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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波纹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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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周一上午第一节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公共课。大教室,三个班合上,讲台上的老教授姓郭,头发花白,讲课的时候喜欢用保温杯喝水,每喝一口就要停下来扫一眼教室,看看有没有人在下面玩手机。郭教授上课不爱点名,但偶尔会突击提问,而且专挑坐在后排和角落里的学生。所以后排靠窗那几个平时能摸鱼的位置,今天全空着。倒是有不少人往前坐了,有些是真心想听课的,有些是听说上周论坛上的主角沈吟风也在这个班里,想近距离看看。
沈吟风坐在中间靠走廊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边放着一支笔。他没往前坐,也没往后躲,就坐在人群中间,不显眼也不藏。陈茉坐在他左边,正大光明地举着手机拍PPT,周小棠坐在陈茉旁边,孟知微坐在前排,已经画了半页纸的笔记。不过她的笔记是用思维导图画的,结构比郭教授的板书还清晰。
郭教授今天的课讲到中国独立自主与自立自强的哲学基础,从辩证唯物主义讲到中国近现代史,从国家层面讲到个人层面。讲到一半,他喝了一口水,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沈吟风的方向停了一下。
“讲到自立自强,我想到上周我们学校发生的一件事,”郭教授放下保温杯,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课堂上顺便提了一嘴,“论坛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在座的同学应该都知道。我今天不提细节,就想说一点——一个人在遇到事情的时候,能不能自己做主,能不能站直了不被压垮,这不就是自立自强最朴素的表现吗。”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有人开始悄悄交换眼神,有人回头看沈吟风坐的位置。陈茉把手机放下了,周小棠紧张地捏着笔,孟知微从思维导图里抬起头来。
郭教授的目光落在沈吟风身上,他语气随意,像是在点一个普通的问题。“沈吟风同学,我记得你之前是个挺内向的学生,上课不太爱发言。不过周末那件事之后,我觉得你应该有话想说。今天讲自立自强,正好是个机会。你愿不愿意跟同学们说两句?”
这个老教授在给他一个台阶,也在给他一个舞台。他可以站起来,也可以说“老师我没准备”。
沈吟风站起来了。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东张西望。站起来之后先朝郭教授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同学们。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好奇的、打量的、善意的、还有些不太确定的。他穿着那件浅蓝色条纹衬衫,寸头干净利落,站在那里不弯腰也不驼背,声音平稳而清晰。
“谢谢郭教授。上周的事情,大家可能都在论坛上看过了。我今天不想重复细节,只想说一点。”
他顿了顿。
“人不能决定自己的性别,但可以决定自己的行为。”
众人安静的听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书,没有人滑手机。郭教授站在讲台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表情很认真。
“我的身体情况是天生的,”沈吟风继续说,“这不是我能选的事。但我能选的是。别人用恶意揣测我的时候,我回不回应。别人用下作的手段对付我的时候,我退不退。别人等着看笑话的时候,我躲不躲。我选了回应,选了不退,选了不躲。这和我的性别没有关系,和我是什么样的人有关系。”
他停了一下,语气依然平稳。
“所以我觉得,自立自强不是强者的专利。它就是每个人在自己的处境里,做出自己能做的选择。我的选择是,不因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也不因为别人怎么说就改变自己觉得对的事。谢谢大家。”
他说完,朝郭教授点了点头,准备坐下。
郭教授却抬起手,示意他先别坐。老教授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往前走了半步,看着沈吟风,脸上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满意——不是那种“你答对了标准答案”的满意,而是“我没看错人”的满意。
“说得很好,”郭教授说,声音比讲课时轻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刚才讲的都是怎么面对自己、怎么要求自己。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人用强势的手段逼你,不是用恶意揣测,不是用论坛上的闲言碎语,而是用实际的、不对等的力量来压你,就像你上周末遇到的那样——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沈吟风看着郭教授。老教授的目光很平和,不像在考他,像是在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替那些不敢说话的人把话说出来。
他没有犹豫太久。
“郭教授,我觉得面对强势的逼迫,第一件事不是害怕,是看清,”他说,声音依然平稳,“看清楚对方的强势建立在什么上面。是建立在事实上,还是建立在信息不对等上,还是建立在‘他觉得我会怕’上。如果是后两种,那他的强势就不是真的强势,是虚的。”
郭教授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第二件事是保留证据,”沈吟风说,“不管是录音还是录像还是截图,证据是唯一能在事后让事实说话的东西。第三件事是不要一个人扛,找能帮你的人。报警、找老师、找信任的朋友。强势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抗,是透明。越多人知道,他的手段就越不管用。”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平实的笃定。
“最后一点,也是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不要把对方的行为当成自己的错。他下药是他的罪,不是我给了他机会。他强势是他的问题,不是我太软弱。这个顺序不能乱。”
安静的教室突然就响起了掌声,先是后排有人鼓掌。不是那种起哄式的鼓掌,是那种很实在的、用手掌拍出来的闷响。掌声像水波一样从后排往前排扩散,先是几个男生跟着拍,然后是半个班,然后是整个教室。郭教授笑了,那个笑容很轻,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一种长者才有的慈祥和认可。他拿起保温杯,朝沈吟风举了一下,像是在以茶代酒。
陈茉在旁边用力拍手,一边拍一边用口型对沈吟风说了两个字:好稳。周小棠巴掌拍得手指都红了,激动得脸通红。孟知微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逻辑清晰,论证有力”,被陈茉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掌声刚落下,后排有个男生忽然大声说了一句:“说得好!哥们儿你太酷了!”
