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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岁岁入冬,习惯性惦念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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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岁岁入冬,习惯性惦念
叶安乐发现,惦念顾雨落这件事,渐渐成了一种习惯。
像春天会下雨,夏天会出汗,秋天叶子会黄,冬天会下雪一样自然。不需要刻意想起,他就在那里,在她生活的背景音里,在她无意识的回望中,在她每个冬天的记忆深处。
初二这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多。
十二月刚到,就接连下了三场。一场比一场大,一场比一场久。操场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体育课改成了自习,课间操也取消了。学生们被困在教室里,看着窗外漫天的白,心思早就飞走了。
叶安乐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做物理题。她最近在学电学,电路图,电流电压电阻,欧姆定律。很多概念抽象,她学得吃力,一本练习册做了大半,正确率只有百分之六十。
同桌林薇凑过来看,啧啧两声:“这么难啊,我完全看不懂。”
“我也有好多不懂。”叶安乐用笔戳着草稿纸,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电路图。
“不懂就问呗,”林薇说,“去问物理老师,或者问学习委员。对了,咱们班新转来那个男生,物理好像特别好,你可以问他。”
叶安乐知道林薇说的是谁。陈默,期中考试后从外地转来的,沉默寡言,但物理每次都是满分。她看过他解题,思路清晰,步骤简洁,有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有点像……顾雨落。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可笑。她甚至没看过顾雨落解物理题,怎么知道像不像?只是因为都是学霸,只是因为都聪明,所以就联想在一起了吗?
但她不得不承认,当她看到陈默低头写字时微抿的嘴唇,当他课间望着窗外发呆时虚焦的眼神,当他一个人抱着作业本穿过走廊时安静的侧影——她总会想起另一个人。
想起那个在光荣榜顶端的名字,想起图书馆书架间的偶遇,想起他说“很好的名字”时的语气。
想起那些早已远去,却依然清晰的细节。
有一次,她真的去问了陈默物理题。
是在放学后,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还在纠结一道电路计算题。陈默背着书包从她身边经过,她鼓起勇气叫住他:“陈默同学,这道题……你能帮我看看吗?”
陈默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题目,然后放下书包,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他没有直接讲,而是问:“你觉得哪里卡住了?”
叶安乐指着电路图的一个节点:“这里,电流的方向……”
陈默点点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更简化的图。“先把复杂的拆成简单的,”他说,声音很平静,没有不耐烦,“你看,这个回路其实可以等效成……”
他讲得很清楚,一步一步,由浅入深。叶安乐听着,忽然走神了。她想,如果是顾雨落,会怎么讲题呢?也会这样耐心吗?还是会觉得这种题太简单,不值得讲?
“听懂了吗?”陈默问。
叶安乐回过神,慌忙点头:“懂了,谢谢你。”
“不客气。”陈默收起笔,重新背上书包,“这种题多做几道就熟练了。关键是理清思路,别被复杂的图吓到。”
“嗯。”叶安乐点头,看着他走出教室。
走廊的光从门口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深蓝色的校服,黑色的书包,清瘦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那是另一个人。
然后她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继续做题。
十二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场物理竞赛的校内选拔。叶安乐没报名,她知道自己的水平还不够。但林薇报了,说是想去“见见世面”。
选拔赛在周六上午,图书馆的阅览室。叶安乐陪林薇去,在门口等她。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本,心不在焉地背。
窗外又下雪了。细密的,安静的雪。她看着,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顾雨落。他坐在靠里的位置,看一本很厚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时候她离他很远,只能远远地看。现在她坐的位置,离他当时坐的位置,只隔了三张桌子。
但人不在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背单词。abandon, ability, able, about... 字母在眼前跳动,进不去脑子。她索性合上单词本,趴在桌上,看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白了屋顶,白了树枝,白了整个世界。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页声。参加选拔的学生都很认真,低着头,皱着眉,在草稿纸上演算。
叶安乐忽然想,如果顾雨落还在明德,他一定会参加这个竞赛吧。不仅参加,还会拿第一名,然后代表学校去市里比赛,去省里比赛,甚至去全国比赛。
他那么聪明,那么努力,什么都能做好。
而她,连报名的勇气都没有。
“安乐!”
林薇从阅览室出来,一脸沮丧:“完了完了,我一道题都没做出来。”
“这么难?”
“超级难!我怀疑那是给高中生做的题。”林薇在她旁边坐下,唉声叹气,“算了算了,我果然不是学物理的料。”
“重在参与嘛。”叶安乐安慰她。
“也是。”林薇很快又振作起来,“对了,你猜我在里面看见谁了?”
“谁?”
“陈默。”林薇压低声音,“他做得可快了,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做了一大半。而且看起来特别从容,一点都不紧张。”
“他物理确实好。”叶安乐说。
“不止物理,我听说他数学也特别好,上次小考差点满分。”林薇眼睛发亮,“咱们班这是来了个学霸啊。可惜太闷了,不爱说话,不然我早就去问他题了。”
叶安乐笑笑,没说话。
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叶安乐回头看了一眼阅览室。学生们还在埋头做题,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她,专注的神情,微抿的嘴唇。
又是那个瞬间的恍惚。
她摇摇头,推门出去。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和林薇撑着一把伞,慢慢往校门口走。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安乐,”林薇忽然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叶安乐心里一跳,伞差点脱手。她稳住,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嘛。”林薇踢着脚下的雪,“你看咱们都初二了,班上好多女生都有喜欢的人了。隔壁班那个谁,还给男生递情书呢。”
“你呢?”叶安乐反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啊,”林薇拖长声音,“有啊,当然有。”
“谁?”
