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风雪同途,咫尺天涯 第十章 ...
-
第十章风雪同途,咫尺天涯
二模那天,下了这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叶安乐早上醒来时,窗外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密集得像天空在倾倒面粉,能见度很低,连对面的楼都看不清轮廓。她看了看闹钟,六点二十,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匆忙洗漱,吃早餐,母亲递给她一把伞:“路上小心,地滑。”
“嗯。”她接过伞,背上书包出门。
楼道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一推开门,冷风就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撑着伞走进雪幕。雪下得太大,伞几乎没用,风把雪吹得斜斜的,扑在她身上,很快就在外套上积了薄薄一层。
街上行人稀少,车也开得很慢,轮胎压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公交车站等了十几分钟,车才来。车上挤满了学生,都是去各个考点参加二模的。空气闷热,混合着湿衣服和早餐的味道。叶安乐抓着扶手,随着车摇晃,脑子里还在过数学公式。
考点设在一中。
这是她第一次来一中。车在校门口停下时,她透过结霜的车窗往外看。校门很大,很气派,门柱上刻着“市第一中学”几个鎏金大字,在雪光中闪闪发亮。学生们从车上涌下,汇入校门,像一条条小溪汇入大海。
叶安乐撑着伞,随着人流走进校园。雪下得更大了,风也更大,伞几乎要被掀翻。她收起伞,把脸埋进围巾,快步往前走。
校园很大,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主楼是苏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和明德有点像,但更高,更宏伟。楼前有一片广场,中间立着一座雕像,是个拿着书的学者,肩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雪。
她找到自己的考场——高三教学楼,三楼,307教室。楼梯上挤满了学生,都在找自己的考场。她跟着人流往上走,木制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扶手上结了一层薄冰,很滑。
走到三楼,走廊里人少了一些。她找到307教室,在门口核对准考证信息。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接过她的准考证看了一眼,点点头:“进去吧,按座位号坐。”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白雾。叶安乐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她放下书包,拿出笔袋、准考证、学生证,摆在桌角。然后坐下,看向窗外。
从三楼看出去,能看见操场的轮廓。雪下得太大,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和几个模糊的篮球架影子。更远处是另一栋楼,也是红砖墙,窗户亮着灯,应该是高一高二的教学楼。
那就是顾雨落每天学习的地方。
她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低头检查文具。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尺子,圆规。每一样都检查了两遍,虽然知道不会出错,但还是要检查,好像这样能缓解紧张。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在抓紧最后时间看书的,有在闭目养神的,有在低声交谈的。空气里有种压抑的紧张,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预备铃响了。监考老师开始发答题卡和条形码。叶安乐按照要求填写信息,姓名,准考证号,学校,班级。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发卷。数学。她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心里大致有了数。难度适中,比一模略难,但比她平时练的题要简单。她松了口气,拿起笔,开始做。
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她做得很专注,很投入。窗外的雪,一中的校园,顾雨落的教学楼,都被她暂时遗忘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些数字,这些公式,这些需要被解出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页声。暖气片滋滋作响,窗玻璃上的白雾越来越厚,外面的世界完全看不见了。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她卡住了。是一道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图形复杂,条件隐晦。她试了几种思路,都走不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手心也出了汗,握笔的手指有些打滑。
她抬头,看向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白雾,穿透了那栋楼,看到了某个教室,某张课桌,某个正在低头写字的人。
如果是他,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怎么可能知道。她连他写字的样子都没看清过,连他解题的思路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他会怎么做。
但她还是想。想他会从哪个角度切入,会用什么方法化简,会怎么画出辅助线。想着想着,手下的笔无意识地动了,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标了几个点。
然后,灵光一现。
她找到了突破口。重新读题,重新画图,重新列式。思路一下子清晰了,像拨开迷雾看见路。她飞快地写,步骤工整,逻辑清晰,答案呼之欲出。
写完最后一个步骤,画上句号,考试结束的铃声正好响起。
“停笔,全体起立。”监考老师说。
叶安乐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手指因为用力握笔而微微发抖,手心里全是汗。她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卷子,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就考完了?这就结束了?她在一中,在他的学校,参加了可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之一?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她从后往前传,接过前面同学递来的卷子时,指尖相触,很凉。她传给后面,然后坐下,等老师收完。
教室里渐渐有了声音。有对答案的,有哀嚎的,有讨论题目的。叶安乐没参与,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
雪好像小了一些。窗玻璃上的白雾薄了一点,能隐约看见外面了。还是白茫茫的,但能看见雪花飘落的轨迹,斜斜的,安静的。
“同学,可以离开了。”监考老师说。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笔袋,准考证,学生证。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背上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声鼎沸。学生们聚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考题。叶安乐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楼梯上还是挤,她慢慢往下走,手扶着结冰的扶手,很小心。
走到一楼大厅时,她停下了。
大厅的墙上,贴着巨大的光荣榜。不是期中期末的那种,是竞赛获奖、保送名单的那种。红底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目光在榜单上搜寻。数学竞赛,物理竞赛,化学竞赛,信息学竞赛。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一所所名牌大学的预录取通知。
然后,她看到了。
在全国高中数学联赛获奖名单里,第三行,银奖,顾雨落。后面跟着他的班级,高二(一)班,和一所顶尖大学的预录取资格。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雪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眨眨眼,继续看。