是个坐在靠后位置的男生,穿着运动卫衣,袖子撸到肘弯,露出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他刚才鼓掌鼓得最用力,巴掌握得噼里啪啦响。旁边的几个男生跟着起哄:“老赵你是不是想上去也说两句!”“人家说得比你论文都好你闭嘴吧!”
那个叫老赵的男生也不恼,站起来朝沈吟风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笑得一脸灿烂:“我没什么要说的!我就觉得他说得好!上周的事我在论坛上跟那些喷子对喷了三天,今天就一句话,沈吟风,你就是咱们班的排面!”
教室里一片哄笑。郭教授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点笑意,拿粉笔在黑板上继续写板书,嘴里念叨了一句:“行了行了,热情可以,纪律也要。坐下,都坐下。沈吟风同学你也坐下。”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你今天说的很好,我这堂课,你帮我讲了一半。”
沈吟风坐下来。陈茉在旁边用力抓着他的袖子,眼睛亮得不行。周小棠巴掌拍得手指都红了,激动得脸通红。孟知微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逻辑清晰,层次分明”,被陈茉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郭教授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知行合一。他转过身来,看着全班,语气恢复了平时讲课的调子,但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
“刚才沈吟风同学说的,你们都听到了。我就不再重复了。我只补充一点,马克思主义讲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沈吟风同学上周末做的,就是一次实践。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个人可以在不公面前站直。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这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只要你不先把自己当成弱者。”
掌声再次响起,整个教室巴掌拍得噼里啪啦响。
郭教授听着掌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拿起粉笔继续写板书。掌声慢慢落下去之后,陈茉拿笔戳了沈吟风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今天这两段发言,回头肯定被人录下来发网上去。准备好上热搜吧。”
沈吟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嘴角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上就上吧。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怕被任何人听见。
下课铃响的时候,郭教授收好讲义,走过沈吟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拍了拍沈吟风的肩膀,这次开口了。
“以后我的课,多发言。”
沈吟风点了点头。“好。”
陈茉拿笔戳了沈吟风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出名了,老赵这人从来不夸人,上次学生会评优他都不举手。”沈吟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嘴角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不是得意,是觉得这群人挺有意思的。
郭教授端着保温杯走了。沈吟风收拾好笔记本和笔,站起来准备走。陈茉已经在旁边开始盘算午饭吃什么了,周小棠在翻手机看食堂今天的菜单,孟知微在计算各窗口的排队时长与菜品口感的性价比曲线。后排那个鼓掌鼓得最用力的男生从过道里挤过来,大大咧咧地往沈吟风面前一站。
“沈吟风,我叫赵明朗,打球的时候叫我老赵就行。你平时打不打球?”
“打,”沈吟风说,“前锋和后卫都可以。”
赵明朗眼睛一亮。“我们球队就缺能突能防的!周三下午三点之后没课,来不来?就体育馆那个场。”
沈吟风看了他一眼。赵明朗的表情坦坦荡荡,没有任何“我是来同情你”或者“我是来蹭热度”的意思。他就是单纯觉得这个寸头男生打球应该很稳,想拉个人凑队。
“好,”沈吟风说,“周三下午三点,我去。”
赵明朗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嘴里还哼着什么歌。陈茉在旁边看完全程,感叹了一句:“这个发展我是没想到的。你打游戏是全能王,打球该不会也是全能吧。”
“不是,”沈吟风说,“打球就是打球。”
“那你也别太猛,老赵那个人输了会拉着你加练的。”
沈吟风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窗外阳光正好,教室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讨论午饭吃什么,有人在吐槽下午的课表,有人在学郭教授喝水的样子。他走在人群里,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也没有人刻意避开他。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刚下课的学生,和所有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