“不告诉你。”林薇笑嘻嘻地,“除非你先说。”
叶安乐沉默了。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远处有车驶过,轮胎压过积雪,声音闷闷的。
“我……”她开口,又停住。说什么呢?说有,是顾雨落?但他已经毕业了,去了另一所学校,可能早就忘了她。说没有,可心里明明装着一个人,装了一整个冬天,装到成了习惯。
最后她说:“算是……有吧。”
“哇!”林薇兴奋地抓住她的胳膊,“真的吗?谁啊谁啊?是咱们班的吗?还是别的班的?我认识吗?”
叶安乐摇头:“你不认识。”
“那你说说嘛,长什么样?学习好吗?帅不帅?”
“他……”叶安乐想了想,说,“学习很好,长得……挺好看的。但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很久没见?转学了?”
“算是吧。”
“那你还喜欢他啊?”林薇惊讶,“都不见面了,还喜欢?”
叶安乐没回答。她看着前方,雪幕中,学校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是啊,都不见面了,还喜欢吗?还惦念吗?
但她控制不了。
就像控制不了冬天会下雪,控制不了春天会开花,控制不了时间会流逝一样。她控制不了自己去想他,去记得他,去在每一个相似的场景里寻找他的影子。
那是种习惯。岁岁年年的习惯。
“喜欢一个人,”她慢慢地说,“和时间没关系吧。和见不见面,也没关系。”
林薇似懂非懂地点头:“也是。我小学喜欢过一个男生,后来他转学了,我还是喜欢了他好久好久。直到上初中,遇见新的男生,才慢慢忘了。”
“你会忘吗?”叶安乐问。
“会啊,时间能治愈一切嘛。”林薇说,然后看向她,“你不会……还没忘吧?”
叶安乐笑了笑,没说话。
不会忘的。她知道。至少现在不会。也许以后会,也许很多年以后,当她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她会忘记这个冬天,忘记这场雪,忘记那个在图书馆问她名字的男生。
但现在,此刻,她不会忘。
也不想忘。
走到校门口,林薇往左,她往右。分开时,林薇说:“安乐,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去找他啊。告诉他,你喜欢他。不然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叶安乐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说,“有些喜欢,不说出来比较好。”
“为什么啊?”林薇不理解,“说出来才有机会啊。不说出来,就永远没机会了。”
“有些机会,本来就不该有。”叶安乐说,对她挥挥手,“周一见。”
“周一见。”
她撑着伞,独自往家走。雪下得更大了,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眼睛。
路过那家便利店时,她又走进去,买了盒牛奶。收银员还是那个女孩,看她浑身是雪,笑着说:“下这么大还出门啊?”
“嗯,去学校有点事。”她说。
“学生真辛苦。”女孩把牛奶递给她,“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谢谢。”
她走出便利店,没撑伞,让雪落在头上,肩上。很快就白了,像一夜白头。
走到楼下时,她没立刻上楼,而是在长椅上坐下。椅子很凉,但她没在意。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物理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是一片星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散落着无数颗星星。图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是她在一本过期的《科幻世界》上看到的。剪下来,贴在这里,每次做题做累了,就会看一看。
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些遥远的、明亮的东西近一点。
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个看《时间简史》的男生,近一点。
虽然她知道,很远,很远。
但她习惯了。习惯在疲惫的时候看看星空,习惯在冬天想起他,习惯在图书馆寻找他的影子,习惯在光荣榜上寻找他的名字——即使知道再也找不到。
习惯把那些无人知晓的心事,写成不会寄出的信,锁进抽屉最深处。
习惯在每个下雪天,轻轻说一句:“又下雪了。”
好像这句话,能穿越时间和空间,传到他的耳边。
虽然她知道,不会。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练习册上。她合上练习册,抱在怀里,抬头看天。
灰色的天幕,无穷无尽落下的雪。没有尽头,没有边界,像时间,像思念,像所有没有答案的疑问。
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林薇的话:
“说出来才有机会啊。不说出来,就永远没机会了。”
她说得对。不说出来,就永远没机会了。
但有些机会,她宁愿不要。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有些东西一旦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她宁愿保持现状,保持这份安静的、遥远的、不会打扰任何人的惦念。
即使这份惦念,注定没有结果。
即使这个人,注定不会知道。
但她习惯了。
岁岁入冬,年年落雪,她就岁岁年年地惦念。
像候鸟记得南方的温暖,像树木记得春天的雨水,像这座城市记得每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自然而然,无需想起,永远不会忘记。
她转动钥匙,推开门。
暖气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饭马上好,先去洗手。”
“好。”她换鞋,挂好书包,走进洗手间。
洗手时,她看向镜中的自己。脸颊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雪化的,还是别的什么。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
她低下头,用力搓了搓手。搓得很用力,直到皮肤发红,发烫。
然后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走出洗手间。
饭桌上,母亲说起周末要去买年货,说起南方的亲戚要来过春节,说起她的期末考试成绩要努力。叶安乐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夹菜,吃饭。
很平常的夜晚,很平常的对话。
但只有她知道,在这个平常的夜晚,在这座下着雪的城市里,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人,也许正在看书,也许在做题,也许只是望着窗外的雪。
而她,在想着他。
自然而然地,习惯性地,岁岁年年地,想着他。
虽然他不会知道。
但雪知道。冬天知道。时间知道。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