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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事藏雪,缄默藏欢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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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心事沉雪,缄默藏欢
期中考试结束的那个周末,叶安乐把日记本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那是一个墨绿色的硬壳本子,封面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右下角用银色的笔写了个小小的“冬”字。里面写满了字,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十一月,整整一年。从第一场雪,到最后一场雪。从初见到再见。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1月15日,图书馆偶遇的第二天。她只写了一句话:
“他说,很好的名字。”
字迹很轻,很淡,像怕惊扰什么。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钥匙拔出来,用一根红绳串了,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最里面。
金属的钥匙贴着皮肤,很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温温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胸口跳动。
锁上日记本的那个下午,她去了一趟文具店。
不是学校门口那种小店,而是市中心最大的那家,三层楼,什么都有。她在二楼的信纸区流连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套素白的信纸,没有任何花纹,只在角落有一片小小的雪花水印。配套的信封也是纯白的,薄薄的,能透光。
她又买了一支新钢笔。深蓝色的笔身,银色笔夹,很沉,握在手里很有分量。店员推荐了同色系的墨水,她摇摇头,选了最普通的黑色。
“黑色最持久。”她说,不知道是说给店员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回到家,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她打了声招呼,就钻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摊着期中考试的卷子,数学112,语文108,英语115,物理刚刚及格。周老师在卷子上用红笔写:“有进步,继续努力。”
她把卷子收起来,拿出那套信纸,铺开。白得刺眼,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拧开墨水瓶,给新钢笔吸满墨水,在草稿纸上试了试笔尖。出水很流畅,线条均匀,黑色浓郁。
然后她提笔,在第一张信纸的右上角,写下日期:
“11月20日,晴。”
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凝聚,滴落,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那张纸推到一边,换了一张新的。
这次她没有写日期。只是提笔,写下:
“顾雨落,你好。”
又停住了。
这太正式,太生硬,像一封公务信函。她揉掉那张纸,又换一张。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叶安乐,那天在图书馆……”
还是不行。太刻意,太卑微。她又揉掉。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废纸篓里很快堆满了纸团,每个纸团上都只有几个字,不成句,不成段。她写得额头冒汗,手心也出了汗,握笔的手指微微发抖。
最后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图书馆的阳光,他睫毛上的阴影,他说“是你”时的声音,他说“很好的名字”时的表情。这些画面轮番出现,清晰得像电影,又模糊得像梦。
她睁开眼,重新拿起笔。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写:
“现在是晚上九点三十七分,我坐在书桌前,给你写信。虽然我知道,这封信永远也不会寄出去。”
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黑色的字迹一行行浮现,像一条安静的河,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流淌。
“今天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年级第三十八名。比上次进步了四名,但数学还是不好,只考了九十六分。周老师说我有进步,但我自己知道,还不够。离你的距离,还太远太远。”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还在明德,如果我还能在光荣榜上看见你的名字,那该多好。虽然我们不在一个年级,虽然你可能永远也不会注意到我,但至少,我们还在同一个校园里,呼吸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雪。”
“但现在你不在了。光荣榜上最顶端的名字换成了别人。虽然也很优秀,但不是你。再也没有人能像你一样,每次都考那么高的分数,每次都把第二名甩开那么远。再也没有人能像你一样,让我觉得,原来真的有人可以那么聪明,又那么努力。”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对面楼的窗户大多亮着,暖黄的,白色的,一格一格,像巨大的蜂巢。有人在厨房洗碗,有人在客厅看电视,有人和她一样,在书桌前熬夜。
她继续写:
“那天在图书馆,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你,叶安乐。你说,很好的名字。你知道吗,那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我的名字很好。以前大家都说,这个名字很普通,很常见,像小说里女主角的丫鬟。但你说很好。虽然我知道,你只是客气,只是礼貌。但我还是偷偷高兴了很久,高兴到那天晚上睡不着,一遍遍在心里重复那句话。很好的名字,很好的名字,很好的名字。”
“你看,我就是这么没出息。你随口说的一句话,我就能记这么久,这么久。”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知道我一直在偷偷看你,如果你知道我把你写进日记,如果你知道我因为你说了一句‘很好的名字’就高兴得睡不着,你会怎么想?会觉得我很奇怪吧,很可笑吧,很……不知好歹吧。”
“所以我什么都不会说。这封信也不会寄出去。它只会待在这个本子里,待在这个抽屉里,待在我心里。像雪一样,落下来,积起来,然后化掉,不留痕迹。”
“但我还是想写。想把那些不敢说、不能说、不会说的话,都写下来。写在这个永远不会寄出的信封里,写在这个永远不会被你看见的本子上。”
“我想告诉你,去年冬天的那场雪,我到现在还记得。记得雪花落在你睫毛上的样子,记得你帮我捡作业本时的手指,记得你说‘我是顾雨落’时的声音。记得每一个细节,清晰得就像昨天。”
“我想告诉你,这一年里,我看了很多你看过的书,听了很多你可能会听的歌。虽然很多看不懂,很多听不懂,但我还是看完了,听完了。好像这样,就能离你近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懂你在想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现在的同桌还是林薇,她还是那么爱说话,每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说这个说那个。但我不讨厌,因为她的声音能填满教室里的安静,让我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我想告诉你,学校食堂换了承包商,饭菜更难吃了。图书馆新进了一批书,但《时间简史》还在原来的位置,我每次去都会看一眼,看它还在不在,看你有没有再来借过。”
“我想告诉你,今年冬天比去年冷,雪下得也更早。梧桐树的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光秃秃的,很难看。但下雪的时候,一切都会被覆盖,白茫茫的,很干净,很安静。”
“我想告诉你,我长高了两厘米,体重没变。剪短了头发,因为长头发洗起来太麻烦。买了新的羽绒服,是浅灰色的,很暖和。还买了一支新钢笔,就是现在写字的这支,很沉,写久了手会酸。”
“我想告诉你很多很多,琐碎的,无聊的,微不足道的事。好像这样,我们就是朋友了,就可以分享这些琐碎的、无聊的、微不足道的事了。”
“但我知道,我们不是朋友。我们只是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一次在雪地里,一次在图书馆。仅此而已。”
“以后可能还会遇见,也可能永远不会了。这座城市很大,大到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在街头偶遇。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我会在每个相似的身影里寻找你的轮廓。”
“很傻,对不对?”
