视着她。阳光刺眼,江妈却觉得浑身发冷,那冷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连腹中的胎儿都似乎不安地蜷缩了一下。

      这盆凭空泼来的脏水,比任何直接的打骂都更恶毒。它要彻底污名化她,连她因劳作而不得不与旁人产生的、最正常不过的短暂接触,都要被扭曲成不堪的臆想。婆婆不仅要让她身体受苦,还要彻底玷污她的名誉,让她在这个家、在这个村里抬不起头,让她孤立无援,只能像藤蔓一样依附(或者说,被牢牢捆缚)在这片给予她无尽风雨的土地上。

      “妈,你胡说什么呢?”

      江妈红着眼眶,好半天才轻轻说出这句话,语气里却是不敢有半分责怪,只有无尽的委屈。

      “胡说?”婆婆丢下锄头,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问道,“这田里这么多人干活,他怎么不去帮别人,偏偏来帮你?”

      “那不是因为我怀孕了吗?”

      “怀孕怎么了?我当年怀孕的时候,临产当天还在挑水呢!四个孩子不还是长得好好的!” 婆婆的声音更大,语气里带着一种扭曲的自豪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从那天起,江妈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谨慎。乡亲们同情她,却也怕了那老婆子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和唾骂,再不敢轻易靠近帮忙。偶尔有实在看不过眼的,也只能隔着老远,投来一个怜悯又无奈的眼神。

      江妈只能靠自己。猪草筐似乎比以往更沉,田埂比以往更漫长。每一个动作都因身体的笨重和内心的警惕而加倍吃力。她割草时,会刻意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挑着东西走在路上,若有男性乡邻迎面走来,她会早早地侧身站到路边,低下头,直到对方走远才敢继续挪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影子,一个在巨大压力和恶意窥视下,缓慢移动的、沉默的剪影。
      婆婆对此很满意。她不仅成功剥夺了江妈获得任何外界援助的可能,更用一种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江妈的尊严和人格。江妈每一次因避嫌而显得越发卑微的举动,都像是无声的认罪,坐实了婆婆那些恶毒的揣测——至少,在婆婆那扭曲的逻辑里是这样。

      夜晚,江妈躺在炕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痛。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心里那块被反复践踏、早已血肉模糊的地方。她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顽强的心跳,那心跳是她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却也让她感到无边的恐惧。她不知道,当孩子降生在这个充满恶意和冷漠的家里,等待他/她的,又会是什么?而她这把早已破碎的、无法提供任何庇护的“伞”,又该如何为自己的孩子,挡住一丝一毫的风雨?

      那日益沉重的身体,非但没有成为她被庇护的理由,反而成了她的“罪状”。婆婆成功地将一种集体的厌弃情绪,嫁接在了江妈最需要体谅的时期。她像一个被孤立在暴风眼里的囚徒,承受的不仅是身体的负累,还有来自至亲之人冰冷的、带着羞辱的凝视。

      就连江妈夜里因为腿抽筋而发出的轻微呻吟,偶尔被起夜的三叔听见,第二天也会变成婆婆口中的“娇气”、“夜里都不安生,搅得全家睡不好”。

      腹中的孩子每一次踢动,本该是喜悦的交流,却常常让江妈在无人的角落里,生出更深切的悲凉。她摸着肚子,心里默念:“孩子,对不起,让你还没出生,就跟着妈妈受这样的委屈。”

      那时候江妈的每个夜晚都伴随着泪水,但是她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咬着被角无声地哭泣,哭得累了,哭得倦了,她望着江悦熟睡中乖巧的睡颜想,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到时候跟随着江爸去到他工作的地方就好了,这是唯一支撑江妈在身心重创之中继续坚持下去的动力了。

      很快,孩子出生了,是个健康漂亮的男婴,婆婆找来附近的接生婆接生的,但婆婆并没有因为江妈生下男孩而对她的态度有所改观,江妈在生完孩子的第三天就下地干活,自己做饭。

      年底江爸回来了,因为过年,因为喜庆,因为江爸回来了,所以过年那些天,一家人表面上倒也维持着一种别扭的和平。婆婆难得没怎么挑刺,三叔也收敛了些。江妈也终于能够喘一口气了,江爸帮忙带着孩子,她还可以安安稳稳地吃上一碗热饭。

