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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7岁的心事。 ...


  •   雨帘织得愈发稠密,将整条巷子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元妄站在廊檐下,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甜香透过薄纸丝丝缕缕钻进来,却只让他心口发闷。

      巷口迟迟没有驶来熟悉的车子,父亲今日大抵又是忘了。他垂眸看向手中飞速复原的魔方,色块归位的瞬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过往。

      幼时掌心被巧克力糖纸硌出的触感、父亲暴怒之下挥来的巴掌、母亲含泪递来糖盒时温柔又虚假的诺言。他曾蹲在空荡的房间里,一颗接一颗吃完整盒巧克力,从满怀期待等到彻底心冷。后来他便再也碰不得甜食,仿佛每一丝甜,都是在提醒他当年那份幼稚又可笑的执念。

      温随方才明亮的声线还萦绕在耳畔,她说起父亲买巧克力时眼底的欢喜,纯粹又热烈,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暖。元妄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裹着化不开的落寞。他这样满身阴霾的人,好像连靠近那份甜,都显得格格不入。

      雨水砸在地面溅起细碎水花,远处温随奔跑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路口。他收回目光,低头拆开巧克力包装,迟疑许久,还是将那块糖放进了嘴里。

      甜意瞬间在舌尖炸开,却苦了心底。

      不知站了多久,黑色轿车终于缓缓停在巷口。司机摇下车窗示意,元妄随手将魔方塞进口袋,将没吃完的半块巧克力捏在手心,弯腰坐进车里。车厢里气氛沉闷,前排的父亲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车厢里只有雨刷来回摆动的单调声响。

      一路无言。

      回到空荡荡的家,他将那块剩下的巧克力放在书桌一角,没有再动。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缠在心头解不开的结。他躺在床上,闭眼便是方才对视的画面——少女清澈的眼眸,自然又温和的笑意。

      原来人和人之间,真的生来就隔着一道雨幕。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臂弯。算了吧,他暗自想。他抓不住温暖,也不配沾染那样干净的甜。

      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反复念着那个名字:温随。

      一夜雨声连绵。

      次日清晨雨停,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气息。元妄走进教室时,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温随正低头整理课本,侧脸在晨光里柔和干净。

      他迅速收回视线,落座,指尖不自觉攥紧。

      只是短短一次对话,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世界里,漾开了层层涟漪。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语气严肃地宣布消息:“下周进行分班摸底考,成绩直接决定后续班级划分,大家都上点心。”

      班里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下课铃一响,林驰立马窜到元妄桌边,熟稔地伸手勾住他的肩膀,嬉皮笑脸道:“妄哥,这次考试可就全指望你了,我纯纯仰望大佬!”

      元妄懒懒散散地倚着椅背,单手搭在桌沿,眉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模样:“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忙起学习,开始慌了?”他平日看着散漫贪玩,从不用功,成绩却始终稳居前列。

      教室另一头,温随指尖死死攥着笔,指节微微泛白。她心底满是焦灼,本身底子薄弱,最怕这次考砸被分到差班,整个人都蔫蔫的,眉头始终舒展不开。

      两人时隔多日才有过一次交谈,昨日雨天的交集还萦绕在心间。元妄目光扫过她紧绷的背影,犹豫片刻,拿起笔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

      “喂,温随。”

      温随猛地回头,眼中带着几分错愕。
      “你以前在英才中学,成绩很好?”

      她愣了一下,连忙含糊应答:“还行吧。”

      这话恰好被一旁的林驰听见,他立马拔高声音,咋咋呼呼地打趣:“什么叫还行啊!那可是英才中学,名校出身还这么谦虚,这次考试我们俩可都要抱你大腿了!”

      温随顿时面露难色,窘迫地低下头,有苦难言。

      很快便到了摸底考当天。考场内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声响。温随对着试卷一筹莫展,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着笔的手迟迟落不下去,大半页面都空空如也。

      坐在不远处的元妄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他故意把试卷往桌角挪了挪,露出大半答案,示意她偷看。可温随顾及着自己的形象,始终没有抬头,硬生生忍住了。

      离收卷只剩最后几分钟,考场氛围愈发紧张。元妄趁着监考老师转身巡查的空档,动作利落又迅速,悄悄起身将两人的试卷调换,提笔飞快帮她补完了所有空白处。

      温随看着骤然被填满的试卷,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满眼震惊。

      考试结束,众人陆续离开考场。午后食堂人声喧闹,吃过午饭,元妄正被林驰勾着胳膊,打算去小卖部买水,迎面撞见了温随。

      她快步走上前,拦住二人,目光直直看向元妄,语气带着几分纠结与不解:“元妄,考试的时候,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驰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留出空间。
      元妄敛去几分玩闹,语气平淡:“仅此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往后要是考试吃力,我可以帮你补习。”