写到这里,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滴,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她慌忙用袖子去擦,但已经晚了,墨迹晕开,那几个字模糊成一团。
她看着那团污渍,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重来。又换一张新的信纸。
这次她写得很平静,很克制:
“顾雨落,展信佳。
“提笔写这封信时,窗外正在下雪。是今年的第二场雪,下得很大,很密,像天空在倾倒羽毛。
“不知道一中那边有没有下雪。应该下了吧,毕竟我们在同一座城市,看的是同一片天空。
“期中考试刚结束,我考得一般,数学还是薄弱项,需要加强。听说一中的功课很重,你应该很忙吧。虽然对你来说,那些题可能都不算什么。
“前几天在图书馆遇见你,很意外。你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我也没什么变化,除了长高了一点,剪短了头发。
“那本《时间简史》,我又借来看了一遍。还是有很多地方看不懂,但比第一次好多了。谢谢你推荐这本书,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了,但去年冬天,我在借阅卡上看到你的名字,就借来看了一遍。那时候完全看不懂,现在能看懂一点点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已经毕业半年了。明德变化不大,还是老样子。梧桐树又掉叶子了,操场翻新了跑道,食堂换了承包商——变得更难吃了。
“我升初二了,功课多了很多,每天都要熬夜。有时候会想,你初三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累。但随即又觉得,你怎么会累呢,你那么聪明,什么题都难不倒你。
“写这封信,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忽然想写,就写了。你不用回信——事实上,这封信根本就不会寄出去。它只会待在我的抽屉里,和其他不会寄出的信放在一起。
“就当我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吧。虽然我们不是朋友,但就当我是在练习写信,练习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愿你在一中一切都好。愿你前程似锦,愿你得偿所愿。
“愿你,在某个下雪天,偶尔也会想起明德,想起那个撞到你的女生,想起你说过‘很好的名字’。
“虽然我知道,你不会。
“但还是这样愿你。
“叶安乐
“11月20日夜,雪”
写完了。
最后一个句号画得很圆,很重,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她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安静的。她推开窗,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雪花的湿意。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瞬间变成水,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润。
就像这封信。写出来了,就化了。不会寄出,不会被他看见,不会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但她写出来了。这就够了。
她把信纸仔细叠好,装进信封。没有封口,只是对折,再对折,放进一个铁盒里。铁盒是旧的,以前装过饼干,现在装着她所有不会寄出的信。有给父母的,有给南方朋友的,有给未来自己的,现在又多了一封,给顾雨落的。
铁盒盖上,咔哒一声。像某种封印,也像某种解脱。
她把铁盒放回抽屉最深处,和那个墨绿色的日记本放在一起。然后锁上抽屉,把钥匙塞回衣领里,贴着皮肤。金属已经和体温一样温热了,像身体的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书桌前,摊开数学练习册。还有三道题没做,明天要交。她拿起笔,开始演算。公式,数字,图形。她的字迹工整,步骤清晰,答案正确。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刚才那一个小时,那封信,那些眼泪,都是一场梦。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梦。
那些字,那些话,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心事,都已经落在了纸上,落在了那个铁盒里,落在了这场无声的雪里。
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像琥珀,封存着某个冬天的午后,图书馆的阳光,书架间的偶遇,和那句“很好的名字”。
像雪,落在手心,瞬间融化,但那份冰凉,会一直记得。
她做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看向窗外。
雪下得更大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暗下去,人们陆续睡了。只有她的窗还亮着,在无边的雪夜里,像一盏孤独的灯。
她关上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脱衣服,上床,盖好被子。
闭上眼睛前,她轻轻说了句:
“晚安,顾雨落。”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刚出口就消散在空气里,像雪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但她说了。
在这个下雪的夜晚,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时刻,在这间小小的、温暖的房间里,她对一个永远不会听见的人,道了晚安。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下了一整夜。
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所有的足迹,所有的痕迹。
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缄默。
而她,在这场缄默里,藏起了她所有的、无人知晓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