      江晨,是江爸给儿子取的名字,他觉得儿子长的白净漂亮,像晨曦,清晨的第一缕光,干净、清透,带着露水的凉意和太阳即将升起的暖意,象征着光,象征着希望。

      江爸抱着新生的儿子,脸上是幸福而满足的笑。他看着憔悴不堪的妻子,心里也不是没有愧疚,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拉着妻子的手说:“你受苦了……等孩子再大点,我想想办法。”

      就这一句话,让江妈如坠冰窖,她紧紧攥着丈夫的手,像攥着救命稻草,一边哭泣一边低声诉说着这一年来所遭受的委屈,期盼着丈夫听完会心疼她带她走。

      而在江爸的心里,江妈说这些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且他也打心底的不相信自己慈祥善良的老母亲会是江妈嘴里那样刻薄的人,他们小时候做错了事,老爹打骂他们的时候哪次不是他老娘护着拦着,而且家里有点啥好吃的,也总要留着省着等他们读书放假回来吃,老娘啊是把孩子们放心尖尖上疼的人啊,怎么可能会为难自己的媳妇呢……所以他都是抱着和稀泥一样的态度,“她是老人,又没啥文化,就有时候说话不那么重听,你别跟她计较,在她心里其实是想着咱们盼着咱们好的,老三呢,刚高中毕业,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你跟他计较啥呀,对吧?”

      人真的是非常复杂的物种,你根本无法用一个简单的好或者是坏去评价一个人,就像江爸老娘,她对自己的子女丈夫是非常好的,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但对待儿媳却又是各种挑刺打压欺凌,说尽难听话,做尽难看事,生怕她过上一天安生日子。同样一个人,每个人看到的和感受到的,都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江妈所经历的痛苦在江爸这里是根本说不通道不明的。

      感同身受是不可能的。

      江妈纵然心里如刀割般痛苦不堪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问他什么时候带她们娘三个走。

      “现在孩子还小,带过去也不太方便,而且突然添了两口人,吃穿用度都要花钱,你带着娃也没办法做生意,光靠我一个人的工资养活我们一家四口,挺难的,这不比你在农村,有咱爸妈帮衬着,吃的啥的都出在自家地里,是吧,等孩子再大一点我们又做打算。”

      江爸的话说得有理有据非常中肯,连带他自己也认为确实这样对大家都是最合理的安排,可是他自己都没发现,这番义正言辞的说辞,完全掩盖了他自己骨子里的自私,对啊,拖儿带女的,哪里有一个人自由自在的过得舒服啊,自己挣钱自己花,想去喝酒就喝酒,想跟朋友打牌就打牌,一眨眼,孩子在那些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就长大了……

      不用承担任何家庭责任,自己只管潇洒快活的独自在外生活,结婚生子人生大事却样样没落下,只逢年过节回来看望一下,老来就有老伴儿女常伴左右,这简直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人生啊。

      等孩子再大一点 ,这个承诺似近似远,让江妈无数次在梦里梦见她把江晨背在背上牵着江悦的小手,跟在丈夫身后,走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大院,走向充满阳光的远方。

      年节的热闹很快过去。江爸的假期有限,没过正月十五,便又背起行囊,踏上了外出的路。

      临走的前一天,他抱着小江晨,看着不停在屋子里拾缀,往他行囊里塞这塞那的妻子开玩笑道:“够了够了,都快被你塞了半头猪了,留着点给你们娘三吃,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才过完年,你在那边集市上很难买到好的肉,这些都是今年我自己喂的,这个香肠和腊肉可以晾起慢慢吃,猪脚要尽快煮了吃,我还给你炸了一罐子肉干,你晚上饿了可以直接吃……”江妈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一边说。

      “好,你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那些重的活计请老三搭把手,别总一个人硬撑着。”

      江妈低着头不吭声,只把最后一块腊肉塞进包底。或许她只能默默守着孩子,等命运的垂怜。

      临行前,他看着倚在门边抱着孩子的妻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融入了尚未散尽的年味雾气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