      温随怔了怔,下意识想维持好学生的模样,委婉拒绝:“不用啦,我自己慢慢学就可以。”

      元妄低低笑出了声,目光带着几分了然:“卷子空了那么一大片,这话可说服不了人。”
      温随闻言也不局促,往日里藏起来的肆意劲儿慢慢露了出来。她抬眼看向元妄,唇角扬起一抹随性的笑:“算了,多说无益。这周末我请你吃饭,就当谢你了。”

      元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面上却故意摆出漫不经心的模样,故作矜持地挑了挑眉:“是谢今天的□□,还是谢以后的补习。”

      他微微俯身,视线稳稳与她平齐,四目相对,空气里漫开几分微妙的氛围。

      “都谢,就城南边的明星小吃”温随报出店名,“周末傍晚六点,就在店门口碰面。”
      温随转身离开后,林驰立刻凑上前,熟门熟路地勾住元妄的肩膀,一脸八卦地挤眉弄眼:“刚刚聊啥呢?神神秘秘的。”

      元妄嘴角压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抬手拨开他的胳膊,脚步不停往前走去:“没你的事。”

      林驰紧跟在身后,啧啧打趣:“呦呵,还瞒着我?我说你们俩现在不对劲啊,是不是藏着什么小秘密呢?”

      元妄没回头,只懒懒地嗤了一声,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浅红,脚下的步伐反倒轻快了不少。
      傍晚放学,教室里只剩温随和谭影心留下来值日。刚拿起扫帚没多久,温随小腹忽然一阵坠痛,只好匆匆往洗手间跑去。

      洗手间空荡荡的,隔间门一关,她迟迟没能回去。二十多分钟过去,迟迟不见人影的谭影心终于寻了过来,站在门外语气带着惯有的尖刻:“温随,为了躲值日也不至于赖在厕所不走吧,难不成这儿成你家了?”

      听见声音,温随心里松了口气,又透着几分窘迫。

      谭影心等了片刻不见回应,隐约察觉到不对劲,语气稍缓,隔着门板问道:“你怎么了?”

      隔间里传来温随微弱的应声。谭影心沉默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东西递到门缝处,是一片卫生巾。

      “拿着。”她的声音褪去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不自然的别扭,“看你脸色就不对劲,是不是肚子疼?”

      温随愣了愣,伸手接过,低声道:“谢谢你。”

      门外的谭影心没接话,只是轻轻靠在墙边,往日里针锋相对的敌意淡了大半。明明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可眼下这般处境,到底做不出冷眼旁观的模样。

      “缓一缓再出来,值日剩下的活我先收拾。”丢下这句,谭影心转身离开,脚步依旧利落。
      次日体育课,全班都在操场上自由活动。温随活动时才猛然察觉异样,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僵住——裤子上明显洇开了痕迹,她带的用品全都落在了教室里,一时间手足无措。

      一旁的谭影心眼尖,快步走到她身侧,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站了站,压低声音提醒:“挡一下。”

      温随慌忙扯过外套系在腰间,整个人局促不安。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元妄看在眼里,他目光微顿,结合方才的模样大致猜出缘由,眉宇间添了几分留意。

      “你没带东西?”谭影心轻声问。
      “带了,全都落在教室了。”温随声音细若蚊蚋,窘迫得抬不起头。
      “我先帮你跟老师请假,你去厕所等着,我去小卖部买。”

      谭影心刚转身,就有同学匆匆跑来喊她,说是老师找她有事,一时间走不开。她左右为难,瞥见不远处的元妄,想起两家是邻居,只好快步上前,附在他耳边小声说明了情况,拜托他帮忙跑一趟小卖部。

      元妄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应了声:“嗯。”

      小卖部里人来人往,格外热闹。他走到货架前,指尖顿在货品架上,耳尖悄悄发烫,难免有些不自在。周遭不少同学频频侧目,男生女生都好奇地打量着他,议论声断断续续传来,一道道视线落在身上,让他浑身别扭。他没多停留,迅速拿好东西付了钱,快步走到女厕门口。

      他不便进去,拦下一位路过的女生,托对方帮忙把东西递给里面的温随。

      温随接过东西,满心感激,下意识以为是谭影心送来的。等她整理妥当走出厕所,正好遇上折返回来的谭影心,立刻上前道谢。

      谭影心摆了摆手,直白开口:“不是我,刚才老师临时找我,是元妄帮你跑的小卖部。”

      这话一出,温随脸颊唰地涨红。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对这种私密的事被异性撞见、帮忙,羞涩与尴尬瞬间涌了上来,眼神躲闪着,根本不敢看向不远处的元妄。

      元妄见状,主动走上前,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随意又带着校霸特有的漫不经心:“你这几天肚子会疼?”

