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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再起 下午没有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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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没有课。他按照辅导员给的地址找到了图书馆。学校图书馆是一栋五层的灰色建筑,外墙爬满了地锦,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红,现在还是深绿色。他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木头书架混合的味道。
馆长姓方,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轻声细语,但语速很快,一看就是那种做事利落的人。她让沈吟风填了一张勤工俭学登记表,问了问他每周能来几天、有没有图书整理的经验,然后带他在图书馆里转了一圈。
“你的工作区域在二楼东侧,主要是文学类和社科类的书架,”方馆长推了推眼镜,指着靠墙的那几排书架,“每天下午过来整理两个小时就行,把归还的书按索书号插回原位,检查一下有没有放错位置的,保持书架整洁。工作不重,但需要细心。”
“好。”
“工具间在一楼楼梯下面,书车、标签纸、除尘刷都在那里。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前台的小周,她在这里干了三年了。”
“谢谢方馆长。”
方馆长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点审视,但那种审视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学生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稳重。“你的事我听说了一些,”她说,语气很随意,“好好干,图书馆安静,适合读书。”
沈吟风点了点头。他先去工具间推了一辆书车,然后把前台堆着的归还书按索书号分了类。小周是个圆脸的年轻姑娘,看见他来报到,热心地给他讲了一遍书架的排列规则。他推着书车走进书架之间,午后的阳光从高窗上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一排排书脊上。空气里的灰尘在光线里浮浮沉沉,像无数细小的、发光的颗粒。
他把一本本归还的书插回原位,手指划过书脊上的标签,动作不快不慢。文学类在最左边,社科类在中间,哲学类靠墙。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编号。他想起原主沈吟风——那个在奶茶店里穿着紧绷店服、被店长用不对的眼神打量的沈吟风,那个连勤工俭学都不敢申请的沈吟风。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学校图书馆里有个安静的工作,不用穿店服,不用对着任何人的眼神,他会不会早点走出来。
他把最后一本书插进书架,推着书车回到工具间。今天的工作完成了。
傍晚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刚开始变暗。操场上的灯亮了,有人在跑步,远处体育馆里传来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校园里三三两两走过的人群。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上刚浇过水的青草味。
吃完饭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
他推开门,赵恺的床铺还是空的。椅背上那件外套还团成一团搭在那里,桌上的充电器还插在插座上,指示灯亮着一个小绿点。他把书包放在自己桌上,坐下来喝水。
刚坐下没一会儿,有人敲门。是隔壁宿舍的老张。
老张靠在门框上,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刚吃完一个瓜还没来得及消化。“赵恺的事你知道不?出车祸了。”
沈吟风放下水杯。老张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倒了出来。上周五傍晚,沈吟风报警的时候,警车开进学校,赵恺跟着一群人跑去看热闹。回来的时候过马路,被一辆电动车蹭了一下,不严重,腿擦破点皮,但摔下去的时候胳膊磕在马路牙子上,骨裂了。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让他住院观察几天。
“社团群里有人去看过他,”老张说,“说他躺在病床上还在刷论坛,嘴硬得很,说什么‘我又没造谣,我说的是事实’。不过我看他也是虚张声势,论坛那事你知道吧?保卫处本来要找他谈话的,帖子虽然是校外IP发的,但最早在宿舍楼里传消息的人被查出来了,就是他。结果他正好撞了车,人躺在医院里,学校总不好追到病房去跟他拍桌子吧。”
“他自己知道保卫处要找他吗。”
“知道啊。反正明天就出院回来了,学校那边估计等他回来就要谈话。这次他怕是跑不掉了。”老张说完,表情比刚才心虚了一点,“那什么,之前的事不好意思啊。论坛上那些……我这张嘴确实是碎。”
沈吟风说了一句“没事”,关上了门。
宿舍里又安静下来。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赵恺空荡荡的床铺。周五那天,他去旧职工楼的时候,赵恺去看热闹。他在报警,赵恺在过马路。他在做笔录,赵恺在拍片子。同一件事的两种后果——他安然无恙,赵恺骨裂躺在医院里。什么叫活该,什么叫倒霉,这两者之间的界限有时候模糊得很。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赵恺从医院回来之后,要面对的不只是保卫处的谈话,还有他亲手放出去的那些消息所造成的全部后果。而这一次,没有人在后面给他当靠山。
他没有碰赵恺桌上的任何东西。那是赵恺的东西,赵恺回来自己收。他没有义务替一个泄露他隐私的人整理房间。
他看了眼时间,坐到桌前,打开电脑,登录游戏,把直播间的标题改成今天的游戏模式。摄像头角度调好,麦克风打开。昨天在直播里预告过今天会开播,观众陆陆续续涌进来,弹幕开始滚动。
“来了来了!”
“主播今天状态不错!”
“寸头在镜头里真好看”
“今天打什么位置”
“昨天课堂发言有人录了没”
他选好英雄,开了第一把游戏。弹幕偶尔飘过几条问课堂发言的,他没有多聊,专心打游戏。第一把上路,他对线压得对面不敢出塔。第二把中路,他在三级单杀之后游走到下路。第三把辅助,视野布控让对面打野找不到节奏。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他在最后一局结束后对着镜头说了句“明天见”,关了直播,合上电脑。
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今天在课堂上听到你的发言。谢谢。”
沈吟风看着这条短信,停了大概两秒。他不知道发信人是谁,可能是同班的,可能是隔壁班的,可能是那天在大教室里三个班中的任何一个。但他看到“谢谢”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不是今天课堂上的掌声,而是另一件事。论坛上那个替他说话的乱码ID。那条回复当时沉下去了,被几百条评论淹没了。但他看到了,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想起原书里的一段。沈吟风不是赵恺欺负过的第一个人。在原著里,赵恺在宿舍楼里用秘密拿捏过不止一个性格内向的同学。其中一个男生,住在走廊尽头那间宿舍,大一刚入学的时候被赵恺发现是孤儿。赵恺拿这件事开了半个学期的玩笑,那个男生后来退了学。原著里只提了两三句话,因为那个男生和主线剧情无关,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但现在不一样了。上周论坛上的帖子闹大了之后,赵恺的马甲被人扒了个干净。那些被他用秘密拿捏过的人,都在暗处看着。今天他在课堂上说的那番话,也许被那个男生听到了。也许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被欺负过的人。“谢谢”两个字没有上下文,但沈吟风看懂了。这不是在谢他说了什么,是在谢他站出来了。因为一个一直低着头的人忽然抬起头,让那些同样低着头的人也看到了抬头的可能。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一眼窗外。路灯透过梧桐叶在窗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手机又震了一下。四人群里陈茉在问明天中午吃什么,周小棠说食堂新出了糖醋排骨,孟知微在分析排骨的蛋白质含量。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然后放下手机,伸手关掉了宿舍的灯。
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厉时渡还在医院,陆时寒虽然全身而退,但名字已经和“下药未遂”绑在了一起。赵恺明天回来要面对保卫处谈话,大概率会记一个处分。该处理的都在被处理,该来的都在来
一切平息了吗?不。这仅仅是开始。有些人,还没出场。
窗外夜风穿过梧桐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远处操场上最后一盏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