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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凛冬将至,前路匆匆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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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凛冬将至,前路匆匆
初三开学那天,叶安乐在光荣榜前站了很久。
新学期的光荣榜刚刚贴出来,红底黑字,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最顶端的名字换了又换,但始终没有“顾雨落”三个字。那是高一新生的榜单,而他已经高二了,在一中,在另一张她看不见的光荣榜上。
她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忽然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看见他的名字。那时候她还是初一新生,刚从南方转来,对一切都陌生,对冬天陌生,对雪陌生,对他陌生。
现在她初三了,是这所学校里最年长的学生之一。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场雪的节奏。但对他,依然陌生。
不,也不算完全陌生。她知道他的名字,记得他的脸,记得他说过的话,记得那些零碎的、从远处偷窥来的细节。但这些碎片拼不成一个完整的人,就像雪花拼不成整个冬天。
“安乐!”
林薇从后面拍她肩膀,把她吓了一跳。
“发什么呆呢?要迟到了!”林薇拉着她就往教学楼跑。
初三七班在五楼,顶楼。爬楼梯时,林薇喘着气说:“听说这学期特别累,每天都要加课,周末还要补课。我妈说,要是考不上一中,就把我送去寄宿学校。”
“你能考上的。”叶安乐说,她也有点喘。书包很沉,里面装满了新发的课本和练习册。
“但愿吧。”林薇叹气,“不过考上一中又怎样,那么多人,竞争更激烈。我听说一中的学生,每天晚上都学到十二点。”
叶安乐没说话。她想起顾雨落。他在一中,是不是也每天学到十二点?是不是也觉得累,觉得压力大?还是对他来说,那些题依然简单,那些竞争依然轻松?
她不知道。她对他的了解,停留在一年前,停留在图书馆的那次偶遇。之后的一年,杳无音信。
走进教室,熟悉的座位,熟悉的同桌。但气氛不一样了。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距中考还有278天”,每个字都很大,很醒目,像某种倒计时,某种宣判。
班主任——还是那位严肃的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开始讲话。无非是那些话:初三了,要抓紧了,时间不多了,这是人生的转折点,等等等等。叶安乐听着,目光落在窗外。
从这个高度,能看到很远。能看到操场,能看到篮球场,能看到对面的教学楼,能看到更远处街道上流动的车。天空是那种秋天特有的高远的蓝,有云缓缓飘过,像巨大的、缓慢移动的岛屿。
她忽然想,从一中的教室看出去,能看到什么?能看到这条街吗?能看到明德的教学楼吗?能看到这个她坐了两年、即将离开的座位吗?
应该不能。太远了。
“叶安乐。”
班主任点名。她回过神,慌忙站起来。
“这学期你继续担任学习委员,”班主任说,“要起带头作用,不仅要自己学好,还要帮助同学。有没有问题?”
“没有。”她说。
“好,坐下。”
她坐下,翻开新发的数学课本。函数,方程,几何,都是学过的,但要更深,更复杂。她看着那些公式,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很深很深的疲惫。
好像跑了很久很久,却始终看不到终点。而那个曾经在前面引领她的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和一段越来越远的距离。
下课铃响了。班主任离开,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讨论着暑假的见闻,讨论着新学期的计划,讨论着哪个补习班更好。叶安乐没参与,只是低头整理书本。
“安乐,”林薇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没,一中要开实验班了。”
叶安乐抬头:“什么实验班?”
“就是那种特别厉害的班,全市只招五十个人,要经过好几轮考试。”林薇眼睛发亮,“我表哥在一中,他说顾雨落肯定能进。不对,不是能进,是肯定能进最好的那个。”
叶安乐心里一动:“什么时候考?”
“好像是十月份吧,具体我也不清楚。”林薇说,“不过跟咱们没关系,那是人家高中部的事。咱们能考上一中的普通班就不错了。”
叶安乐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数学课本扉页上自己的名字。叶安乐,初三七班。字迹工整,但毫无特色。
顾雨落。一中,实验班。
那是一个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的高度。不,不是踮起脚尖,是即使跳起来,即使拼命伸手,也够不到的高度。
“对了,”林薇又说,“我表哥还说,顾雨落可能要被保送。”
“保送?”