      “没、没有……”温随攥紧衣角,声音都有些发颤,“今天真的谢谢你。”

      看出她满心拘谨,元妄嗤笑一声,姿态散漫地倚着墙,眉眼坦荡:“多大点事,本来就是正常的,学校这么多女生,又不是就你一个。”

      他说得坦然洒脱,没有半分刻意避讳,那份不羁的模样反倒慢慢消解了温随心头的窘迫。她轻轻点头,心绪纷乱,脸颊的热度却迟迟没有褪去。
      接连两件事下来,横在温随和谭影心之间的隔阂彻底消散。往日针锋相对的两人,反倒成了能彼此搭把手的朋友。

      “也算不打不相识了。”谭影心难得露出笑意,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直爽。

      温随弯了弯眼,心里松快不少。往后在班里相处,她也渐渐放下拘谨,整个人自在了许多。

      转眼到了周六傍晚,温随如约来到明星小吃赴约。元妄已经先一步到了,随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走过去坐下,将菜单推到他面前,大方开口:“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元妄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挑眉回道:“本来就是你请,毕竟是谢我的酬劳。”

      温随暗自腹诽:“这人还真是半点客气都没有。”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闲聊,可很快就察觉出不对劲。元妄虽应声答话,神色却淡淡的,眼底蒙着一层沉郁,明显兴致缺缺,整个人都透着几分低落。

      温随悄悄打量他。窗外暮色渐浓,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冲淡了平日里桀骜的气场,只剩下难以言说的沉闷。她猜不透缘由,不敢贸然追问,话头也渐渐慢了下来。

      店里人声喧闹,碗筷碰撞、谈笑的声响此起彼伏,可两人这一桌,气氛却格外安静。元妄随手点了几样家常菜,全程话少得可怜,偶尔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放空,像是心思早就飘到了别处。

      温随捏着水杯,心里犯起嘀咕,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让他变成这副模样。
      接上前文

      元妄心头的沉郁,根源要从几小时前说起。

      他中午回到家时,推开门便撞见满屋陌生气息。父亲身边站着一位中年女人,眉眼温和,名叫李雪梅,身旁还牵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孩子手里攥着一辆塑料玩具卡车,怯生生地躲在李雪梅身后,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

      这是父亲离异后,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带人回家。

      偌大的屋子瞬间被打破长久的死寂,气氛古怪又僵硬。小男孩犹豫片刻,抱着玩具往前挪了两步,奶声奶气地开口:“你……你是我哥哥吗?”

      元妄指尖微微收紧。他心底对父亲满心抵触,父子二人平日里本就形同陌路,几乎零交流,可眼前懵懂的孩子终究无辜,他没法将满腔怨怼撒在一个孩童身上。只是他打心底不接纳这突如其来的一家人,语气冷淡淡:“别叫哥哥,叫我元妄就好。”

      李雪梅见状连忙打圆场,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意:“阿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你叫我雪梅阿姨就行。”

      素来沉默寡言的父亲这时开了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元妄,叫阿姨。”

      空气静了几秒。元妄胸腔里堵着一股闷火,几番僵持,终究是压下情绪,低声不情不愿地喊了句:“雪梅阿姨。”

      本以为事情暂且平息,没成想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一家人坐在客厅时,小男孩把玩着手里的卡车,忽然小声嘟囔起来:“我想我亲爸爸了……这个哥哥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妈妈。”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元妄积压许久的怒火。他眉峰骤然蹙起,音量也拔高几分:“我都说了,不准叫我哥哥。”

      孩子被他冷厉的模样吓住,当场瘪起嘴,紧接着放声大哭。

      父亲见状怒火上涌,认定是元妄故意刁难,上前扬手就甩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声响落在客厅里,也彻底击碎了元妄最后一点隐忍。他没再争辩,一言不发地抓起外套,转身摔门而出,漫无目的地晃到傍晚,才准时来到明星小吃赴约。

      思绪翻涌间,对面温随的话语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元妄却频频走神,脸色始终阴沉难看。暖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也驱不散眼底的阴郁,方才那一巴掌的痛感还残留在脸颊,家里混乱压抑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温随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愈发疑惑。桌上的饭菜渐渐失了热气,元妄动筷的次数寥寥无几。
      她斟酌着话语,终究没有贸然开口询问对方的私事。

      元妄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筷子。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他脑子里反复纠结着回家这件事。那个早已不算“家”的地方,如今多了陌生的人、刺耳的哭声和争执,一想到要再次踏入那片压抑的空间,心底便满是抗拒,连脚步都下意识地变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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