字是打印的,工整的宋体。顾雨落。三个字,和其他获奖者的名字排在一起,毫不起眼。但对她来说,像黑夜里的灯塔,像雪地里的足迹,像某种确凿的、不容置疑的存在证明。
他真的在这里。真的在这个学校。真的在走一条她永远无法企及的路。
“同学,让一下。”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撞了她一下。她踉跄一步,回过神来,慌忙让开。再看一眼那个名字,然后转身,走出教学楼。
雪还在下,但小了很多。风也小了,雪花直直地落,安静地,温柔地。她没撑伞,走在雪地里,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
操场上已经有学生在打雪仗了。笑声,尖叫声,雪球砸在身上的闷响。很热闹,很有生气。但和她隔着一层,像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她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主楼在雪幕中静静矗立,红砖墙被雪覆盖了一半,黑白分明。窗户一扇扇亮着灯,像无数只眼睛,看着这个冬天,看着这场雪,看着这些来了又走的学生。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雪幕。
公交车站人很多,都是考完试的学生。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把脸埋进围巾里。很冷,手指冻得发麻,但她没戴手套,因为考试时戴手套不方便写字。
车来了。她挤上去,还是挤,还是没有座位。她抓着扶手,随着车摇晃。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后退,商店,路灯,行人,都被雪覆盖着,像一幅淡彩的水墨画。
她看着,忽然想起考试时那道卡住的题。想起她抬头看窗外时,心里想的是,如果是他,会怎么做。
然后她就解出来了。
虽然可能只是巧合,虽然可能只是她突然开窍了,虽然可能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她还是愿意相信,是那个念头,那个关于他的念头,给了她灵感。像一道光,照进了她困惑的思路里,照出了一条路。
虽然那道光,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它曾经照亮过谁。
虽然那个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曾给过谁力量。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记得,在一中的考场里,在那个下着大雪的冬天,在她最困惑最紧张的时刻,她曾想过他,然后找到了答案。
这就像他们之间关系的隐喻。她因他而困惑,也因他而清晰。她因他而痛苦,也因他而成长。她追不上他,但她努力追了。她到不了他的高度,但她看到了那个高度。
这就够了。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往家走。雪已经停了,天空还是阴沉的,但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一点灰白的光。地上的雪积得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在咀嚼什么脆脆的东西。
路过那家便利店时,她走进去,买了盒牛奶。收银员是个新来的男孩,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动作笨拙,找零时算了半天。
“今天考试?”他随口问。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
“那就好。”他把牛奶递给她,“祝你考上一中。”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考一中?”
“猜的。”男孩笑了,“来这儿买牛奶的学生,十个有八个都想考一中。”
她也笑了:“谢谢。”
走出便利店,她撕开牛奶盒,插上吸管。牛奶是凉的,流过喉咙,很舒服。她一边喝,一边往家走。
走到楼下时,她没立刻上楼,而是在长椅上坐下。椅子上的雪很厚,她用手拂去,露出下面湿润的木条。很凉,但她没在意。
她从书包里拿出准考证,看着上面的信息。姓名:叶安乐。考点:市第一中学。考场:307。座位号:24。
她会一直留着这张准考证。虽然它只是一张纸,虽然上面的信息很快就会过期,虽然它最终会被遗忘在某个角落。
但她会留着。像留着那片枯叶,那本日记,那些不会寄出的信一样,留着它。
因为这张准考证,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证明。
虽然只是在同一个校园,虽然在不同的教学楼,虽然可能他根本不知道她来过,虽然他们依然咫尺天涯。
但她来过。在他的学校,参加了一场重要的考试。在他的光荣榜上,看到了他的名字。在他的世界里,短暂地,安静地,存在过一小会儿。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她喝完牛奶,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转动前,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道窗外的天空。
云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灰蓝。雪彻底停了,世界很安静,很干净。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暖气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换鞋,挂好书包。
“那就好。饭马上好,先去洗手。”
“好。”
她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流下,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睛很亮,很清澈。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对自己说:
“叶安乐,你做到了。”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说完,她低下头,用力搓了搓手。搓去寒冷,搓去疲惫,搓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走出洗手间。
饭桌上,父母在讨论她的二模成绩,讨论填报志愿的策略,讨论未来的可能性。叶安乐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夹菜,吃饭。
最后她说:“我想报一中实验班。”
父母都愣住了。父亲放下筷子:“实验班?那个不是要很高的分吗?”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试试。”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那就报。妈妈相信你。”
“谢谢妈。”她说,低头扒饭。
其实她知道希望渺茫。实验班的分数线很高,她的二模成绩还差一截。但她想试试。想再靠近那个地方一点点,想再靠近那个人一点点。
虽然可能还是考不上,虽然即使考上了也见不到他,虽然他们依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她想试试。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了。最后一次,在同一个校园里,呼吸同样的空气,看同样的雪。
最后一次,在光荣榜上寻找他的名字。
最后一次,在图书馆想象他看书的样子。
最后一次,在下雪天想起他。
然后,就要说再见了。
真正地,彻底地,再也不见地说再见。
所以,她想试试。用尽全部力气,拼尽最后可能,去够那个遥不可及的高度。
即使够不到,即使会摔得很痛,即使会留下永远的遗憾。
但她想试试。
因为有些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而有些事,做了,即使后悔,也心甘情愿。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关上门。书桌上摊着明天要考的语文复习资料,她坐下,拿起笔。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和地上白皑皑的雪。
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复习。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沙沙,像春蚕食叶,也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她知道,这个冬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雪会停,冰会化,春天会来。
而她和他的故事,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了。
但在结束之前,她还想再努力一次。
再靠近他一次。
即使只是,在同一个校园里,参加同一场考试,看同一场雪。
即使只是,风雪同途,咫尺天涯。
她也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