“嗯,好像是参加什么竞赛拿了奖,有大学看上他了。不过具体我也不清楚,我表哥也是听说的。”
保送。大学。那些离她太远太远的词,对他来说,却近在咫尺。不,不是近在咫尺,是已经触手可及。
叶安乐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她拧开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流过喉咙,却依然解不了那种干渴。
那是种对什么的渴望呢?对知识?对成绩?对那个她永远也达不到的高度?还是对那个站在那个高度上的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距离,那个曾经她以为努力就能缩小的距离,其实一直在扩大,一直在扩大,直到变成一道天堑,一道她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放学时,她又去了一趟光荣榜前。
这次她仔细看了高一新生的名单。第一名,陈默,总分692。那个转学来的男生,那个物理很好的男生,那个有点像顾雨落的男生。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走过的路上。她没拂去,只是背着沉重的书包,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路过那家便利店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收银员换了,是个中年阿姨,正在整理货架。她拿了盒牛奶,付钱,走出门。
站在门口,她没立刻走。而是拿出手机,打开QQ。在搜索框里输入“顾雨落”,那个头像还是一片星空,签名档还是那句“向前走,别回头”。空间依然是锁着的,她进不去。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放进书包,往家走。
接下来的日子,像按下了加速键。
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七点到校早读,八点上课,十二点吃饭,一点上课,五点放学,然后去补习班,或者留在教室自习,直到九点。回家,吃饭,洗澡,继续学习,到十一点。睡觉,然后重复。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叶安乐的成绩在稳步上升。期中考试,她考了年级第二十五名。数学终于突破了一百一十分,物理也考了九十八。周老师在班会上表扬她,说她是“进步最大的学生”。
但她没有很高兴。因为她知道,这个成绩,离一中实验班的分数线,还差得很远。离顾雨落曾经考过的分数,也差得很远。
十一月的第一次模拟考,她考了年级第十八名。数学一百一十五,物理一百,语文一百零八,英语一百一十二。总分435,按照去年的分数线,这个成绩能考上一中的普通班,但实验班,还差三十分。
三十分。一道大题的分数,或者几道小题的分数。看起来不多,但要跨越,却很难,很难。
她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走出教室时,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她走到五楼的走廊尽头,那里有扇窗,能看到整个校园。
她推开窗,冷风立刻灌进来。她没躲,只是站在窗前,看着下面。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借着路灯微弱的光。教学楼里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是高三的学生在自习。远处街道上,车流如织,灯光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这一切,她看了三年。从陌生到熟悉,从新奇到平常。而现在,她即将离开。离开这个教室,这个座位,这个她偷偷看了两年的人的影子。
不,不是两年。是三年。从初一冬天到现在,整整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无数个晨昏,无数场雪,无数次无意识的回望,无数次习惯性的惦念。
而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明年夏天,中考结束,她将离开这里,去往另一所学校,开始另一段人生。而顾雨落,将去往更远的地方,开始他更广阔的人生。
他们的轨迹,就像两条短暂的交叉线,在那个雪天有过一次微不足道的交点,然后各自延伸,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彼此。
她知道这是必然的。从最开始就知道。
但当这一天真的临近,当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当冬天又一次来临,雪又一次落下时,她还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风更大了,吹得她头发飞扬。她拢了拢衣领,关上窗,转身离开。
走下楼梯时,她听见音乐教室里传来钢琴声。有人在练琴,弹的是《梦中的婚礼》,断断续续的,有几个音弹错了,又重来。
她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琴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有些孤独,有些执拗。
然后她继续下楼,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打球的男生已经走了,只剩几个篮球孤零零地躺在路灯下。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安静的。她没撑伞,让雪落在头上,肩上。
走到校门口时,她习惯性地停下,看向路口。
当然,没有那个深蓝色的身影。他已经离开一年多了,不会再从这个校门走出来,不会再在路灯下留下长长的影子,不会再消失在街角。
但她还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家走去。
雪落在她走过的路上,很快覆盖了她的脚印。像时间覆盖记忆,像冬天覆盖秋天,像离别覆盖相遇。
但有些东西,是覆盖不了的。
比如那个名字。比如那些瞬间。比如那份岁岁年年的惦念。
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在她心里,在下个冬天,在下下个冬天,在每一个相似的季节,在每一场相似的雪里。
像一颗种子,埋在雪下,不会发芽,但也不会死去。
只是存在。安静地,固执地,永远地存在。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像这样惦念一个人了。
不会在光荣榜上寻找一个名字,不会在图书馆等待一个身影,不会在下雪天想起一个瞬间,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写一封不会寄出的信。
因为这样的惦念,一生只有一次。
一次,就够她记住整个青春了。
她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灯亮着,温暖的黄色。母亲应该在做饭,父亲应该在看新闻,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长大了。初三了。要中考了。要离开了。
而那个人,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白雾。然后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转动前,她停了一下。
然后推开门。
暖气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饭马上好,先去洗手。”
“好。”她换鞋,挂好书包,走进洗手间。
洗手时,她看向镜中的自己。脸颊被冻得通红,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是熬夜学习的痕迹。但眼睛很亮,很清澈,像冬天的湖水。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对自己说:
“叶安乐,加油。”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说完,她低下头,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流下,她用力搓了搓手,搓去寒冷,搓去疲惫,搓去那些不合时宜的、没有结果的惦念。
然后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走出洗手间。
饭桌上,父母在讨论她的中考志愿。父亲说一中好,母亲说二中也不错,离家近。叶安乐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夹菜,吃饭。
最后她说:“我想考一中。”
父母都愣住了。父亲放下筷子:“一中?有把握吗?”
“有。”她说,声音平静,“我想试试。”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那就考一中。妈妈支持你。”
“谢谢妈。”她说,低头扒饭。
其实她不知道有没有把握。但她想试试。想靠近那个地方,那个他所在的地方。即使他已经不在那里了,即使她去了也见不到他,即使他们依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她想试试。
想看看,那个他学习过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想看看,那所学校的操场,图书馆,教室,是什么样的。想看看,那面光荣榜上,是不是还有他的名字。
虽然知道没有。
但她想试试。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最后靠近他一点点的机会。
虽然这一点点,对那巨大的距离来说,微不足道。
但对她来说,足够了。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关上门。书桌上摊着没做完的数学卷子,她坐下,拿起笔。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安静的。
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做题。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沙沙,像春蚕食叶,也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她知道,这个冬天,会很冷,很累,很难熬。
但她会走下去。
像他说的那样,向前走,别回头。
即使前方没有他,即使前方只有她一个人,她也会走下去。
因为这就是成长。这就是人生。
这就是,凛冬将至时,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前路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